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2章
怎么回事!顾停一下子慌了,四处看房间,没有人!屏风后也没有!哪哪都没有!“来,来人——”
他冲出去问守卫:“霍琰,霍琰在哪!”
结果外面一群守卫也昏昏沉沉,刚醒的样子。房间里有很特别的浓香气息残留,和里面一模一样。
大家面面相觑,不过一瞬间,都明白了:“是迷药!大家都中了迷药!”
顾停咯咯磨牙。还有什么不明白的?一定是那个蠢货干的!
“还愣着干什么?赶紧出去找啊!”
“是!”
“马上去!”
大家醒过神来,所有人一起冲了出去,镇北军都疯了,跟着各队将领划出地盘,地毯式搜索,顾停没头没尾没线索,也不想干等着,干脆穿上大氅,把自己曾经去过的,霍琰去过的地方都去一遍。比如转角天井,比如厨房,比如校场,比如那种着一树梅花的院子……
不知过去了多久,也不知道脚下的路怎么走的,他来到那处缓坡,遇到小猞猁的地方。
听说家养的猫老了,自知大限将至,会悄悄的离开主人,跑到山上别人找不到的地方,孤独的等死,哪怕听到主人声音也绝不露头……
霍琰,你可别这么傻。
今夜难得晴朗,银月皎皎,如辉挥洒,天空还是那么高,空气还是那么凉,四野无声,只能听到北风呜鸣。
风还是那个风,可今天的风声似乎有点不对,好像有点尖锐,时不时还有轻响,就像掠过了什么空处而不是实地……空处……坑?
顾停心尖一跳,提起袍角往前,往上,爬到半坡,眼珠子差点瞪出来,还真有一个坑!
往下挖出来的,长九尺,宽三尺,倒是不太深,刚刚够容纳一个人,而所有人正在找的镇北王霍琰,就躺在里!
意识是清醒的,没有昏迷,睁着眼睛,里面空无一物,看到顾停,竟然没有半分羞耻,还很平淡!
他没晕,顾停差点气晕,把身上的大氅脱下来砸下去:“你行啊霍琰!平时病的动都动不了,要作妖了一身本领!够能耐啊,还能自己离家出走,自己挖个坑,想悄悄的死?你问过我了么!我不是都发过誓了,不会再纠缠你!这辈子不会下辈子也不会!你就不能听点话,好好珍重自己吗!”
顾停越骂越气,骂到最后都有了哭腔,蹲下来抱住自己:“你就是个混蛋!”
“别哭。”
顾停没理他。
霍琰声音暗哑:“是别人挖的。”
顾停更气:“别人挖的,你选择自己躺进去就很英雄?”
霍琰没说话。
顾停瞪他:“还不起来?都有力气了,还等着别人下去搀你么,镇北王殿下?”
霍琰把大氅扔给了顾停,人还是在坑里没起来,莫名固执:“人都有一死,这样离别也挺好。”
顾停气的差点拿土扔他,到现在总算是明白过来了:“房里的迷烟是你放的吧,你是不是觉得今天有了点力气,并不是病要好了,而是回光返照,你要死了?”
霍琰没说话,这样的姿态就是默认。
顾停更气:“大家都很忙,您能不能别捣乱?还总说我不懂事不听话,我们两个到底谁不懂事不听话!”
终于也能这么喷一回霍琰了,顾停感觉十分解气。
霍琰还是没说话,就任他骂,什么反应都没有。
顾停都气笑了,到了这个时候,他终于看到霍琰右手边牵着一根绳子,绳子往上,从坑边绕出来,连着一根木条,那个木条和山坡夹道角度一起撑着一只木板,木板上装的,都是土。
这是个简易机关,也就是说,只要霍琰一拽那根绳子,木条离开,木板上的土就会倾泻而下,填满这个坑,以及坑里的人。
他是真心求死的。
也许顾停只是早来了一步,他若没不知不觉走到这里,没感觉风声有异跑过来看,霍琰下一刻就会拉动绳子,慢慢在这个土坑里失去呼吸,失去心跳,失去生命。
“好!你想死是吧?你现在就死,我看着你死,我亲眼送你离开,绝不强求!你现在就拉那根绳子,把你埋了!我动一下就不姓顾!”
顾停真的疯了,什么理智,不存在的,他瞪着霍琰,双眼通红:“你去死好了霍琰你去死去死!你现在就死,我马上后头跟着,你满意了吧!你不就是要折腾我!”
霍琰终于躺不下去,坐了起来,干裂的嘴唇抖动:“你别哭……”
“我没哭!我就是死,也不会为你这样的混蛋掉眼泪!”顾停狠狠擦眼睛,目光阴阴,“我就算哭了,又同你有什么关系?你是我的谁!霍琰,你这种又臭又硬的狗脾气,活该做一辈子孤独讨厌的王爷,没有人会喜欢你,没有人会在乎你,你注定一个人吃饭一个人喝茶一个人睡觉,等你老了,都没有人帮你盖一下被子的!你这么可恨又可怜的人,有什么值得我哭的!”
霍琰看着顾停。
他的目光很安静,有皎皎月光在里面流淌,似映照了星辰,又似映照了大海,他一直直都没说话,只是看着顾停,看得很认真很认真:“你守城时,我曾回去过。”
“嗯?”顾停是真的很意外,“什么时候?”
不过片刻,不等霍琰回答,他自己就想到了,前后守城战只有两次,第一次韦烈被派回来了,霍琰肯定不在,那就是第二次,孟策来援的时候。
可霍琰当时在哪里,为什么他没看到?
霍琰目光不离半分,一寸寸抚过顾停的脸,顾停的眉眼:“我很想遵守承诺,可边境战事仍然凶险,见你安全,我就走了,头都没回。”
“说的再大义再豪情,我仍然失了言,对你。”
顾停抿着唇:“既然一直不想说,为什么现在又肯说了?”
“怕以后没机会。”霍琰唇角微涩,“你好像很怪我。”
顾停瞪他:“你现在说了,我还是很怪你!”
霍琰笑了:“我没忘记你,从始至终都没有,顾停,你的安危对我来说,很重要。”
所以求你,别再坚持了,好吗?
顾停眼泪刷的掉下来:“那你又知不知道,你的安危对我来说也很重要!
”
所以求你,为我再坚持一次,好吗?
两人对峙,谁都说不服谁,谁都很坚持。
霍琰嘴唇抿成一条线:“我的命,我说了算。”
“不,你的命我说了算!我不准你死,你就不能死!”顾停咬牙,“你才说过要听我的,什么都听我的的!”
这一刻的顾停特别执拗,特别任性,特别凶。
“喵——”
二人再次僵持时,一个小东西蹿了过来,是那只小猞猁。
月光素雅明亮,给万物披上银辉,不仔细看,小东西就是一只小猫,圆脸圆脑袋圆眼睛,毛茸茸的惹人怜爱。
“喵嗷——”
第一次,它靠过来,蹭了蹭顾停的腿。
顾停现在随时都要带点猫能吃的小零食,拿出来喂给了它。
小东西仍然是那副凶猛吃相,护食,气吞万里如虎,可它这一次吃完东西并没有离开,而是仰起头,巴巴的看着顾停,似乎在期待着什么。
顾停试探的伸出手,小东西没躲。下一刻,他的手落在小东西的圆脑袋上。小东西毛茸茸,暖暖的,任他摸,任他挠,被摸的舒服了,还‘喵喵’叫着撒娇或是催促。
顾停突然泪如雨下:“你看……你说它是野物,养不熟,可它还是喜欢我了。你认为我是外人,对你的事完全可以置身事外,再伤心,一两天也过去了,可我告诉你,过不去。比如现在,我要在这种时候把小猞猁扔了,它一辈子都会记得这种被遗弃感,一辈子都难再和人交心,为自己寻个主人。这样的感觉——你也想让我感受么?”
霍琰声音有些艰涩,似是认输了:“我不是你的主人。”
顾停看着他:“你想是我的什么人?”
霍琰闭了嘴。
顾停追问:“你就不想和我扯上任何关系,一点点都不要么?”
霍琰缓缓闭上了眼。
怎会不想?他该死的想。
他想永远都能看到这个人,永远都能保护他,想为他折一树梅花,想为他找无数的小南珠小南瓜,什么小猫小狗小猞猁,只要他喜欢他就养,他想……和这个人比世上所有人都亲密。
他想陪他走很远很远,直到生命尽头。
可他的生命已经到了尽头,他的,还有很长。
他不喜欢死同穴这三个字,若他死了,他希望顾停好好的,往后余生,永远能灿烂的笑,能恣意洒脱,红尘逍遥,他这样好的人,就该肆无忌惮的过一辈子,惊艳世人的时光,温暖世人的流年。
可他不能说。
什么都不能说。
“我不想。”
霍琰静静看着顾停:“所以能让我安静一下么?”
顾停气的真拿土扔他:“霍琰你混蛋!你无耻!你嘴里有一句真话吗!”
要不是看过那个檀木小盒子,他真的会信!
“喵嗷!”
小猞猁察觉到顾停情绪,这时候就知道护主了,低下身子炸起尾巴凶巴巴朝着霍琰吼。若它成年,定时气势万千如猛兽之王,可惜它现在还是个小崽子,一口奶音实在算不上什么威胁。
一大一小两只小东西,一样的语气,一样的声讨姿势,眼睛里的火气都一样。
霍琰从未见识过这种场面,一度有些呆怔。
就在这个时候,一堆士兵循着声音找了过来:“王爷!顾公子!”
“原来您在这里!”
“快来人啊,王爷在这里!顾公子把王爷给找到了!”
霍琰:……
顾停指挥士兵,满面肃然:“把霍琰给我抬出来!”
小猞猁助阵:“喵嗷——”
抬出来抬出来!
士兵们也是第一次见识这场面,目光呆滞,愣了一瞬。
顾停跺脚:“还愣着干什么?动啊!”
小猞猁催促:“喵嗷——”
动啊动啊!
士兵们赶紧转身,要跳下坑。
霍琰:“我看谁敢动!”
众人怂怂站住。
“我看谁敢不听我话!”顾停冷哼一声,更加凶悍,“我可是老王爷定下的镇北王妃,今天这里我说了算,你们给我把他抬出来!”
小猞猁凶猛刨地:“喵嗷——”
不听话的通通要被吃掉!吃掉!
士兵们擦了把眼睛,低着头,不敢跟霍琰对视,一起使力,把霍琰给抬了出来。
霍琰:……
顾停指向一个身材健壮的小头领:“我扛不动他,你来背。”
小头领立刻把霍琰背起,一行人迅速往回走。
霍琰实在忍不住,看向顾停:“衣服,穿好。”
顾停瞪了他一眼:“要你管!”
人找回来了,自然是好的,可并没有谁情绪特别高涨,因为一直没有解药,这种情绪就会一直蔓延。队伍里的小兵甚至在偷偷抹泪。
就在这种时候,顾停突然看到了一只鸽子,鸽子在天空盘旋很久,突然找了过来,落到他手上。
“咕咕——咕咕——”
这是一只信鸽,在提醒他拆信。
顾停看了一眼天空的方向,这只鸽子……该是自九原而来。他感觉稍微有点奇怪,虽尸毒在活物之间并不传染,可小动物也是生命,能避免尽量避免,这些天与九原联系,他与孟桢用的都是传令兵,暂时取消了飞鸽传信制度,现在突然用鸽子是什么意思?
是他想的那样吗?
心脏骤然狂跳,顾停屏着呼吸,从鸽子腿上小竹筒里取出纸条,展开——
是孟桢的字:解药终于成功配制出来啦,以下附药方!斑蝥七钱,大风子一两五钱钱,白降丹九钱……你那边药材够不够?不够也不要紧,董仲诚已装了几大车药材,此信寄出时已经出发,不日即到!
顾停深呼一口气,眼圈立刻红了,当即举起手:“解药配出来了!所有人都有救!”
霍琰顿住,眸底迸发出巨大光芒。
士兵们更是忘了规矩,疯狂的跳了起来!
小猞猁不知怎么的也跟着发疯,绕着顾停的脚跑来跑去,似乎十分开心。
顾停高兴的不知如何是好,跑到霍琰面前:“你马上就能好知道么!要是刚刚真把自己埋了,才是愚蠢至极!这种事永远也不可以有第二次了,知不知道!”
霍琰眸光微缓:“知道了……你别怕。”
顾停瞪他:“是我怕么?明明是你怕!胆子这么小,连小猞猁都不如!”
小猞猁:“喵嗷!”
霍琰眼梢微垂,眸底盛着月光,冷冽的,也是暖柔的:“好,是我怕,以后再也不会了,好不好?”
“这不是应该的!”
顾停再次看了眼药方,发现都不是极特殊的药材,这里应该都有,可能某一种存量不是那么充足,但后面补给马上到,根本不用发愁。
“大家辛苦一晚,不太困的就不休息了,通知大夫们开仓取药立刻熬制,各小队领队清点中毒人数,药材足够,咱们不缺,只是熬制需要时间,大家互相理解劝告一下,病重的先服!”
“是!”
随着一声声命令下去,镇北军坞堡活了,再无往日死气沉沉的气氛。
第52章
他走了
银月不言,
顾自辉洒。
天地宽广又开阔,引的人莫名想要长啸连连,
直抒胸臆,连凉凉的空气都清新的可爱。
最大的危机过去,
最难的难题解开,
抬眼一看面前全是希望,
谁人不开心,
谁人不鼓舞?士兵们走路的步伐都带着欢快,有人甚至哼起了小曲。
偏偏就是有人不懂事。大家回程的路上,突然出现了伏兵。
边境坞堡,自家镇北军的地盘,
短短的从野外回营地的路上,突然有士兵小队埋伏截杀,
这不是有病吗!北狄军杀不到这里,
没准现在都快死绝了,也顾不上,能出现在这里的,只有自己人,
现在就在这个坞堡里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