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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57章

    霍琰太刚了,欺负不了,顾停就是个泥鳅,滑不溜手,有一万种方法把话说圆了,再一次,她将视线转向孟桢。

    “孟小王爷看起来好像并不健壮,可是武力不足?”

    孟桢很认真,一板一眼的回话:“回贵妃娘娘,我叫孟桢,是姑藏王亲弟,不是小王爷,不过娘娘说的对,我的确不懂武功,身体也不好。”

    尤贵妃略过‘小王爷’的争论,眯眼道:“本宫听闻你这一路也是惊险颇多,遇到了不明刺杀,也遭遇了山匪劫道,和你一路平安,所有祸事全部躲过,还能穿过高山峻岭绕到城门,这一身本事,倒是很不一般啊。”

    她似乎在怀疑孟桢扮猪吃老虎,想要套套话,看看猜测是否属实。

    可她大概永远也想不到,孟桢真的是一只粉嫩嫩的小猪,纯真无邪,清澈耿直:“哇,娘娘怎么知道的?好厉害!”

    尤贵妃:……

    你在影射本宫手伸的太长,秘密知道的太多了么!

    “所以,怎么回事,嗯?”尤贵妃眼梢向眯,似乎没多少耐心了。

    孟桢是个乖宝宝,别人问了,他肯定要答的:“娘娘说的对,要是我自己,肯定走不到这里,可我哥哥疼我呀,临行前给我派了很厉害很厉害的护卫,忠心耿耿,本领奇高,所以我就一路安全来啦!娘娘您不知道,我那护卫真的好厉害,刀使的特别好,抱个人穿林根本不费劲的,杀人更像敢砍刀切菜……”

    哥哥最好,哥哥最厉害,孟桢秀起哥哥那是根本没有上限的,哪怕别人不知道说的是他。

    殿内一片诡异的安静。

    尤贵妃十分丢脸。

    想要秀恩爱,显得自己地位超群,干什么都有权利理所当然,结果被镇北王和心尖宠秀了一脸,心里到现在还酸酸的,像吃了一坛酸黄瓜,想要骂人蠢,结果人家鼓着一张包子脸认真的讲事实摆道理,纯真又诚恳,哪哪都合情合理,反而显得自己疑神疑鬼特别蠢。

    她这是何苦来哉!

    “呜呜……”

    尤贵妃嘤嘤两声,哭了。

    美人垂泪,梨花带雨,哭是一个妃子的基本功,别看已经一把年纪,尤贵妃最知道怎么哭好看,怎么哭惹人怜惜。

    这神来一笔让顾停相当诧异,贵妃……就可以不要脸的么?爬到这个位置,她就没点包袱,当着这么多人也敢随便就哭?

    尤贵妃用事实回答了这个问题,她不但敢当着这么多人哭,还敢大哭特哭,哭出声音,让别人忽视不了。

    殿内众人噤气敛息,实在不知如何回应。

    别人不敢说话,建平帝却不能当看不见,当即手伸过去,轻拍尤贵妃肩膀:“爱妃这是怎么了?”

    尤贵妃嘤一声凑过来,哭倒在建平帝怀里:“臣妾……臣妾就是伤心,同是遇到刺客,他们都好好的,反而是陛下受了那么大的罪……陛下乃当今天子,社稷之主,龙体何等尊贵,为什么总是有阴暗小人屡屡挑衅,到底是谁要害您?臣妾就是气不过,嘤……”

    别人都已经主动谈到这个话题,暗示的这么明显了,没办法,做为镇北王,朝廷忠臣良将,霍琰怎么也得问上一句。

    “臣今日进京恰也听闻此事,敢问龙体是否安康,幕后主使可有抓住?”

    大殿瞬间沉静,久久无声。

    良久过后,建平帝方才缓缓开口,一开口就是震惊之言:“朕以为,此事如何,镇北王心里最清楚。”

    顾停偷偷看了一眼霍琰,手心全是汗。他就知道,这件事果然要栽到他们头上!

    霍琰震惊,立刻掀袍跪地:“皇上此言,臣不明白!”

    尤贵妃搅着帕子嘤嘤试泪:“镇北王竟还狡辩,自己丢了东西不知道么!”

    霍琰摇头:“臣不知,还请贵妃娘娘解惑。”

    太子看向建平帝,建平帝点了点头。

    “昨夜听闻噩耗,孤即刻前往救驾,凶手确有东西落在现场,”太子拿出一枚令牌,亮给霍琰,“此物,镇北王可认得?”

    霍琰皱眉颌首。

    不只认得,令牌上图案他再熟悉不过,这是他镇北王府的令牌!

    太子又拿出一物,亮给他们看:“还有这个。”

    孟桢眼瞳骤然睁大,白白小手指过去:“这,这是我家的牌子!”

    太子手负在背后,阖眸深深叹了一口气,似乎很是惋惜,“孤细细查过,昨夜很乱,行刺者有点乱,似乎并不止一拨人,事后遍查现场,只找到了这两块令牌,全部是刺客身上落下,不知二位——可有什么解释?”

    顾停:……

    怎么解释?解释了你信么?

    这一局太明显,就是栽赃嫁祸!

    孟桢后知后觉的反应过来了,歪着头:“你是说,我,我们合谋刺杀天子?还故意放下令牌告诉大家是我们干的?”他顿了顿,发出灵魂之问,“我们是傻子么?”

    傻子也不会干这种事啊!

    尤贵妃假惺惺安慰:“事实未定,倒也未必如此,人们但凡行事,皆有理由,若真是合作杀人,定然计划严谨行事谨慎,怕就怕不是合作,而是栽赃嫁祸呢?”

    孟桢有点懵:“娘娘这话是什么意思?”

    尤贵妃眼神微闪:“本宫听闻镇北姑藏两府关系向来不好,两家王爷有仇,见面马上要杀个你死我活的,恨不得对方立刻死去——明明关系不好,偏偏此次进京这么有缘偶遇,还一副你好我好的样子一同进宫,为什么?”

    孟桢更懵了:“为什么?”

    “自然是故布迷阵,掩盖做下的事啊。”尤贵妃帕子掩唇,眼神阴阴,“你们二府都恨不得弄死对方,对皇上早就不忠,无奈苦无机会,便借着此次进京行刺皇上,再嫁祸给对方!自己做事当然谨慎,不会掉东西,可掉别人的东西,岂非简单又省事?”

    “可你们并没有料到,对方想的和自己一样,时间竟也如此凑巧,竟在同一天把同一件事给干了,所以现场才同时找到了你们两府的令牌!孟桢,你再别给本宫装纯,什么都不知道,姑藏王府所行,全部是你指使安排!”

    孟桢懵懵的指着自己:“我……安排的?”

    他这么厉害的吗?都能安排这么大的事了!细想想还有点小兴奋,想立刻叫哥哥过来看看,他有这么聪明呢!

    顾停:……

    他无奈抚额,看向傻白甜的小伙伴,就这么个块小饼干,筹谋行刺还栽赃,你们确定他能干?

    尤贵妃这话指向明确,有理有据,现场所有人都听明白了,这件事,朝廷必须得向镇北王府和姑藏王府要个交待!

    唯有孟桢,想来想去还是有点懵懵的,觉得脑子有点绕,可怜巴巴开口:“这个……这事我到底是怎么安排的,我有点没听明白,娘娘人美心好,再同我说一遍好不好?”

    他是真的在诚恳提问,和霍琰那个懂装不懂的货不一样。

    可就是如此诚恳,才更是问题。

    人家一个脑子笨笨的小可怜,你把事都讲清楚亮出来了,别人都没听明白,你说这事是他安排干的?

    你信?

    第64章

    来跳坑吧

    大殿气氛一度陷入沉默,

    很是紧绷。

    尤贵妃不可能随孟桢怎么说就怎么做,她可是贵妃之尊,

    宠冠后宫十余年没有对手,你说让本宫重复本宫就重复,

    想的美!本宫不要面子的吗!

    建平帝指尖轻点椅靠,

    和最开始一样,

    不见惊怒,

    不见笑意,语气和眼神一样平直:“朕于昨夜遇刺,镇北王可有话想说?”

    霍琰眉蕴墨色,眸卷毅光:“臣幼承庭训,

    生来就被父亲叔叔耳提面命身正心正,将者戍边,

    唯武不可取,

    明德开智,心有坚持是根本,父王教臣,终此一生,

    要为大夏守住边关,

    不让狄人踏进一步,要为天子献上忠心,

    国安则民安。镇北王数代传承如是,臣活至今二十余年,初心亦从未变过!”

    “城外乍听天子遇刺,

    臣心内大恸,恨不得立时将贼人抓而啖之,食其肉,啃其骨,让他永世不得超生,如今天子殿前见问,臣仍是这句话,若臣知贼人是谁,血溅五步也要亲手斩杀,两块令牌明显是栽赃嫁祸,镇北姑藏两府同刺杀一事毫无关系,还请皇上明察!”

    一席话激昂力重,掷地有声,殿内气氛似乎跟着风起云涌。

    建平帝摆摆手,让他不要多礼,声音循循,似熟悉长辈聊着家常:“你我君臣虽不常相见,却始终心有灵犀,朕当然不信是镇北王做的,镇北王若有反意,边关大军不好用么,何必出此阴招,费时又费力?可昨夜之事发生的太快,两府令牌在众目睽睽之下搜出,无法遮掩圆缓,无论如何,镇北王还是要给此事一个交代——不是给朕,而是给天下的人。

    ”

    顾停心中咯噔一声,直觉不好。

    果然,建平帝下一句话就来了:“此一案,便交由你们两府合力查破吧。”

    顾停:……

    他就知道京城一行绝对不是邀请赏灯那么简单,竟然把人召来了,就不会那么轻易的放人走!

    天子亲自把话说到这份上,有理有据合情合理,怎么拒绝?

    霍琰只得接下:“臣必事必躬亲,竭尽全力!”

    孟桢反应慢了一拍,不过反应慢不影响心直口快,他突然开口:“咦,不是赏完灯就走么?家里还有那么多事呢,蛮人打来怎么办?”

    大殿一片安静。

    别说建平帝尴尬,圆场小能手尤贵妃都有点尴尬:“这世事难料,谁都不想的呀,本来知诸位今日过来,宫内早早备下宫宴为诸位接风洗尘,饭毕正好时间差不多,大家一同出皇城街市赏灯,与民同乐,可发生了这样的事,再行此事很是不妥,宫内正在清查,宫宴不便再办,这上元夜灯,本宫和皇上也不便相陪了,诸位都是宽厚君子,想必也理解,稍后出宫尽可自便,待来日查得真凶,我们自有聚宴欢饮之时。”

    建平帝对爱妃这席话极是满意,抬手指向太子:“将你手中之事,尽数交给镇北王吧。”

    太子视线掠过二皇子,拱了拱手:“是。”

    态度很明显,只要不是二皇子抢功,他就都可以,何况还可以顺便……

    他快速看了一眼镇北王,眼观鼻鼻观心,神态一丝错都挑不出来。

    二皇子微微一笑,出列拱手:“父皇容禀,进殿前儿臣有幸见过太子,似是想向父皇奏报进展,各卷宗准备的很是齐全,儿臣想着,镇北王一行舟车劳顿,此事又事关重大不容小视,不如省却之后繁复交接流程,就在殿前交接好,大家都可以少一件事,父皇也可做个见证。”

    说话时,他还似笑非笑的看了太子一眼——别想趁机会打交道了,这人脉你没机会!

    建平帝似乎也很想快快得到结果,当即应允:“可。”

    “儿臣听命。”太子只得拱手应是,眼梢微眯斜向二皇子,“孤听闻近来箭术颇有进益,二弟眼神果然很好啊。”

    就你眼尖,就你长了嘴叭叭叭叭!你可千万小心点,别看了什么不该看的东西,迟早被赐死!

    二皇子束手微笑:“太子殿下,请?”

    太子立刻冲霍琰招手:“镇北王,你来。”

    不能趁机和镇北王套热乎,不如干脆利落的交了事,还能给对方留个好印象,之后有的是机会,镇北王又不会马上走。

    顾停:……

    他感觉稍微有点微妙。宫斗储争,一向是很激烈很危险的事,这两位皇子的争锋,连他都能看得出来,龙椅上那位不可能不知道,纵容不管,也不提醒教导,是什么意思?

    事情马上就会落定,建平帝很满意。

    眼看着殿内气氛变化,尤贵妃一点一点笑容收起,看起来似有无尽悲伤和落寞。

    良久,她长长一叹:“看着这一幕,臣妾想起当年兄长出征之时,皇上也是在这里,亲手将帅印交给他,叮嘱他为国效力,守护大夏黎明百姓,不成想还不到两个月,帅印回来了,人没回来。”

    顾停心尖一绷,来了来了,他就知道这件事绕不过去!尤贵妃只有一个哥哥,就是尤大春!

    大殿陡然安静,别说顾停孟桢绷着小脸,那边正在交接的太子和霍琰都停下了。

    尤贵妃端着茶盏,一脸无辜:“咦?你们一个个都这么严肃干什么?本宫可是说了什么不该说的?”樱唇将将碰到茶杯沿,她又退开,眼眸微垂,“哦,本宫想起来了,本宫兄长可是死在九原的。”

    她看向顾停,声音极缓:“听说顾公子当时就在现场?”

    顾停指尖绷紧。

    对于这件事,他问心无愧,也从未后悔,尤大春本就不是什么好人,死了活该,可尤贵妃的手段,不能不防。

    那夜尤大春发动兵乱,想拉着所有人一起死,镇北军事后已经尽量控制局面,尽可能的不走漏消息,但当时人太多,有什么落网之鱼也不一定,他不能肯定尤贵妃到底知道多少,心里认定了怎样的真相。

    感觉到背后目光温暖,他知道霍琰在看着他,无声的给出了支持和鼓励——怎样都好,随便你发挥,任何后果,本王帮你扛!

    顾停心中微柔,话也答的很谨慎:“狄人阴险投毒,边境乃至九原尸毒横行,镇北王本人都未能幸免,陛下和娘娘应已知晓。尤大人也不幸染毒,大约毒发影响心智,那夜大人思虑不周,竟要带兵哗变,边境坞堡形势何等重要,为了稳住事态,救下大人,镇北军一直在努力,可惜刀剑无眼,尤大人终是……当时场面太乱,夜太黑,人也太多,草民都慌乱之下射过袖箭,视野着实有限,看的并不是很清楚。”

    总之不管事实怎么样,你心里又是怎么想的,这事不能认!认了就是把刀塞到你手里,扬着脖子等杀!

    霍琰负在背后的手捏成了拳,他是真的担心小东西太诚实,把真话全说了,政局复杂,圣心难测,所行所为无愧于心就好,在这里,说的不是话,而是术。

    “嗯?太子刚说了什么?臣没听清……”他声音低轻,再次继续和太子的交接。

    尤贵妃早知道眼前这贱人不是个省油的灯,也没想一锤能把人钉死,慢条斯理道:“也是。你都敢随镇北王进京,一路走到这金銮殿,可见是个拎不清的。”

    这话极尽讽刺,顾停细品,说这话时尤贵妃看了建平帝一眼,建平帝拍了拍她的手,并不像制止,更多是鼓励。再想想建平帝对他的第一句评价——

    皇上责问霍琰,心尖宠是个男人,还带来了大殿,是不是很过分?

    对于他顾停,这两个人态度再明显不过,瞧不上!不承认!他们太知道自己下了一道怎样的圣旨,也太明白霍琰这一举动是为什么,表面再装的不在意,心里都认定了这是大不敬,他站在这里,就是镇北王故意挑衅!

    顾停束手垂头:“草民不敢。”

    随便你说什么,我不入心就是。

    尤贵妃挑事不成功,又叹了口气:“时也势也,都是人的命,哥哥命不好,怪不了任何人,臣妾呀,心没那么大,装不下那么多,只要皇上好,臣妾就都好啦!”

    她甜甜冲着建平帝一笑,顺便抛了个媚眼。

    建平帝握住她的手,同样情深状:“爱妃最好,朕都知道。”

    因这二人的对视和对话,殿内气氛突然变得很不严肃,似乎飘荡起粉色花瓣,柔情又缠绵,作为权力顶端的上位者,不趁机做点什么好像都对不起这身份。

    建平帝摆了摆手:“行了,你们都去忙吧,有进展再进宫禀朕。”

    说这句话时,他视线一刻都没离开尤贵妃。

    人们还有什么不懂的?当然是要懂眼色:“臣等告退——”

    顾停和霍琰转身退向宫门,视线交错间,彼此再清楚不过。

    尤贵妃表面好像不在意,其实并不然,会这样表现,不生事,不过是因为建平帝不想看到,这个时间,建平帝更想看看镇北王表现,若哪一日镇北王让建平帝看透了,让建平帝不满了,让建平帝想杀了……

    尤贵妃必然是头一个落井下石的,且毫不留手。

    故意轻描淡写的提起这件事,并不是告诉你我不介意,而是在放话,都给我把皮子绷紧了,我哥哥的死,我可记着呢!

    不是不提,她是在憋大招,或许早就忍不住出手小试牛刀,此次这一路上遇到的各种坑,没准就有她手笔!

    这一趟皇宫之行,就像一场没有硝烟的战争,对方已经排兵布阵,做好了陷阱,直接把险局扔过来,事情摆到你们面前了,权利给你们了,你们要怎么拿出证据自证清白,怎么找回场子?

    这一回,你们可是连敌人是谁都找不到哟。

    孟桢一出来,眼睛立刻找哥哥,‘护卫’孟策也是第一时间出现,弟弟从头到脚看了又看,良久,悬着的心才真正放了下来。

    “镇北王留步。”

    身后有人扬声,顾停和霍琰回头看,发现是二皇子。

    二皇子面带微笑:“正好我也要出宫,顺便送诸位一程。”

    霍琰拱手:“怎敢劳烦二皇子大驾?”

    二皇子摆了摆手:“同行一段路罢了,如何担得起‘劳烦’二字?镇北王不必如此多礼。”

    “如此多谢。”霍琰转身,和二皇子并行。

    顾停眼神小小提醒了下孟桢孟策,人多眼杂,注意距离。

    “上元过去,天气就渐渐暖了,九原是否也是如此?”

    “九原春日略晚一些,二月底,才会有杏花开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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