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章
顾停心内一片狂喜。他努力稳住情绪,慢条斯理开口:“咱们和北狄交战,会往对方安插眼线,北狄也是,这九原城里,有他们的暗桩。城西红绡楼,就是他们的点子,大人去剿了,就是功迹。”
尤大春腾的站起来:“你说的可是真的?”
顾停瞪他,似乎这个疑问与他而言是羞辱:“都说了我是王爷心尖宠,他手上情报,我自然也知道一二!”
尤大春眯眼:“那他怎么不——”
顾停笑了一声:“我得提醒大人尽快,这个消息是最近才打探出来的,边关战乱,王爷留着没处理,一是腾不出手,二是想追追看能不能利用一下套到对方消息,你现在动手是功迹,晚了,可就来不及了。”
尤大春皱着眉,在房间里转圈。
顾停掩住眸底微光,又道:“还有,那边的头目是个女人,叫甘四娘,人美又凶,行事有规矩也没规矩,你让她愿意了,她纵死都惜,不能打动她,她死了也不会告诉你一个字……”
“甘四娘正是花信年华,不喜欢那些穷酸书生,最喜成熟男人,最好有钱,有权,有气度,会疼人,不过她爱吃醋,从不跟有妇之夫来往,除非这男人家在远方,身边没有女人……不过这个消息不大准,大人你自己斟酌。”
尤大春思量半晌,没办法不信。
如果这消息是别人有意放给他的,他肯定不信,可这是他抓了人,对方为保命才说的,还不能保证全真,有笃定的,也有不能肯定的,这才是真的。
去挑个楼子算什么大事?他就不信顾停敢骗他!
有女人……可以先享受了玩,他怎么都觉得自己很符合那甘四娘的审美,这一次或可财色兼得。
烛火跳跃,拉长了人的影子,房间里气氛寂静悠长,暗夜对决,总有输赢。
顾停一直注意着尤大春表情,对方嘴角的纹路,眼周的变化,一丝一毫都不放过,见他信了,方才长长呼了口气。
厚黑学还是很管用的,怎么大话欺人,脸上贴金,黑风暗吹,他这局玩的还不错,对自己包装到位,做的实,做的像,别人就不敢小视,承认了他的身份和地位,再机巧权变,适当的机会,合理的表现,就可以达到想要的结果。
北狄暗桩的事是真的,但这个时间点,霍琰还并不知道,这个暗桩是个狠茬,目的绝非表面那么简单,上辈子霍琰后来去查,都狠狠吃了一亏,这次让尤大春去打头探探路,再好不过。
顾停盯着尤大春背影,眼梢微眯,眸底全是森冷杀意。
你可快点去吧,死在那里才好呢!
第6章
你最好乖一点
更深夜静,滴漏声声。
顾停前思后想,计划进展完全,哪哪都没落下。
“可以……放我走了么?”他抬眼看着尤大春,问的小心翼翼。
尤大春冷笑一声,匕首再次抵到顾停颈间:“放你回去通风报信?”
顾停脖子往后缩,瞪着眼睛,理直气壮又有些委屈:“这种事我都跟你说了,怎么可能和霍琰告状!他问细节我怎么答?当然是能藏就藏了!”
“是么……”尤大春匕首再次靠近,低沉音色饱含威胁和压力。
顾停吓的死命挣扎:“我好怕疼的我告诉你!你,你要是对我动手,我受不住,以后就没准了,我豁出去也要鼓动霍琰搞死你!”
尤大春动作顿住。
恰到好处的威胁才叫威胁,鱼死网破不是他的目的。
顾停看着他的脸色,小声道:“反,反正我就在城里,想抓随时……”
尤大春眯眼:“你要跑了呢?”
顾停一怔,眼帘垂下,眼圈微红:“他不会让我跑的。”
没求饶也没委屈,只是有点低落,就像在诉说一个再简单不过的事实,偏偏这样的安静更扣人心弦。
他未必不想跑,可惜除了尤大春,还有霍琰。
他是别人的掌中宠,也是笼中雀,做什么在哪里,何曾由得自己做主?
不等尤大春说话,顾停表情已经恢复了,扬着下巴一脸讽刺:“要真跑了,你这么厉害,会找不着?我何必呢?”
尤大春收回了匕首。
这人倒有几分玲珑心色,说的不错,留着他,比杀了有用。
尤大春走到顾停背后,手中匕首微晃,割开了绑着他的绳子:“你最好乖一点。”
顾停松了口气,揉着自己的手腕站起来:“你放心,我说到做到!回见啊——”
生怕尤大春后悔似的,顾停连自己的说完都来不及检查,兔子似的跑了。
外面守卫进来请示:“爷?”
尤大春收起匕首,语音淡淡:“让他走。”
顾停一溜烟跑出大宅,拿身上银子雇了辆马车,跑出去很远,才晃晃脖子,大大伸了个懒腰。
随着肢体缓缓伸展,他坐姿开始端正,目光湛亮锐利,唇角挂上了一抹似有似无的笑,整个人气质瞬间变得不一样,似骄阳耀眼,又似月光通透。
马车拐到小巷子,一直在尤大春府门口蹲守的吴丰蹿了进来,上上下下把主子打了一遍:“少爷您没事吧?”
总觉得两日不见,主子瘦了一圈,有点心疼。
顾停手肘靠在窗台,支着额头,眸底目光流转:“担心我?”
吴丰:……
别随便浪好么!我只是个长随,有本事你撩镇北王去!你敢么!
长随垂眸,眼观鼻鼻观心神色镇定:“小的只是怕您死在里头,以后没处吃饭。”
“那你可要失望了,”顾停曲指弹了下傻长随脑门,“你手上这碗饭,怕是你孙子都吃不完。”
吴丰:……
顾停:“行了,别说废话了,你找个人,给柳家送个信。”
到底谁在说废话!
吴丰咬牙:“小、的、马、上、办!”
……
柳家,柳伯观正心焦的在屋子里转圈,听到传信,牙关一咬:“告诉你家少爷,老夫马上办!”
听到顾停被尤大春抓了,他心急如焚,很是愧疚,别人这么帮忙,连自己都舍进去了,图什么?图受苦么?他家是有点钱,在九原城有点脸面,可没官没势的,别人真有什么心思,走哪条路不行,值得连命都不要?
这位少爷是个实诚的。
怎能不信?
怎敢不信?
柳伯观豁出去了,出门就找到胖媒婆,说自己应了这门亲,愿意现在就上门把此事定下!
胖媒婆笑得眼睛都没了,把柳伯观天上地下好一顿夸,唯独对对方避着人的要求有些不理解:“亲事应了就应了,早晚要操办,没什么见不得人的,何必躲着?”
柳伯观看看四周,心说你懂个屁,老夫丢脸没什么,女儿名节不能丢,脸上却赔着笑:“这抻的久了,怕尤大人生气,他要斥两句,我这老脸也挂不住……您就行行好,帮个忙?”
说着还塞了张银票过去。
胖媒婆顿时喜笑颜开:“放心,保证给您办好了!”
她干着保媒拉纤的活儿,人脉也多,会打听,很快得知了尤大春所在,跑了过去。
“哎哟我的将军大人,给您报喜了,柳家姑娘答应嫁了!两位果然佳偶天成,郎才女貌,是天造地设的一对啊!”
胖媒婆一边笑着说话,一边拿眼神疯狂示意柳伯观:不是答应了?快点表态啊!
柳伯观深吸一口气,朝尤大春拱手:“是……是的,小女不才,姿色不佳,能得大人青眼是她的造化,我柳家深感荣幸,只觉门楣光耀,喜不自胜,小老儿此次前来,是同大人商量婚期……”
尤大春从顾停那里得到了重要消息,刚刚准备好人手,出发要去红绡楼,结果就被两个人突然挡住,他往左走,胖媒婆往左挪了挪,脸上还‘矜持微笑’,他往右走,柳伯观戳在那儿,一脸苦大仇深。
这不是有病么!
“婚什么期?谁要娶你家女儿?”
他现在要做的是拿下红绡楼,攻略那个甘四娘的女人,人家喜欢身边没女人的成熟男人,此乃关键时刻,万万不能坏了事!
柳伯观心中一惊,竟然真的成了!
一边在心里叹顾停小友聪慧给力,一边表面压下笑开花的兴奋,作为难状:“这……之前说好的事,怎好生变?”
他也剜了胖媒婆两眼,示意:还愣着干什么,帮忙说话啊!
胖媒婆感觉这中间是不是有什么误会,笑呵呵:“大人可是没认出来?这位是柳家小姐的父亲,这门亲可真真是天造地设佳偶天——”
尤大春本就对她拦路不满意,还长得丑笑得这么油腻,直接一脚踹上去:“滚!”
胖媒婆直接懵圈,趴在地上爬不起来。
柳伯观憋住笑,做焦急状:“大人留步,我女儿……”
尤大春不耐烦:“女什么女,一把年纪放在家里干什么,不知道安排嫁人?”
柳伯观:“大人的意思是?”
尤大春目露警告:“我能有什么意思,我一把年纪了,难道还强抢你的女儿不成?”
柳伯观小心翼翼:“那小老儿就安排女儿嫁人了?”
尤大春:“赶紧嫁,别来烦我!”
柳伯观为难的觑了眼地上胖媒婆:“可之前的事大家都知道了,小女名声……”
“本官可没安排什么,”尤大春目光阴寒的刮过胖媒婆,“若是有人敢乱说话,败坏本官名誉——”
胖媒婆哪能不懂?立刻叩头求饶:“大人放心,一切都是我瞎说!是我痴心妄想想吃大人的谢媒酒,完全没有的事,大人只是慰问柳家,并没有示求亲之意,柳家姑娘也清清白白!”
这桩吓死人的婚事,就这么简简单单,消失于无形。
柳伯观回到家,长长叹了口气,这个结算是结了:“来人,快请!请顾小友过来吃酒!”
为了他家的麻烦,别人奔波劳心,还受了牢狱之灾,怎么可能好受?别人说自愿帮忙不用谢,他们就真不谢了?良心呢?必须得有所表示啊!
这样的大恩怎么谢都为过,谢礼怎么准备不提,总之顾停这个人在九原城,他们柳家护定了!
顾停早料到会有这一场,提前就准备好了,笑容优雅,脚步轻快的来了。
席间,推杯换盏,丝竹助兴,气氛自然各种热闹欢快,宾主尽欢,言笑晏晏。
酒过三巡,顾停问:“在下观公心结虽解,仍目隐忧虑,不知为何?”
一记大恩,柳伯观早已对顾停改观,没什么不好说的,叹了口气:“尤大人如今好像在忙什么事,放弃了我女儿,蔫知以后腾开手会不会故计重施?我总觉得,女儿在家留不住了,得赶紧寻了人嫁出去才好。”
顾停眼眸微垂,放下酒盏:“公忧心女儿前程,不想情急之下随便找个人,仍然想其人品贵重,夫妻和睦,伉俪情深,未来可期——”
柳伯观一拍大腿:“就是如此!可小女居于后宅,这情投意和的佳婿从何而来?不瞒你说,老夫想了很久,都没有合适的人选。”
“公不必烦忧。”
顾停手抄在袖子里,下巴微抬,笑容优雅,声音清润:“此事,停有策。”
柳伯观愣住。
眼前少年太耀眼了,明明在室内,他却觉得对方蒙着珍珠光芒,眸比星月,很有一种谈笑间他人灰飞烟灭的自信。
这句话是他第二次听到,第一次,顾停救了他女儿,这一次……一定也可以!
柳伯观有些恍惚,柳家祖上烧了什么香,认识了这么一位贵人!
第7章
四神煲豆腐
顾停的这句话,还真不是计,单纯是上辈子记忆。
九原柳家的事,当年流传甚广,尤大春要柳家女儿,柳家没给,也没求助别人,就硬扛着,最后由着这姑娘同人私奔了。长辈默许,在外头说并不知情,尤大春上门问问不出什么交待,干脆自己下令追杀,这姑娘和相公没过几天安稳日子,就死在了贼寇匪窝。
贼寇匪窝是什么地方?姑娘家死在那种地方,故事不知道编出多少花样,顾停虽人不在九原,也听说了很多版本,当然也知道故事的男主人公,也就是那个相公,姓董名仲诚,是个很厉害的商人。此人没死在匪窝,余生却都在寻仇,尤大春权势那么大,愣是拿他没办法。
二人私奔并非偶然,之前有过一段前缘,好像是救命之恩,在长辈们皆不知情之时,已私定鸳盟,董仲诚对柳家姑娘,用情极深。
现在,顾停对柳家有恩,手上有柳姑娘这个人,根本不必做什么,稳坐钓鱼台,别人就能上钩。
董仲诚啊董仲诚,你什么时候来?
顾停这姜太公钓鱼,等董仲诚上门,顾庆昌那边一堆钱撒出去,打听到董仲诚住处,找了过去。
时间已经过去几日,江暮云那边忙得面都见不到,他也还没找到顾停,有点着急,没时间徐徐图之,上来就表明立场:“我来自晋阳,有笔生意要同你做。”
他说这话时姿态摆的略高,试图以气势慑到对方。
晋阳城不在边关险地,没紧挨京城腹地,离的也近,向来资源丰富,地利优势,出了很多大商,天下巨贾光晋阳一城就占了三成,何等厉害?几乎只要行商的人,都愿意和这座城沾点关系,结交下人脉。
顾庆昌十分笃定,董仲诚没理由拒绝,江兄的事,他这次一定能办好!
可惜越感这种东西,大都只能让自己骄傲,很难讨别人喜欢。
尤其别人正因一些事心烦,不想奉承你时。
董仲诚垂眼:“可惜了,我不是晋阳人。”
顾庆昌没懂:“嗯?”
董仲诚:“所以也不想跟晋阳人做生意。”
顾庆昌愣住:“你……知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?”
董仲诚唇角勾出讥诮弧度:“足下原来有耳疾。”
顾庆昌火气顿时上来,然而因为是江暮云的事,又不得不忍……他咬着牙,放低语气:“在下今日至此,是诚心想和董兄交朋友的,将近年关,董兄就不想多赚点钱,过个肥年?只要你愿意转手我一批上好药材,我可以按高出市价一……不,两成来购买!”
董仲诚根本没理会对方在吠什么,买卖讲究的是你情我愿,他都说没心思谈了,对方非要纠缠,还管他做甚?不渴就随便说呗。
偏偏此时,茶楼外街上经过一辆马车,青轴,纱帘,车角挂着银铃,响声清脆。
董仲诚随手抓了把茶钱放在桌上,转身就往外跑。
顾庆昌气了个仰倒,不死心的追出来,一看马车颜色带着粉绯,就知里面坐的必定是个年轻姑娘……还有什么不明白的?
“姓董的!”他在后面大喊,“不过一个女人,你为她放弃大好生意不做,脑子是不是有病!”
董仲诚拎着袍角转身,视线冰寒如刀锋:“我如何,不消你管,你的生意,我董仲诚此生都不会接!”
说完根本不管顾庆昌反应,顾自追着马车去了。
马车进到长巷,停住,上面下来个丫鬟,跑到董仲诚面前,行了个礼:“公子请回吧,小姐这几日小恙,虽有些难受,却无大碍,只是不便见你。”
董仲诚痴痴看着马车:“大夫怎么说?需要什么药材?我家中有上好……”
丫鬟咬着唇,阻了他的话:“不必了,都是普通药材,家里都有,小姐说近日家中事忙,不便麻烦公子,日后也……还请公子……”
小丫鬟有些为难,董仲诚眼眸微垂,嘴唇有些颤抖:“我知道了,烦请姑娘回去告诉小姐,我……以后不会再多打扰,定不会给她带来麻烦,请她好好吃饭,天日渐冷,一定要注意添加衣裳,好好照顾自己……”
“公子也保重。”
小丫鬟行了个礼,匆匆回到马车上,鞭声轻鸣,马车渐渐离去,消失在视野,街上最后只留下一个男人的背影,犹豫挣扎,失魂落魄。
马车一路进了柳家,小丫鬟又被柳伯观叫过去,细细问了姑娘病情。
越听,柳伯观越心焦。
家里出了事,他们发愁难办,女儿也跟着着急上火,病是没什么大病,可是脾胃不和,胃口不开,好几天都没吃饭了,这样下去如何是好?
最近走的近,两边下人来往多,柳姑娘脾胃不和的事,顾停很快就知道了。
他手里开了几个铺子,最大的一家是药膳铺子,因为前世经历,自己对此也颇有心得,看来……刚好能用上。
午后,雪又下了起来。
吴丰走到廊下,拍了拍身上的雪:“少爷,那个董仲诚,不知怎么的,坐到了咱们药膳铺子对面茶楼,一坐坐了大半天,什么都没干……”
顾停放下手上书卷,视线移过来:“你说他坐了大半天?”
吴丰点头:“眼神直愣愣的瞧着咱家招牌,饭都没吃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