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0章
他刚刚是被调戏了么?这位主不是刚硬严肃,刻板到无聊么,什么时候也会开这样的玩笑?
还是……他其实从未真正认识过他。镇北王,并不只是活在人们心底的崇拜对象,他是活生生的人,有自己的性格,自己的经历。
那为什么上辈子到最后……
是了,今年年底这一战中,霍琰失去了所有的家人,自此,从未笑过。
刚刚那一瞬,隔着大胡子,顾停看不到霍琰的笑,可他肯定,这人是笑了的。如果可以,他愿意努力,只为留住这个笑容,留住这个会开玩笑的镇北王。
“吱呀”一声,门开了。
霍琰刚刚走到,即将路过的房间,房门几乎贴着他的脸打开,里面走出一个人,是尤大春。
别说霍琰,顾停都愣了一下。尤大春不是在另一个房间么,什么时候跑到这里的?哦也对,那边房间因为某些人放了老鼠,窗子扑坏了,没法再待。
坏了!这两位是政敌,正愁没点掐呢,这么一头撞上——
霍琰做了乔装,尤大春不一定能认出来,可所有事都有万一,万一认出来了怎么办!
顾停赶紧往前蹿了几步,双手抱住霍琰胳膊就晃:“走那么快,做什么不等我嘛!”
声音故意拉的长长撒娇,把自己都恶心吐了的那种。
尤大春的注意力被他过于浮夸的演技吸引了过来,当时就皱了眉:“你不是镇北王的……小心肝?”
顾停用力点头,笑的欢快:“是的呀。”
“那他——”尤大春指了指顾停抱着陌生男人不撒手的动作。
顾停冲尤大春眨了眨眼:“边关战事忙碌,王爷总是不回来,这深夜独枕难免寂寞,大人你懂的么。”
尤大春:……
霍琰:……
顾停努力绷住,别脸红别脸红别脸红!
在正主面前说这种话的确羞耻,他到底造了什么孽,一而再再而三遭遇这种修罗场!
他知道,来九原城搞事,总有一天会见到霍琰,可他万万没想到是今夜,还见面就是微妙时刻,不得已拔了刀。
他知道,重生回来,就算没选江暮云,也早晚有一天会重新遇到,完全没想到这么快,和霍琰见面的尴尬还没去呢,就直接给人戴了顶绿帽。
现在更好了,自动自发表演‘不甘寂寞’,‘红杏出墙’,还当着正主的面……
怎么,是天气太冷,外头太白,心疼王爷头凉,还一身黑乎乎不鲜亮,体贴的给他多戴几层绿帽子保暖装饰么?
前有狼后有虎,他今天怎么就这么点背!
顾停飘着眼神,虚虚看了霍琰一眼。
王爷您挺住,我其实真不是这样的人……
霍琰还没表现,尤大春看向顾停的目光十分嫌弃:“你克制一点。”
他想的是,以后这小子或许还有用。
顾停从善如流:“大人教训的是,小人以后一定注意,不知大人今夜在此,可是有要事?”
尤大春:“你说呢?”
不用多说什么,他眼神那么一瞟,顾停就‘懂了’,长长哦了一声,看看四周没人,才压低声音:“那您可得快点,万一王爷回来……”
他忽悠尤大春不算秘密,有点门路的人就能打听到,所以也不怕霍琰听到。
尤大春却很敏感,凑过来低声:“你可是听到了什么?”镇北王的心尖宠嘛,有镇北王行踪消息很正常。
顾停也凑近:“暂时还没有,但当时我就跟您说了嘛,要快。”
“你不懂,有些事快不了。”
“那大人可愿听我一言?我这里有点不成熟的小想法……”
“说说看。”
两个人越凑越近,顾停在尤大春看不到的角度狠狠踢了霍琰一脚:还不走等着干什么?
霍琰并非不知好歹,深深看了眼顾停背影,离开了。
第16章
套话甘四娘
仗着‘镇北王心尖宠’名头,顾停再次作妖,试图把尤大春再忽悠一次,至少霍琰听到了多少,有没有意见……顾停一点都不在乎。
一会生两回熟,他的脸皮也厚起来了呢。
他是这么想的,有些事该做还得做,有些人不用白不用。
甘四娘的话是一定要套的,为的不是尤大春的功绩,而是边关情报,镇北军多得一份北狄消息,就多一分赢面。自家的包子脸也是要救的,他的人是在下面努力,可要是能钓出点确切消息,岂不更好?
还有六年前……霍琰对吉七说的话是什么意思?这红绡楼,莫非藏着什么年深日久,外头不知道的秘密?
关于镇北王府,六年前有件大事,哪怕不是九原人,也都知道。
烈炎谷一战,镇北军三万大军命丧,无一活口,霍琰谁都没来得及救,回来看到的是叔叔霍光残缺不全的尸体,掉到悬崖底再无呼吸的婶婶徐氏和堂哥,鸡犬不留的镇北王府,若不是老太太和娘亲机警,一个带着还小的妹妹进了密道,一个知道自己怀有身孕不可能独自支撑最后一刻藏了起来,霍琰的亲人在那一次就会死绝。
这一战并非实力不济,而是事出有因?有人算计?
如果是这样,霍琰一定从未放弃,一直在查找线索,任何一点信息都不会错过,如果红绡楼出现了关联线索,他必追查到底。
所以上辈子的他吃了亏,就是因为这件事?
假设这楼里有知道当年底细的人,这人也知道霍琰这几年专注在找什么,特别组了‘红绡楼’这个局,就是等霍琰上钩……
停!打住!再想下去就更吓人了!
没有证据,顾停不敢想象太多,提醒自己别着急,一点一点来。
‘打草惊蛇’和‘引蛇出洞’是一个动作的正反面,全看当事人怎么做。顾停现在没时间徐徐图之,上辈子霍琰徐徐图之了,结果也并不好,所以不如——打破它。
不破不立,有些东西打破了,反而效果喜人,如今夜红绡楼出了大事,甘四娘逃跑……
水浑,是别人的保护色,也是霍琰的保护色,他可以在这里面做很多事,包括跟踪甘四娘,完全不用自己动手,借她知道该知道的信息,见到该见到的人。
决定了就干!
顾停绘声绘色的忽悠尤大春:“……您别太犀利了,一上来就问人家敏感东西,谁不怕?您得从小处套,从关心的点来,比如您问那甘四娘,说今天晚上楼里好像动静不少,是不是有什么麻烦,惹了当地哪个地头蛇,要不要大人您帮忙……大人您可是皇亲国戚,陛下面前都坐着回话的,那甘四娘能不感动?她若身上没事,清清白白,一定缠着您帮忙,如果身上有事,更得让您帮忙,好显的她无辜不是?”
推人出局,手留余香。太容易得到的东西不珍惜,只有自己千辛万苦挣来的才格外看重。这事,顾停想的再好,也还是得尤大春来。
尤大春捋胡子:“不错……然后呢?”
“然后就给她个人啊,”顾停眨了眨眼,“甭管她说哪种难处,大人挑两个手下,一个去溜达一圈,把另一个‘绑’了,送给甘四娘……”
尤大春听的入神,完全没注意刚刚的大胡子是什么时候走的,也完全没记住相貌特点。
“这就有用了?甘四娘感动了就对我招出一切?”
顾停好悬被口水噎住,努力控制了控制,尽可能更明显的暗示:“大人觉得您这被绑的手下……没用?”
尤大春想了想,慢慢懂了:“你是想让我这手下去踩点?探探甘四娘贼窝里头的道道?”
顾停拱手肃容:“大人睿智,小人难比万一!”
尤大春捋胡子:“这倒是条路。”
顾停看看左右,又低声道:“您就派您身边武功最高,最扛打的那个去,这样就算甘四娘上刑也不怕!”
尤大春连连点头的同时,还不忘挑毛病:“光武功高有什么用?粗心不细致,找不到更多线索怎么办?目标太明显别人一看就盯上了,猜到来意怎么办?”
顾停‘恍然大悟’:“要不说您睿智呢,我也就瞎凑个热闹,真正定计办事,还得您做主啊!”
对付尤大春这样的人,说话要柔软,身段要低,哪怕献计,细节也不能处理的过于圆满,要有让他挑剔补全的机会,显的他比你高明,比你比他聪明效果会好很多。
尤大春被拍的十分高兴,特别选了个相貌不起眼不惹人注目,武功也拿的出手的心腹,煞有其事的‘安慰’顾停:“你还年轻,想不周全很正常,不必自惭形秽。”
顾停:……
好叭。
“那您忙,小的——”
“你就留在我身边,跟着学。”大约被拍的太高兴了,尤大春还不放顾停走了,非要让他跟着‘学习’。
“可是您跟甘四娘……我怕是不方便吧……”
尤大春眉毛一立:“我都不害臊,你害什么臊?”
顾停:……
可是眼会瞎啊!
没办法,只得跟着。
新的房间,新的准备,尤大春大马金刀坐下,没一会儿,重新换了套纱裙的甘四娘就过来了。
照着顾停的计,尤大春笑起来,表情尽量温柔:“今晚楼里动静好像不少,四娘是不是惹了什么麻烦,招了哪个地头蛇,要不要爷帮忙?”
甘四娘倒酒的动作顿了顿,不过片刻,眼波流转,委委屈屈的看过来:“要不说还是大人官高心细?奴家一个风尘女,走到哪都矮着身,别人看不顺眼,当然想怎么欺负怎么欺负喽。”
尤大春享受着美人温软,没注意到她迅速变化的眼神,顾停却一刻都没放过。
尤大春的问题让她警惕了,可就因为对象是尤大春,又傻又蠢,相处几天她早就看透了,反而瞬间释然,认为不可能是什么计,一定是巧合。
很好。
顾停站在角落里,抄着手,尽量放低存在感。
甘四娘倒完酒,人就偎在了尤大春怀里:“今晚啊,楼里来了几位奇怪的客人,姑娘不叫,牌九不耍,大眼瞪小眼吵架,骂骂咧咧要酒,一看就是要闹事,奴家琢磨着闹大了不好看,爷来了看到像什么样子?就让人把他们分开,请到别的房间,等过会消了气再说,谁知没一会儿人就不见了……大人不问奴家都正着急呢,奴家这心呀,慌的不行!
”
她边演边揉心口,骗的尤大春眼角生春,大油手蠢蠢欲动。
顾停心说来了!
甘四娘不会怀疑尤大春用意,他撺掇着尤大春问话,甘四娘肯定会找借口,说的定然是与‘大事’无关的人,如果孟桢和顾庆昌是今夜唯一不大不小的变数,她就一定会拿来做筏子,现在看——还真是!
顾庆昌说上了趟茅房孟桢就不见了,显然是被甘四娘隔开了,可甘四娘说没一会儿人就不见了,是出了什么意外故意转移,还是——这楼里还有其他的人?
不管是哪一种,之前的猜测都没有错,孟桢跟‘大事’,九原形势没关系,一切遭遇都只是意外。这样……性命之忧就小很多了。
吴丰啊,少爷最勇武最厉害的长随,你可得机灵一点,好好把包子脸找出来!
“在这九原,奴家也没旁的亲人了,一切全赖大人照顾了!”
甘四娘小意温存的撒娇卖乖,尤大春十分受用,视线不经意扫了顾停一眼。还别说,镇北王的口味不错,挺会挑人,这小子有几分小聪明。不过最聪明的当然是他了,没有他大胆取用,再有主意又怎么样?
尤大春相当膨胀,搂着美人,大力拍了拍胸脯:“爷保的人,还没出过事!你——对,就是你,下去看看是怎么回事!”
顾停:……
您也不怕把自己的肺拍出来。
人手派出去了,眼下当然不能大眼瞪小眼干过,尤大春随意和甘四娘扯着话:“你看你,长得这么漂亮,手这么白,怎么就做了这一行?”
顾停敛气凝神,认真听。
如甘四娘这样的细作,必要有配得上的经历,最好半真半假,别人很难证实真相。既然是半真半假,那就一定有可以挖的真的东西……
果然,没多久,顾停听到了关键词。
甘四娘说:“……从表哥家出来,奴家心如死灰,不知道往哪里去,奴家这样的人,就像那湖中浮萍,命苦,注定无根可固,无家可归,没别的本事,只好重操旧业,指着这碗青春饭,遇得良人,要不是六年前东边战乱,奴家实在无处栖身,一点点往这边移,怕是都遇不上大人您呢。”
六年前,东边战乱!
顾停脚尖蠢动,差点要迈出来,心底不停催促,尤大春你问啊快问倒是问啊!
尤大春不知道顾停在想什么,完全是话到这里了,就往下搭了声:“从东边过来啊……那为什么不去京城?”
甘四娘柳眉微垂:“妓子也分三六九等,蛇头们都是有地盘的,京城那繁华乡,奴家想去也是去不得的,没法子,只得一点点往西边蹭,这九原城,好歹有镇北王不是?”
镇北王,是所有边城百姓心目中的神,只要有他,不必害怕战乱,不必害怕天灾,只要自己不懒,总能活下去。
尤大春神情有些微妙。
顾停也悄悄后退,踩住了窗帘一角。
窗外风雪呼啸,有树枝被卷折发出的轻响,也有轻响类似树枝被卷折。
好在,房间里除了他,没有人听到。
顾停视线快速掠过窗外,松了口气,看向甘四娘。那些过往,他还想听,可惜尤大春不再问了,而且他的手下办事速度还特别快,这时候就把人给‘押’上来了,扣在甘四娘面前!
尤大春稳坐扬头,抬手姿势很是潇洒:“人给你抓到了,却未必是背后主使,现下交给你,你自己斟酌处理,想想怎么做,若有难处,随时可以找爷。”
第17章
礼物
楼下,长随吴丰疯狂找人,各密道找遍了仍然一根毛都不见,还越来越没线索,停下思考自己的方向是不是错了……转瞬,他就悄悄从密牢暗道溜出来,开始找明面上的楼里房间。
遇到了董仲诚。
“你来这里干什么?”吴丰很惊讶,还差点把人往外推,“你可跟柳小姐订亲了!”
董仲诚老神在在的看了他一眼:“少爷没同你说?”
吴丰瞬间感觉自己的长随身份受到了威胁:“你……是被少爷叫来的?”
董仲诚:“他让人给我带了口信,让我给楼里的姑娘送药,只是‘忘了’给姑娘名字。”
吴丰眼珠子转了几圈,拳砸掌心:“我知道了!我和少爷今天在楼里找人,人手不够,有些地方也去不了,所以少爷才给你捎了话!这天寒地冻的,姑娘家体弱,楼里有几个病的不很正常?不给你名字,你才好一间房一间房的敲开问……你鬼精鬼精的,根本不必少爷提示,随便一打听就能知道孟桢丢了,也就知道今天少爷给你派的是什么事!”
董仲诚抄着袖子,眼神平静:“所以你这么能,人找到了?”
吴丰一口气哽在喉间,气势瞬间弱了下去:“就是没有啊……”
董仲诚眼梢微垂:“我们合作。”
……
顾停没办法接应自己的人,他还在尤大春房间里,出不去。
但甘四娘话语里几个关键词非常扎心,‘东边’,‘战乱’,‘六年前’。六年前的九原边境,烈炎谷一战,镇北军惨败,三万大军无一活口,霍琰谁都没来得及救……为什么来不及救?因为当时的霍琰,被派往东北边境带兵。
北狄是原强狄分支,现今存世最大,承袭了强狄所有遗志,有小支名白狄早年与北狄割裂,居于大夏以外,东北寒地,虽也性强,总体来说比北狄温柔,没那么好战,六年前,不知为何,白狄和大夏东北边界产生了摩擦,朝廷无人可用,霍琰便被调了去,几场大战,胜是胜了,就是对方过多骚扰,时间拉的很长。
顾停原本对这两战没什么想法,只是觉得太过凑巧,时也命也。难道这一切并不是巧合,是暗里有大手在操纵,让事件看起来像巧合缺憾?
白狄为何突然进攻,朝廷为何谁都不调偏调霍琰,为何这种时候北狄强攻,为何原本实力强悍的镇北军却没有挡住,主力全军覆灭?
顾停突然有点不大敢想。
那上辈子这个时间,霍琰仅存的家人全部惨死,是否也是……
若真如此,若事实就是他想的最糟糕的方向,霍琰真的,做什么都不奇怪。
顾停站不住了,从角落里滑出来,捋着袖子,笑眯眯的给尤大春倒茶:“六年前我还小,听说当年的镇北王很是威风,胜了白狄,回途中也锄强扶弱,还救了很多人,姑娘当时可曾亲历?”
“许,许是没碰到……”甘四娘顿了一下,笑容才又重新绽放,“王爷那样的人物,岂是奴家等人可以肖想?”
大约这一顿太明显,连尤大春都察觉到了,原本想喝斥顾停无礼,现下也停了,一双眼睛直勾勾看着甘四娘。
甘四娘娇声往他怀里钻:“我们干这行的,向来不提过去,只看眼下,奴家现在一颗心只在爷身上,只同爷好,什么都同爷说,同爷做……”
尤大春差点被这招数再次哄好,之前派出去的人就回来了,带着不知道从哪里搜到的密信。
“哈哈哈哈——”
尤大春立刻就笑了,果然有东西!还证据确凿!
今天运气可太好了,都不用他继续卖男色了!他之前怎么就没想到这个法子!
“来人,拿下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