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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41章

    顾停从腰间掏出一块玉佩,展示给守卫和夏三木看:“这个东西,你们认得吧?”

    蟠龙玉佩,坚致温润,色雅贵华,纹理细致,雕工精湛,一看就是寻常人不可能拥有的好东西。

    守卫尚在迷糊,夏三木一惊:“这是……老王爷的东西!”

    顾停又将玉佩展示给樊大川,樊大川看完立刻穿了起来,激动点头:“没错是老王爷的,我见过!”

    什么?老王爷的玉佩?哪里来的?守卫们看看彼此,眼底都是迷茫,现场一片安静。

    顾停心说好险,还好和顾庆昌闹掰,离家出走的时候机智,要了这个。老王爷和顾家,原本有一个不怎么正式的约定,这个玉佩便是信物。他本没打算用,此行九原城只为圆上辈子遗憾,帮霍琰一帮,并不是心仪于霍琰,想要和霍琰怎么样,根本就不想让人知道这件事。

    不成想,最后还是要靠它。

    顾停嘴唇轻抿:“我没偷没抢来路光明,这东西现如今就是我的,你们可明白?”

    夏三木眼珠一转,瞬间喜笑颜开:“哎呀这话怎么说的……可真是大水冲了龙王庙!”

    樊大川不明白:“什么意思?”

    夏三木狠狠拍了下他的后脑勺,低声快速:“一家长辈很重要的玉佩,给了另一家的孩子,这代表什么?”

    樊大川捂着脑袋:“代表什么?”

    这下都不用夏三木,守卫们都回头瞪他了:“还有能啥,订亲呗!”

    顾停收起玉佩:“可不敢当,不过是当初长辈酒后之言,随便留的一个东西而已,没媒没聘没婚书的,我可不敢胡说,我现在只问你们镇北军,这个东西,你们认不认?不认也行,我马上从这里离开,出去就说他霍琰忘恩负义数典忘祖不孝子孙,亲爹的话也能不认!”

    “认认当然认!”

    “必须认!”

    “老王爷的东西谁敢不认!”

    士兵们纷纷表态,夏三木也微笑道:“公子可别生气,我们方才都不是故意的!您看您,有这个东西怎么不早说?害大家都以为您是小…嗐,这不是怠慢您了么!”

    “没必要,”顾停冷笑,“我本也没想成这就婚约,放心,你们家王爷干净的很,我绝对会成全他的守身如玉,绝不玷污他半分!

    ”

    夏三木吓了一跳:“可不能这么说,我的顾公子呀,您优雅不凡天下无双,旁人看一眼都是福气,我们王爷就是生了病,猪油蒙了心脑子不清醒,您可别跟他一般见识,他就在屋里,随便您糟蹋,怎么都成!”

    他亲自挑帘子,把顾停请进了房间。

    别看他话说的那么硬气,顾停放进去了,他不敢往里走,只大胆的在外头喊了一声:“不怪我们啊,我们没有违反军令!顾公子不是外人,是您的未婚妻!”

    房间里,暖气盈而,青帐微动。

    霍琰闭着眼,两手微微握拳。

    顾停走过去,看了一会儿,重重一哼:“别装了,我知道你醒着。”

    霍琰睁开眼睛,转头看他:“不是让你走了,为何不走?”

    刚刚外面的话,他都听到了,看向顾停的眼神极其复杂。

    “你是我的谁?我凭什么要听你的话?”顾停抿着唇,扬着下巴,小模样特别骄傲,视线不着痕迹滑过霍琰的脸手,还好,他就离开了一会,并没有什么变化。

    霍琰看到了顾停手上的东西,声音有些艰涩:“玉佩一事,本王并不知情。”

    顾停重新把玉佩塞进荷包:“没关系,我本来也没打算让你知道。”

    霍琰眸色更深,沉的像冬日深海,声音越发艰难:“大约是长辈戏言……不必当真。”

    “你放心!”顾停瞪着他,忍不住磨牙,“不就是怕我纠缠你?你放一百个心,你病好了我就走,绝不强留,绝不痴缠,我可发誓,我顾停要是纠缠你霍琰,让我五雷轰顶五马分尸五痨七伤不得好死!”

    话说着,他真的举起三根手指,口齿清晰言辞俱厉的发了誓,一字一句,恨的不行。

    “噗——”

    霍琰眼前一黑,吐了血。

    顾停吓的不轻,赶紧拿帕子给他擦,拿温水给他漱口:“这是怎么了……不是说好的风寒么,为什么风寒会吐血!”

    霍琰握着他的手,力气大的他一点都动不了脱不开:“你……不许这么说。”

    顾停:“嗯?”

    霍琰:“收回去。”

    顾停:“收什么啊你都吐血了,赶紧躺好!”

    霍琰盯着他,十分执着:“收回去。”

    “说出去的话,泼出去的水,是我说收回来就能算的么?”顾停静静看着霍琰,“不是你自己说,想让你死没那么容易?你若不服气,就活下来好好看着,看我是否说话算话。”

    “你——”

    “想赶我走?有本事你就站起来,亲手把我扔出镇北军大门!”顾停眯眼,“早说了,我顾停脸皮厚,你尽管骂,我往门口走一步都算我输!”

    霍琰没再说话,他也说不了话,浑身失了力气。

    他平生从未见过顾停这样的人,大胆,霸道,执拗,娇气还不听话,一双眼睛灼灼烈烈,似夏日骄阳,能融化一切……

    心是痛的,也是甜的。

    接下来的时间,顾停紧紧盯着霍琰,除了洗漱如厕,片刻不离,困了直接就趴在霍琰床边睡一会儿,慢慢的,霍琰也习惯了。除了昏睡的时间,霍琰只要醒着,眼睛就会找顾停,若顾停不在房间,他视线就犀利冰冷的瞪向一边守卫,直到守卫说出顾公子去哪里了,而只要顾停回来,他周身冷峻气息即刻消失,如春暖花开一般,变得圆融而柔软。

    生病期间,镇北王食水全由专人负责,食单也是慎而又慎,医者随时在侧伺候,药方配伍争取最适合王爷身体,所有人都在努力,没有一个人偷懒,可霍琰的病还是一时不如一时,未有半点恢复迹象,身上的疮斑也是,肉眼可见的恶化。

    顾停不知道为什么,心里的难受说不出来,也不知道和谁说。

    到了晚上,霍琰睡熟了,顾停想出去透透气调整一下心态,不知不觉又走到了那天那个地方。那个设计伏击尤大春,遇到小猞猁的矮坡。

    风很冷,冻的人鼻子通红,夜很沉,除了风声再听不到其它。

    “喵——”

    小猞猁竟然在,还冲着他喵喵叫。

    顾停一怔,心里酸酸的:“对不起啊,我又忘了给你带吃的。”

    他在身上摸了摸,还是那天那些东西,小点心和肉干,这还不是他自己准备的,大约是吴丰见他辛苦,怕他忘了吃饭,在他荷包里塞了些。

    把点心和肉干放在地上,小东西‘喵嗷’一声就冲了过来,还是护食,还是不让摸,圆脑袋一甩一嚼,吭哧吭哧,力气特别大,简直是用生命在吃饭。

    顾停蹲在它面前,叹了口气:“你说他要是像你这样有精气神多好?吃饭就得这样么,不好好吃身体怎么会长好?”

    “你也不让摸,他也不听话,你们俩怎么都这么倔?”

    “我警告你啊,再不让我摸,下回不带吃的给你了。”

    “你说,他这次病的这么严重,是因为我么?是不是我不来,这一切都不会发生?”

    顾停的声音和他的身影一样,融在茫茫夜色里,孤单又寂寥。

    红尘千丈,他的眼前没有光亮,也没有方向。

    可再怎么丧,他都没有放弃,他仍然在照顾霍琰,也仍然会在晚上霍琰睡沉后,过来喂一喂小猞猁。不再是随便拿的小点心和肉干,而是刻意为它准备的猫饭,不会冰冷的没有温度,也不会烫到它幼嫩的舌头,是温暖的,入口最合适的食物。

    茫茫夜色中,他的身影仍然孤单又寂寥,可他倔强的坚持着,想要和这世间多一点羁绊,好像这样,上天就会怜悯他,为他留下某个人。

    寒夜漫长,顾停睡得很不安稳,梦里有金戈铁马,刀光剑影,兵器交错声似乎就在耳边……不对,在耳边!

    顾停猛的惊醒,回头一看,哪里是什么梦里的刀光剑影,尤大春的人竟然偷袭到了霍琰的房间!为了杀他!

    吃一堑长一智,尤大春本不打算再对顾停动手,可谁叫霍琰病了呢?两三天的功夫就病得要死了,这不是天赐良机?此时不动手,更待何时!

    这一次他底气十足,也没什么特殊计划,就是派人杀过去,必须弄死顾停!霍琰管不管的无所谓,反正用不了两天他自己也得病死,遂刺客们谁都没管床上的人,杀招只冲顾停一人招呼。

    看还有谁护着你!

    房间里护卫只有两个,肯定挡不住,顾停看了眼床上的人,心说这回估计躲不过去了,他怕是要死在这里。

    可他还没来得及伤感,门外窗外突然冲进来一群人,干脆利落的把所有刺客斩杀,快的他都没有反应过来。

    “嗯?”他不解的看着带头的夏三木。

    夏三木从胸口掏出一个小本本,还有一支笔,舔了舔笔尖,慎重的划去一行字:“行了!”

    顾停:“这是什么?”

    “王爷的备忘录啊,未完成的事,已完成的事,接下来要做的比较紧迫的事,需要注意哪里,哪一桩要提前准备什么,我们全都要记着,这才能有条不紊,事事不乱么,”夏三木指挥士兵们把尸体抬出去,“尤大春要搞事,前天王爷就料到了,吩咐我记着,怎么引动怎么收拾……这不就用着了?”

    顾停一怔。

    原来是这样……他猛的回头看睡在床上的人。

    烛影轻摇,光线迷离,梦醒梦中,似乎并没有太大的区别,霍琰始终强大,始终能掌控一切。

    其实很多人都有类似的习惯,越有计划的人,想事越周详,只是付诸纸笔不付诸纸笔的区别。可霍琰有让下属做的事,也有个自己单独的备忘录,房间里那个小小的檀木盒子——专属于他。

    想起那些纸张,那枝仍然在犹豫没有送出的梅花,喜欢小南珠却给了小南瓜,两只小东西本王一起养……

    顾停心里就忍不住酸涩。

    你什么都算好了,怎么就不算算自己什么时候醒!什么都不说,是不是故意想看别人为你着急?

    我不走,一直在这里等着你,你不要任性了,醒来看我一眼好不好?

    “别哭。”

    微哑的声音传来,霍琰真的醒了,艰难的抬起手,揉了揉顾停的头:“我就算死,也一样能护着你。”

    顾停狠狠擦眼睛:“谁哭了!什么死不死,你现在是病人,能不能少想点东西,好好休息啊混蛋!”

    “嗯。”

    霍琰轻声答应着,深邃双眸静静看着顾停,片刻都不肯离开,好像想要把他镌刻在心底,直到生命的尽头,每一寸每一寸都不忘:“听你的。”

    解药还没有配置出来,风寒因和毒性互相影响,怎么都好不了,霍琰的病一刻比一刻更重,他昏迷的时间更长,意识也越来越模糊。

    镇北军内气氛越来越紧绷,顾停也是,不知不觉开始紧张,总是心跳加速,预感十分不好。

    直到这一天,他夜里惊醒,并没有看到霍琰。

    他不在床上。

    第51章

    我不许你死

    这一天本来很平静。

    和往常一样,

    顾停给霍琰喂粥,同他说话,

    还念了孟桢的信,关于顾庆昌抢店的事。

    顾停看到这封信当时就笑了,

    念给霍琰更加笑得不成样子:“你说我那哥哥怎么那么蠢?他还跑去占我的店子要药材,

    他要了有什么用?会配么?知道哪几种搭配有用么就瞎要?掌柜的还护食,

    要我说当时就该全给他,

    他要真能研究出来救了人,我们还要谢谢他呢!可惜他出了捣乱坏事,什么也做不了,还没脑子……”

    信里说,

    掌柜的机智立刻传了消息出来,镇北王府和孟桢还没动呢,

    董仲诚就拉了一车药过去,

    当场应说都能给顾庆昌,请他现场配药,只要能配出解药,别说这点药了,

    要钱他都给!可要是配不出来,

    只是在这胡闹捣乱,就别怪大家不客气了!

    “看看看看,

    我看中的人才,果然和我想的一模一样!”

    信里孟桢还说,你们是没看到那场景,

    药膳店里里外外围的都是人,百姓们把周围两条街都占了,什么都不怕,就怕顾家大少爷不动手,大家喊话,他动了,配出解药,大家跪下喊祖宗都行,他要不动,呵呵……一顿打肯定跑不了!

    顾庆昌还能有什么办法?店肯定是不敢再要了,药材更是,别人敢给,他敢配么?他其实就是一时情急,见江暮云染了毒,话还说的那么感动,心思根本没过脑子,直接就跑过来了。

    “真是害人害己……你说好笑不好笑?”顾停笑倒在霍琰床边。

    霍琰没有回应。

    顾停直起身,慢慢把信收好,握住霍琰的手:“你说过要给我撑腰的……倒是早点好起来呀,你看你不在,他们都欺负我。”

    霍琰眼皮微颤,左手似乎动了动,却还是没醒。

    重病的时候,什么事都很绝望,顾庆昌没要到店子,没找到药材,当然也不可能有解药,答应的事做不到,他就有点没脸见江暮云,不太敢去江暮云的住处。

    可越是不见,气氛就越尴尬。

    挨不过去见了一面,江暮云神情很平常,语音淡淡:“你会害怕很正常,换了我定也心中恐忧,我也不想你出事,以后,你还是别再来了。”他悠悠的叹了口气,看着头顶天色,“若就此安静死去,不连累旁人,未尝不是一种福德。”

    顾庆昌就慌了,紧张的抓住了江暮云的手:“我怎么会怕?我就是想为你做多做一些事!想着在这里闷着也不是回事,没办法救你,索性就去外面转转看有没有机会,你别误会!”

    江暮云眼帘微垂:“怎会?你对我最好,我是知道的。”

    然而这种毒最可恨之处在于,疮斑发于四肢,在躯体蔓延,直至中毒之人死亡,露在外面的皮肤,手脸都是好好的,江暮云就是,只要不翻开衣服看,他仍然是那个闲云野鹤,优雅矜持的贵公子,可顾庆昌抓住了他的手,手往上抬,袖子就会往下滑。

    顾庆昌眼梢扫到那些丑陋的疮斑,几乎是立刻就放开了江暮云的手,脸色尴尬又惊慌:“你,你放心,你这样好的人,一定不会死的,定能长命百岁!”

    江暮云拉了拉袖子,盖住手臂上疮斑:“我知道,昌弟最记挂我,我知道的。”

    危难扶持,岁月静好,这个画面仿佛很美,可其中有几分真情几分假意,有多少闪躲又是否真的有没放弃,或许只有当事人自己心里最清楚。

    类似的大戏在别处也有上演,无非是人间疾苦,如人饮水,冷暖自知,没什么好批挑衅判别人的,不违本心,做好自己就是。

    边境坞堡,尤大春发现自己胳膊上长出疮斑时,感觉天都要塌了。原来真的是可传染的剧毒……原来他并没有自己想象的那么幸运,原来也会染上这些恶心的东西!

    他双手颤抖,想要抓掉这些碍眼的东西,可越抓,疮口越难看,这些东西就是附骨之疽,一旦染上就永远消不下去,他要带着它们走向死亡!

    “贱人贱人贱人——”

    要不是那对狗男男,他怎么会染上这种东西?

    该死的……尤大春无比厌恶这些丑陋的东西,甚至连带着开始厌恶自己,他完全能想象到,带着这一身东西,他绝对回不到京城,别人也不允许他回到京城,可就这么死了,他不甘心。

    凭什么?凭什么要死的是他,凭什么要死的不是别人?他根本就不是九原的人,不该遭遇这一切的!

    他一点都不相信镇北军说出来的好听话,什么解药在配置,已经有了巨大进展,到现在都还没配出来,估计就是没办法,可镇北军不能承认自己无能啊,只能说好听的唬弄大家。这种毒根本就没有解药,一旦中了,就只有一条路,等死,不然霍琰为什么到现在还没醒?

    霍琰会死,他也会死,死在这恶心的,脏兮兮的,荒无人烟的穷乡僻壤,客死他乡,连尸骨都回不去。而等他死了,才是真的一无是处,全无所为,人都死了,还能干什么?不如趁着现在……多拉几个陪葬的!

    尤大春唇角牵动,笑容阴鸷又变态。

    ……

    这天还有一件事,顾停又接到孟桢一封信,傍晚来的,信上说这次有新药配出来,大家寄予的希望很大,没准就一次成功了!

    心里乱跳了好几天,因这封信,顾停难得找回来一点自信,给霍琰喂粥时都不忘念叨:“……这么好的消息,你只要努力吃饭,忍耐坚持,一定会等到哦。”

    他不是没听到过霍琰避开他交待下属的话。

    因此毒特殊,人只要活着就不要紧,一死就是爆发源,霍琰叮嘱下属,一旦发现自己有死相,不可能再有转机,就立刻拽走他……

    这种时候,这人最先想到的还是他。

    顾停很不想沉溺于这些情感,可不知怎的,一颗心总是管不住,时不时就会想到,想到了鼻子就酸,眼泪就止不住。别说重生回来,就算整个上辈子,他好像都没有这么哭过。

    人们本就很脆弱,生离死别都是了不得的大事,听个戏看个话本都会感同身受流个泪,何况自己变成故事里的人,亲身经历这些?

    顾停真的快撑不住了。悄悄哭了一场,他趴在床上睡着了,希望这次睡醒,霍琰这病能好一点,他能听到好消息。

    不知为什么,这一觉睡得特别沉,特别久,醒来时还有些懵,晃了晃脑袋,一时不知身在何处,他下意识帮霍琰掖被角,却发现被子摊开着,霍琰不在。

    不在?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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