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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8章

    镇北王府。

    韦烈一头汗,猴子似的蹿进来,到处找霍琰:“王爷呢?王爷在哪?大事不好了!”

    蔺氏正好扶着桂嬷嬷的手,走到抄手游廊,朝挂在树上的韦烈招手:“来烈哥儿,下来吃块糕。”

    韦烈见到太王妃咧开嘴,笑得有点僵:“今天……就不吃了吧,老祖宗我还有事,真的,回来再找您吃啊。”

    分节68

    他不敢再大呼小叫说大事不好,连王爷都不敢大声喊。

    蔺氏笑容特别慈爱:“吃块糕不碍什么的,来,下来尝尝,桂嬷嬷的老手艺,你一定喜欢。”

    韦烈都快哭了:“老祖宗,我真有事,真的……”

    蔺氏就叹了口气:“孩子们长大了,一个个都说有事往外跑,琰哥儿是,你也是……”

    韦烈耳尖,听到一个名字:“老祖宗说什么,王爷出去了?”

    蔺氏:“本来好好坐着,听到什么事就走了,说什么尤啊春的,衣服都没来得及换。”

    韦烈立刻明白,这是已经找尤大春去算账了?哈哈哈他就说,王爷不可能那么绝情,都是装的,装的!急不死他!

    “老祖宗您等着,我这就下来吃糕!”

    还是他好,又帅又乖,还孝顺!嗯!

    ……

    尤大春这次一点都不客气,顾停试了几次都没能让气氛缓和,心说这次完了,小命休已,他不该这么玩的,真的!可就算要死,晚一点总比早一点好,谁不想活长点呢?没准苟着苟着,他就想到别的办法忽悠了呢?

    “大人这是不信我啊。”他表情相当遗憾。

    尤大春:“你有什么东西能让我信?”

    顾停叹了口气:“我总不能拿王爷床上爱好和您说事不是?这回来的急,护卫也没说清楚是您请,否则我还可以带个王爷留下的信物让您认一眼……”

    “我看你是不见棺材不掉泪,我还是太温柔了。”尤大春打了个手势,屋外走进来一个男人。

    男人脊背微弓,肌肉虬结,额头到右脸被烧伤伤疤覆盖,丑的能吓哭小孩,一双眼睛又阴又寒,看到顾停,口水慢慢流了下来,唇角牵起一个弧度,诡异又淫嗯邪。

    顾停顿时心生警惕。

    “脏的臭的,我下不去嘴,有人却很好这口,”尤大春看了眼滴漏,又看顾停,“半个时辰吧,希望到时候你能乖一点,好好跟我说话。”

    顾停暗暗吞了口口水:“大人……这不好吧?”

    尤大春没理他,直接看向身后丑男人:“不是很喜欢?去吧。”

    这人跪下给尤大春磕了个头,立刻走向顾停,一边走,还一边拽裤带,嘴角口水不停,眼神阴芒又诡异。

    顾停吹了个口哨:“行啊,只要比我大,活儿好,少爷就当白嫖了!”

    表面装的多不在乎,心里骂尤大春骂的就多狠。

    日日日日日!干你祖宗尤大春,你不是人不是人!老子这回要是能苟过去,一定把你千刀万剐五马分尸!

    那人手已经伸了过来。

    视野一点点变暗,整个人被对方身影罩住,四周寂静无声,耳边似乎只能听到血液从心脏泵出,流向身体四肢的声音。血那么热,那么多,也许很快,就会变凉,会脏,会恶心的自己都不想再看一眼。

    重生一回,努力了那么久,辛辛苦苦的结果,就是这个么?

    突然有风吹进来。

    凛冽北风,够冷,够冰,够提神,有道人影挟在北风里,如冰刀,似寒箭,快速旋进来,在视野里只留下一道虚影。

    顾停从未有一刻觉得朔冷北风如此亲切,从未觉得有人影这般高大骁勇,如稳稳山岳似翠直松柏,安全又充满希望。

    霍琰身形极快,出手也极快,只一拳,就把顾停面前的人活活打死了。这人甚至还来不及惨叫,身体已倾倒在地,血色在地板蔓延。

    “动本王的人,请示过本王意思么?”

    霍琰站在血泊外,眉眼似高山冰川,冷冽森寒从不会化,连慢条斯理整理衣袖的动作都格外高贵疏离,霜意森森。

    尤大春闻到了腥甜的血的味道,感觉气氛冷酷又肃杀,想做什么,脚步却冻在原地,一动都不敢动。

    霍琰转身给顾停解开绳子。

    他垂着眼,睫毛很长,密密的,也许来得太急太快,睫毛上沾了一点点雪花,到现在还没化。

    顾停有些不自在,视线飘下去,刚好看到地上躺着的死人。这具尸体生前正打算做不好的事,裤带解开,露出了一部□□体……

    “别看。”霍琰挡住顾停视线,“脏。”

    分节69

    尤大春看到尸体惨状,不知怎的,仿佛看到了将来的自己……如果不努力,干不过霍琰,将来的他是不是也要这样死?

    吞了口口水,他指着霍琰:“你敢杀我的人!”

    霍琰眯眼:“本王亦不知,尤大人和本王的心肝宝贝——似乎交往甚密?”

    这话……什么意思?

    尤大春刷一下看向顾停。

    顾停故意哼了一声,别开脸不理他,这意思——您自己瞧着呢?

    尤大春立刻明白了,误会,一切都是误会!所有他担心的东西并不存在,红绡楼是真的,甘四娘也是真的,只要努力,这份功绩就是他的!

    想想也是,当初顾停把这件事告诉他的时候不就说过,有关甘四娘喜好这一点,并不确定么?

    只要继续深挖,一定会有东西,接着用心去找,甘四娘也一定能找到,但是眼下,这件事不能认!否则不仅会连累了顾停,还会引起霍琰注意,万一霍琰要抢功怎么办?

    “不,我跟他没有来往!”尤大春当即否认。

    霍琰:“那他为何在你这里?”

    尤大春:“当,当然是想绑来威——”

    霍琰抬眉:“威胁本王?”

    尤大春擦汗:“当然不是!是商量事情,对,商量事情!这不马上年关么,你我二人虽同朝为臣,却也不算熟,我无人请教,只好请来顾公子问问,这个年要怎么过,同王爷你要怎么往来,年要怎么拜——”

    霍琰踢了一脚地上的尸体:“商量事情需要把人绑着,还有这样的货色意图不轨?不如也请大人到本王府上做做客?”

    尤大春讪笑:“不,不必了,一切都是误会,您这位心肝儿脾气有点大,我就是吓唬吓唬他,并没有怎样,你看他是不是浑身上下好的很,一根头发丝也没伤着?”

    “你得庆幸他没伤着,否则——”霍琰犀利视线落在尤大春咽喉。

    尤大春汗毛都竖起来了:“真是误会,误会……”

    霍琰眼色凉凉:“本王的宝贝脾气怎样,无需别人操心,大人还是想想自己,寸功未立,怎么跟皇上交代吧。”

    “呵呵,这事么,本官心里有数,亦不劳王爷挂怀。”

    尤大春暗暗瞪霍琰,老子为什么寸功未立,你心里没数么?还不是你篱笆扎的太紧!就这几天,他都说过多少回了,要去前线,这厮就是不应!

    呵,你就蹦达吧,也蹦达不了几天了,真以为会打点仗就了不起了?自古以来,君贵臣贱,君要臣死,臣不得不死,你马上就要凉透了!

    ……

    离开尤大春府邸,外面在下雪。

    白雪纷纷扬扬飘洒,落在树枝,落在房顶,落在人们脚下,仿佛能盖住一切不好的事,眼前只有融融的白,干净又美好。

    “还在生气?”

    不知为何,霍琰的声音有点虚。

    顾停笑了下,手抄在袖子里:“王爷贵胄,我为什么生气,又凭什么生气?”

    霍琰:……

    岔道口到了,顾停停下脚步,微笑:“多谢王爷救我,此前散布谣言是我不对,在这里跟您道歉,日后必不再犯,稍后也会对这些事做出澄清,定不会再牵累王爷。王爷是金鹏,展翅高空,俯仰天地,别跟我这样的小麻雀计较,可好?”

    霍琰皱眉:“你不需要这样说。”

    顾停笑着行了个礼:“王爷大度。如此,您走您的金光大道,我踩我的独木小桥,本就不相融,日后也不必强行交叉,停告辞。”

    没什么道歉不道歉原谅不原谅,镇北王也不需要他的原谅,或者任何情绪,反正……他们也没什么以后。

    霍琰:……

    九原的雪他看了二十多年了,从不觉得有什么,可今年这雪,似乎真的有点冷。

    韦烈吃了一肚子糕点,在王府等了半天,好不容易见王爷回来了,立刻扑上去:“怎么样了怎么样了?王爷有没有好好道歉?顾公子好不好哄?我现在可以去找他玩了么?”

    霍琰没说话,可他往左走,韦烈往左拦,他往右走,韦烈往右拦。

    停下脚步,镇北王目光平静而凶霸:“你去校场,加练两个时辰。”

    分节70

    韦烈如雷劈中,面色惨烈:“不不啊——我做错了什么王爷这么对我!”

    霍琰下巴指了指校场方向:“嗯?”

    韦烈臊眉耷眼,蔫哒哒的去了。

    镇北军铁令,当王爷说要加训时,不可以拒绝,没有理由。

    霍琰看着前锋小将脚步沉重的背影,眼睛慢慢眯起。

    嘴这么闲,一定是欠练。

    六岁的小不点霍玠躲在门侧,看到了这一切,瑟瑟发抖。

    霍琰视线淡淡扫过去——

    小孩哇一声就哭了,拼命往奶奶的正院跑,我什么都没看见,什么都没说,不要操练我啊!!

    霍琰哼了一声,小哭包。

    不过祖母年纪大了,最好不要气着她,他就没揪亲弟弟过来操练。

    雪越下越大,一片银装素裹,清冽干净,就像那个人的眼睛……

    霍琰皱着眉,心情越来越烦躁,公文公文处理不下去,练武越练越想杀人,他门口不能出现任何动静,听到了就忍不住发脾气,前锋小将韦烈都快被他操练的吐血了,小哭包弟弟见他就躲……

    这样下去不行。

    霍琰在房间里转了几圈,脚步定住,眼梢微微眯起。

    ……

    这天夜里,顾停突然听到动静,说是甘四娘现了身,尤大春十分兴奋,立刻带人去追,结果损兵折将,折损的还都是精英,连自己都受了伤。费这么大劲,人也没抓着,甘四娘消失在暗夜,再次跑得无影无踪。

    顾停没亲历这件事,可听着消息,怎么琢磨都感觉像个局……甘四娘是饵,尤大春就是那鱼,别人故意在坑他,让他受伤是小事,关键是折损的精英,危险时能救命啊!

    一次一点精英,再来一次再砍点臂膀,步步蚕食,日子长了谁受得了?

    是……霍琰么?

    顾停想着,要真是他干的,那这位镇北王有点蔫坏啊。

    第二天晨起,顾停去铺子里盘账,出了点意外,必须得他亲自解决,去到一处茶楼,不知怎么那么凑巧,遇到了顾庆昌。

    顾庆昌这个人是有点矛盾的,他一直恋慕江暮云,也一直在帮江暮云做事,可他不想承认这份爱意,仿佛不承认,自己就能高贵一点,对方也能高看他一眼。他也放不下家里的摊子,嫡长子的身份和继承权,财富和名声,他都想保有。

    此时他收到了一封家书,父亲提到要为他说亲,女方是京城贵女,他答应了。

    顾停对这件事并无意外,因为上辈子就是这样,这位嫡兄的想法和行事,总是那么清奇。不过这回不一样,出了点意外,这封信,被江暮云看到了。

    江暮云不知怎的,也来了这个茶楼!

    “原来你要有妻子了,恭喜。”

    他嘴里说着对顾庆昌恭喜的话,听不出一丝落寞,看过去的眼神却略复杂,隐隐卷着失落,俨然是个情伤姿态了。

    顾庆昌起初很尴尬,他自己怎么说怎么做是一回事,被江暮云亲眼看到又是另外一回事,他不想在对方心目中有半点不好,尤其在毫无准备的时候,可江暮云的表情……让他有点惊讶。

    难道他的付出终于被江暮云看到了?他所奢望的那份真情,其实他可以得到?江暮云自己或许都不知道,在不知不觉的时候,已经喜欢上了他?

    “抱歉,我还有事,先行告辞。”

    江暮云走了,状态看上去……似乎是因这封信。

    “江兄——”顾庆昌拦住了江暮云,“我的心思,你该都懂,我没有要想成亲的想法——”

    江暮云摇了摇头,目光渐渐清明,似干脆利落的斩断了烦恼,微笑道:“昌弟这样很好,男儿成家立业,我该给你更多的祝福,不管怎样,你我都是好友,永远。”

    这是……放弃了么?

    好不容易让别人有那么一点点喜欢,却因为这封信,全砸了?

    顾庆昌想通了所有事实,悔的不行。

    目送江暮云离开视线,他才阴着脸想起一件事——

    分节71

    是谁?是谁刚刚用石子打了他的手!要不是手背受力,信纸根本不会掉,江暮云也不会看到!

    环顾四周,他一眼就看到了顾停。

    “是你吗?是不是你!”

    顾停一脸无辜。

    顾庆昌却认定了是他:“你是故意的!你这个贱种,自己搞不到就不想别人好,整日正事不做缠着别的男人,贱成这样就不怕——”

    又一颗石子飞来,比刚刚的力道狠多了,直接砸到顾庆昌的嘴,砸出一嘴血,还有一颗牙。

    “唔谁唔的!”

    顾庆昌捂着嘴,疼的不行,别说找人算账,现在连话都说不出来了。

    “里给窝等着!”

    最后瞪了顾停一眼,他转身往外跑,没办法,得看大夫!

    四下顿时安静。

    顾停看向窗外某个方向,若有所思。

    茶楼办完事,走到街外,不知道怎么那么巧,又遇到了江暮云。

    他站在拐角,江暮云正在和一人说话,神色谦躬又难堪,再无往日的优雅清隽,君子从容。他好似被一个很想结交的人逮到什么错处,别人十分不忿,正指着他的鼻子骂。

    江暮云一向高雅有品味,说话做事从来都得人夸奖围捧,何曾受过这等屈辱?

    他现在一定很伤心,一定很愤怒。

    可见他那么难受,他怎么这么高兴呢?

    顾停捂住自己的嘴,生怕自己笑出声来。

    身边有暗影靠近,有人走到了身边。

    “看清楚了?”

    低沉有力的声音,很熟悉,是霍琰。

    顾停转头看他,眼神略复杂,最终缓缓的点了头。

    他知道霍琰在说什么。

    这人在说:我真正讨厌一个人,与一人为敌,想要利用一人时……是什么样子,看明白了吗?

    昨夜的尤大春,今天的顾庆昌和江暮云,都是霍琰的手笔。他如果想坑人,不会让对方知道,光坑还不够,还要拿走对方最想要,最在乎的东西。

    相比而言,霍琰对他可太温柔了。他并没有不尊重他,厌恶他,算计他……他误会了。

    顾停看着霍琰的眼睛:“你信我。”

    霍琰颌首:“你可信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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