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章
“嗯,嫩气,嫩气,暖香姐今日嫩气得很!”阿茉一边避过她一边敷衍着道。那女子一听这话,喜得脸上笑成了一朵花。她举着手中的小镜子照了下自己的脸,口中喜滋滋地道:“那是,刚才金宝看了我一眼,哈喇子都流下来了!”
阿茉听得这话,只觉身上起了一层鸡皮疙瘩,她抬眼朝廊下看了看,果然见得屋外走廊的角落里,窝着一个身着青衣的小太监,十三四岁的模样,他将头靠在廊道上的栏杆上呼呼大睡,嘴巴半张着,可不正在流哈喇子?
阿茉又摇头叹息一声,忙不迭地抽身出来,然后飞快着脚步越过那浓妆艳抹的女子,上了台阶走到屋前,轻叩了一声门,然后走了进去。
屋内的陈设很是简单,不过样样皆是素雅整洁的。靠窗的位置摆着一张书案,案边坐着个女子,不过才及笄的年纪,着一身鹅黄衫子,身形看着略娇小,一头乌发如云,双眸似含秋水,肤色如凝脂。她静坐在窗边,手里提着一支笔,正在宣纸上描画着什么,一眼看去,别有一番娉娉袅袅我见犹怜的意味。
这女子,正是昨夜为那姚黄牡丹打伞遮雨的那位。她可不是什么小宫女,而是这清思宫的主人,御史郭铮的孙女,名唤小满,也就是皇帝连面都不想见的郭妃。之所以她不住在正殿而是住在这处偏院,乃是因为正殿年久失修,经常会漏雨,这处院落虽小巧些,可院子经俞嬷嬷一打理,阿茉又将屋内精心布置了一番,倒是勉强住得过去。
“娘娘,早膳来了,快趁热吃些吧。”阿茉将手中托盘放在屋内的小案上,一边摆放着碗碟一边道。
“恩,你先搁那里,我一会儿就好了。”郭小满应了一声,手里的笔并没有停下来。
阿茉闻言没有再催,只是取过盖子将碗碟都盖得严实了,做完这些之后,她又走到窗前,抬眼朝窗外看了看,见得院中的三个人,不由得叹息了一声。
“阿茉叹什么气啊?”郭小满没抬头,只随口问道。
“娘娘,这分来清思宫的都是什么人啊,俞嬷嬷总是冷个脸不理人,那暖香姐成天打扮吓人,金宝嘛,除了吃就是睡,唉……”阿茉看着院中的三人又是一声长叹。
听了阿茉这话,郭小满轻笑了下,她放了下手中的笔,起身走到了阿茉身侧,也朝窗外看了看。
“阿茉你看啊,俞嬷嬷虽说不苟言笑,可她醉心园艺,想当初咱刚进来时,清思宫可是杂草丛生,因着俞嬷嬷的缘故,才有了如今这馥郁芬芳的好景致。”郭小满指着远处花圃中的俞嬷嬷,轻软着嗓音,面上露出一丝清浅的笑意。
“嗯,那倒是。”阿茉听了很是赞同地点头。
“至于暖香嘛……”
郭小满的话才起了头,就见得紫藤架下的暖香也看见了郭小满,她面上一喜,跷着兰花指就朝郭小满施个仪态万千的福礼。
“娘娘早啊,奴家昨想新想出一支舞来,这就为娘娘跳来……”
暖香一边说着,一边就甩开了袖子,将裙摆旋了起来,扭动着腰肢跳起了舞。一边舞着,一边还拖长着声音唱了起来:“良辰美景奈何天,赏心乐事谁家院……”
暖香不仅舞姿怪异,声音更是扭捏跑调,阿茉苦着脸恨不得伸手捂自耳朵,郭小满却是饶有兴致,还抬手替暖香鼓起了掌,又叫了声“好”。
“她这样多好,活在自己的世界里,从不在意别人的眼光。每天还花心思让我看舞听歌,这清思宫若是没有她,还真不知多冷清呢。”郭小满笑着道。
阿茉听了这话,又见了外面暖香脸上自信沉醉的神情,也忍俊不住笑了起来。
“反正再怎么样别扭的人,娘娘都能挑出她的好来,那金宝呢,金宝一天除了吃饭就是睡觉,他可没什么好了吧?”阿茉又指着廊下还在打着鼾的小太监道。
“金宝吗?”郭小满朝正流哈喇子的小太监看了两眼,面上也忍不住笑了起来。
“金宝这样的,安静,从来不叫人操心,还不惹麻烦,偶有清醒的时候,不是会帮你劈个柴,挑个水吗?”郭小满忍着笑道。
“还劈柴呢,上次他就是一边劈柴一边打瞌睡,差点就把自己的手指给剁了。”阿茉说着也忍不住又笑了起来。
“娘娘,进膳吧,一会儿饭菜该凉了。”阿茉回头看了一眼屋内催促了起来。
郭小满点点头,自顾去了屋内的小案旁坐了下来。阿茉本想跟着过去伺候,眼光一闪间,看见案上郭小满才画好的画,她顿时被吸引住了,走至案边,伸手将画纸慢慢拿了起来,才看了一眼,面上不由得露出了一抹惊艳之色。
纸上画的是个年轻的男子,着一身圆领的衫袍,身形修长挺秀,墨发以玉簪轻挽,五官生得隽美清丽,画上还有着点点细雨,男子的眉眼处也似沾染了一丝水气,显得犹为温润,还有一股飘然脱俗的意境。
“娘娘,你你……你这画的是谁?”郭小满自小习画,画着好一手工笔,画上的男子的被她画得十分的传神,阿茉才看了两眼,脸颊忍不住红了一红。
“我昨晚见到的,花了一早上功夫给画了出来。”郭小满一边喝着碗里的清粥,一边细声细语地道。
“原来是这样,这般好看的人,也只有在梦里才能见到了。”阿茉放下了画纸叹息着道。
“不是梦里,我是昨晚亲眼所见,就在那花圃里看见的。”郭小满放下粥碗道指着窗外,神情很是淡定。
“什么,娘娘你说什么?”阿茉听得惊愕不已,忙冲到桌边,先中盯着郭小满上下仔细看看,又伸出手来,想要在郭小满的额头探下,她怀疑自家娘娘发烧说胡话了。
“是真的。”郭小满推开了阿茉的手,将昨夜遇见画上男子的情形说了一遍。
“娘娘,那人是谁?会是个内侍吗?”阿茉听完之后瞪大了眼睛问。
郭小满听得一时没有说话,心里却是否定了阿茉的说法,且不说那男子气韵过人,旦看衣饰装扮,也绝不是宫中内侍。她看得清楚,那人身上虽是件样式不起眼的常服,可那面料却是绣暗纹的云锦。云锦精细华美,珍贵非常,一向只有皇室中人才可享用。
“我可从来没见过这模样这般好看的公公,那,那……会不会圣上来了清思宫?”阿茉拨高了声音面露惊喜之色。
“不,不对,肯定不是圣上,我可听人说了,圣上在边陲军营长大,脾气暴躁得很,骂人就不说了,动不动还要砍人脑袋扒人皮,肯定不会是这副斯文温软的模样。”阿茉紧接着又否认了自己的推断,提到皇帝来,她不由自主地压低了声音,面上也出现了一丝惧怕之色。
听得阿茉的念叨,郭小满有些忍俊不住。想这皇帝她虽是没见过面,但也知道这动不动砍脑袋扒人皮的肯定是没有影子的事,不过皇帝脾气坏,人粗俗又不循礼仪倒是真的。要不然她身为御史的爷爷也不会三天两头就上书进谏,还无意间听得任翰林的父亲和母亲私下发牢骚,说的是当今皇帝所做所为,分明就是军中兵痞子的作派。
昨晚那人一派温润脱俗之样,绝不可能是那以暴躁著称的皇帝。更何况,今日她早早醒了,一起床就去看两朵刚打了花骨朵的姚黄,竟是发现昨晚她送给那人的伞了。那两个花朵因有雨伞罩着,一点事也没有,还绽开了一大半来。这般宁愿自己淋雨也要怜惜花朵的人,怎么可能是皇帝那般粗鲁不知礼的军汉子?
“若他不是个公公,又不是圣上,这宫中又再没有别的男子,那会是什么人?”阿茉来回踱着步子,面上也是困惑之极。
第5章
小丫头片子,这是把我当贼……
宫里怎么没有别的男人,那南苑不是还住着一个吗?郭小满心里暗暗嘀咕了一声,可这话她不能说给阿茉听,怕将阿茉给吓着了。南苑住的是太上皇元朗,在宫中可是不能提的大忌讳,因为这位主所做之事实在令人匪夷所思了。
当初太子元朗继位为帝之后,不仅不立中宫,连妃嫔也不曾纳一个,任凭皇太后日日催促,大臣们纷纷上谏,可他仍是无动于衷。
眼见皇帝这来下去不是事,皇太后忧心忡忡,派了身边一众得力的一番暗查,这才得知了皇帝的隐秘。原来皇帝身边有个近臣名唤董慕,生得孔武高大,风姿过人。从前元朗为太子时,董慕为太子舍子,两人一向亲密无间。待元朗继了位,更是与董慕形影不离,两人同车而乘,同榻而眠。越发荒唐的是,元朗为表对董慕的宠爱,竟是立下了不立后宫的誓言。
身为皇帝,竟有断袖的癖好,这本就是令人不能接受之事,更何况元朗还要立下这般誓言,能有这样惊世骇俗之举,这皇帝自是不能做了。无奈之下,以朝中太师赵光为首的一群老臣,请皇太后出面,一道懿旨让元朗退了位,又将董慕赶出了宫。可毕竟是亲生骨肉,皇太后到底于心不忍,下旨让元朗搬去了南苑,只说他身体孱弱,需要静养。
先帝子嗣单薄,膝下只有两子,除了元朗,还有一位,便是远在边疆军中的越王元瑜。元朗退位,这皇帝之位自然落在由元瑜头上。元瑜继位之后,尊其兄长元朗为太上皇,嫡母赵太后为上圣皇太后,尊生母容太妃为慈容皇太后。新帝继位之后,太上皇帝元朗名为养病,实则被软禁在南苑,这南苑渐渐就成了个讳莫如深的地方,不与外界相通了。
“大约是,是哪位宗室或是贵戚在后宫迷了路误闯进来吧?”郭小满安慰阿茉道。
阿茉听得点点头,心里也认可了这种猜测,她想了下突然意识到什么,忙又有点着急地问道:“娘娘,那人他没有认出你来吧?”
“没,他将我当成这清思宫的侍女了。”郭小满摇摇头道。
阿茉听得这才松了一口气,虽说自家娘娘如今沦落了在这无人问津的清思宫,可她毕竟是皇帝的妃子,这大晚上的,若是被人知晓她与别的男子见了面,指不定会传出什么难听的话来。
郭小满却是有些不以为然,在她的想法中,南苑的太上皇虽是做了世人不能容忍的荒唐事,不过说到底,他就是个为情所困的痴人。昨夜他在雨中那般孤寞茫然的模样,倒叫她心中生了一丝不忍来。
“对了,大门的事不能指着营造司来修了,我这就去想办法。”阿茉丢下一句话,然后风风火火地就出了门。
郭小满闻言又轻笑了下,清思宫的大门破了很久了,门上不仅有个大窟窿,连门栓都变形栓不上去。阿茉已去营造司提过多次,可营造司哪里会将清思宫的事放在心上,因此一拖再拖到了现在。
阿茉出屋走到廊道里,见得金宝仍在窝在墙角呼呼大睡,她弯下腰,一伸手揪着金宝的耳朵拧了一把。
“阿茉姐姐,是要吃午饭了么?”金宝被惊醒了,睁着一双惺忪的眼睛,一边擦着嘴角的口水一边道。
“吃,就知道吃?快起来,去把后院角屋的门板给拆了,再找把锯子并捶子钉子来!”阿茉扯着嗓门道。
“噢,金宝知道了。”金宝吓得一个激灵站起了身,一边打着哈欠一边摇摇晃晃往处走去了。
郭小满站在窗口看了这一幕,忍不住又笑了起来,今日阿茉发了狠,看来这大门必是要修得严实了。只是这样一来,南苑的那位就算再次跑出来,也无法进得了清思宫了。郭小满一边想着,一边拿起案上的画纸,看着画中人清风霁月般的模样,面上还生了点惋惜的感觉来。
……
是夜掌灯之时,紫宸殿中,元瑜坐在御案之前,正低眉敛目批阅着奏章。卢公公伺立一旁,看着皇帝平静的侧颜,心里面很是有些欣慰的感觉。
自昨夜从清思宫出来后,皇帝一直没有发脾气,今日在朝堂上与大臣们议事也是难得的心平气和。大臣们都在私下说,皇帝今日斯文了不少,想是郭御史那封万言书起到了作用,这样一来,众人对郭御史的崇拜之情又上升了一层。
“他娘的,不看了,就屁点大的事,罗里吧嗦写这么长!”一道声音打断了卢公公的思绪,看着将奏章拍在案上,神情极为不耐烦的皇帝,卢公公面上一苦,心想原来皇帝还是那个皇帝,白天难得斯文模样,完全只是一时偶然的巧合。
“燕小五,燕小五!”元瑜扯着嗓子朝殿外喊了几声。
“圣上,小五来了!”殿外立即传来一阵清郎之声,紧接着便是一名身着软甲的小郎将利索着脚步进了殿。来人名唤燕夏,因家中排行第五,人都称他燕小五。在南疆大营的时候就是元瑜营中的一名亲兵。元瑜返京做了皇帝,燕小五也跟了来,做了内卫郎将。
“圣上今日可是又被那郭老儿气着了?”燕夏一进门就拱手道。
“郭老儿今日倒安生,只是这些又臭又长的裹脚布看得老子气闷得很,你随我出门比划比划,好去去心中的鸟气!”元瑜见了燕夏,推了一把案上堆得高高的奏章,然后起身离了案。
一听这话,一旁的卢公公就觉得一个头又两个大了,皇帝口中所说的“比划”说得轻巧,可哪次不是都闹出了大动静,两人在院中你来我往喊打喊杀的,只唬得人心里闹慌慌的。
“圣上,这,这大晚上的比划,若是惊动了各宫娘娘,尤其是两宫太后可是有些不妥?”卢公小心翼翼地上前道。
元瑜听见卢公公“各宫娘娘”时,眉头皱了下,明显有些不耐烦的神情,可听到“两宫太后”时,面上还闪过一丝无奈之色。
“算了,小五你先退下吧!”元瑜还是妥协了下来。旁的人他都能不在意,可两宫太后不行,一个是他的嫡母赵太后,一个是他的生母容太后。这两人虽说年轻时犹为不和,可如今年纪大了,膝下只有他这一个指望得上的儿子,二人倒同心起来。他可不想大晚上的惊扰了两位,到时候引来一顿念叨岂不麻烦?
燕夏退出了门外之后,元瑜又在屋中转悠了两圈,想想还是一拂袖子就出了门,卢公公忙提灯跟了过去。
待走到一处看起来颇为富丽考究的宫殿之前,卢公公突然想起两宫太后的嘱咐来,说的是要他多上心,要让皇帝多亲近后宫嫔妃,早日诞下皇孙之类的话。
“圣上,这里是丽正宫。丽正宫的淑妃娘娘最是温婉貌美,又有一身好舞技,圣上要不进去坐一坐,让淑妃娘娘跳支欢快的舞好解解闷?”卢公公小心翼翼向元瑜建议道。
“搔首弄姿的,有什么好看?”元瑜瞪了卢公公一眼。
卢公公听得脸一苦,这宫中一共四位嫔妃,除了连面都不想见的郭妃,皇帝对其余三人虽不说不上亲近,倒也是优渥相待,态度也算是客气的,尤其对貌美妩媚的淑妃,较之别个像是上心一些,可不想今晚提起却是惹得皇帝不喜了。还真是“皇帝心,海底针”,叫人琢磨不透啊。
卢公公既是碰了一鼻子灰,当下不敢再说话。可接下来他又发现一件令人惊讶的事来,皇帝脚下生风般,竟是径直朝着南边去了。
南边可是清思宫的所在,卢公公这会儿才算是如梦清醒,心里只将自己骂了狗血淋头,皇帝昨晚可不是在清思宫见到个小宫女吗?看这架势是惦记上了。只怪自己老糊涂了,昨夜明明想好了,白天要查一查那小宫女是谁,然后找出来送到御前的,不想白天事一多竟是忘记了这茬事。
不多时,元瑜果然大步走到了清思宫附近,待看见清思宫的一角屋檐时,元瑜却是意外的慢下了脚步,他双手背在身后,看着清思宫的方向,面上出现了一抹若有所思的神情。
“圣上走了这半天的路,想必是口渴了,前面就是清思宫,要不顺路进去喝口水?”卢公公凑到元瑜身边小声提议道。
元瑜听了这话,面上竟是浮上一丝笑意来,他清咳了一声,口中低沉声道:“嗯,是有些渴了。”
卢公公听得心里忍不住一喜,心想自己这话总算对上了皇帝的心思。
今晚月郎风清,不用打灯周围也是亮堂堂的,元瑜三步并作两步到了宫门口,本想着和昨晚一样,抬手推门就迈步进去,可到了跟前一抬眼,他顿住了脚,面上生出颇为意外的神情来。
昨晚分明摇摇欲坠有个大窟窿的大门,今天居然被关得严实了,门上的大窟窿也被堵上了。卢公公一见也生了惊愕,忙上前,伸双手推了推门,可那门竟是稳丝不动,使了劲也推不开了。
元瑜盯着那扇推不动的门定定看了一会儿,然后发出了一声冷笑。
“用不着修,这清思宫里穷得叮当响,没有贼人来光顾的。”
小宫女脆生生的声音似还响在耳际,这才不过一天的功夫,这扇“用不着修”的大门,就被修得这般严实了,这不明摆着是针对他的?
“小丫头片子,这是把我当贼防了?”无琮在心里狠狠一声。
卢公公眼见大门推不开,于是伸手摸了把门上的铜环,正待将门叩响。
“住手!”元瑜突然吼了一声。
卢公公吓得手一抖,忙缩回手转过脸看有些无辜地看了眼皇帝。
“糊涂的老东西,你这样敲门,可不是把里面人都叫醒了?这是要告诉所有人,老子大晚上的,自己送上门去临幸郭家女吗?”元瑜沉着脸叱骂道。
卢公公听得这话,顿时觉得老脸一红,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了。心里暗自懊恼得不行,刚才好不容易猜中了皇帝的心思,一时得意竟就忘了形,忘记皇帝想进清思宫的目的可不是为了郭妃,而要想见里面那个小宫女的。可这会儿大门紧闭,又不能惊动旁人,这可怎么办?卢公公不禁苦了一张脸来,心里又担忧起自己这大总管的位置能不能保得住了。
第6章
“可朕等不及了,今晚就要……
“老奴可真是老糊涂了,请圣上恕罪。”卢公公忙战战兢兢地恭身赔罪,声音沮丧,几乎要哭出来一样。
“行了行了,别哭了!”元瑜挥了把袖子,面上现出一丝不耐烦来,卢公公一听赶紧挺直了腰身再不敢哭丧着脸。
元瑜不再说话,只双手抱着臂,在门前左右徘徊了一圈。
“圣上,老奴明儿一早就派人寻访,定要找出昨夜送伞给你的小宫女来,她雨夜有此赠伞此举,该是受到奖赏的。”卢公公踌躇了好一会儿,还是鼓起勇气开口了。
元瑜听得这话,拿眼扫了一下卢公公,眼神内倒是有些赞许的意味,卢公公看得心里一喜,正待上前再说句什么,可不想皇帝瞬间又改变了主意。
“可朕等不及了,今晚就要见到她。”
元瑜说得嗡声嗡气的,可把卢公又惊得不轻,想他还在这里遮遮掩掩替皇帝找由头,不想皇帝竟是丝毫不避讳,直接就说出这么猴急的话来。
元瑜说完再不理卢公公,他朝着清思殿的院墙打量了一番之后,便就径直拐到了院墙的东面,而后目光又落到墙外的一棵高达数丈的银杏树上。
顺着元瑜的眼光看过去,卢公公突然就觉得头皮发麻起来,皇帝这眼神,该不是想爬上这银杏树,然后翻墙进去清思宫吧。
卢公公的预感一向来得准,就见元瑜拽起衣裳下摆就往腰内一塞,然后搓了搓双手,脚尖在地上又碾了个圈,然后甩开了双臂,分明就想往那银杏树上攀上去。
“圣上,万万不可!”卢公公扑到了元瑜脚边,声音都发起了抖,这树这么高,院墙更是高,皇帝要是有个闪失,他这脑袋可也得搬家。
“你放心,朕在昆陵州时,比这高得多的树都爬过。”元瑜看了卢公公一眼,难得好脾气地宽慰了他一句。
话虽这样说,可卢公公哪里能放心,可还未等他再说话,眼前的皇帝已是纵身跃身树下,双掌往树上一拍,紧接着,便就健步如飞步般,“噌噌噌”几步就上了树,转眼间拿闪腾至高处的树桠之间。
“你就在这等着,朕去去就回。”元瑜自树桠攀到了墙头上,还不忘回头朝着树下仰着头目瞪口呆的卢公公吩咐了一声。
元瑜说完话之后,也不理会卢公公一脸急切想要说话的模样,他转过身,朝着院内观察了番,确定院内无人之后,便一个纵身就跳进了下去。
墙下的院内长着厚厚一层青草,元瑜落地之时倒是没发现大的动静来,他直起腰身,朝着里面仔细分辨了下,就发现自己竟是准确无误地落在昨晚那处偏院之内,他勾起唇角笑了下,脸上也浮现了一抹得意之色来。
可还未等元瑜脸上的笑意消失,就发现不远处突然冲出来黑乎乎的一团来了,径直冲到了元瑜的脚边,还朝他“汪汪”叫了两声。
听得这声音,元瑜脸色一变,低头一看,就见得自己脚边多了只小狗,这是只小奶狗,浑身毛皮黑得发亮,一双眼睛滴溜溜直转,只在元瑜身上打量着,口中又奶气奶气地叫唤了两声。
“闭嘴!”元瑜冲着小黑狗低喝了一声。
小黑狗却是丝毫没有被元瑜的威胁吓倒,它皱起鼻头,喉咙中发出一声低鸣声,尾巴也翘了起来,好似下一个瞬间就要扑到元瑜的身上去。
“狗东西,反了你!”被小黑狗无视的元瑜顿时愤怒了,他将袖子一摞,上前一步,弯下腰手臂飞快一捞,揪着那小黑狗的脖子,就将它一把拎起来。
“珍珠,珍珠,你跑哪去了?”元瑜举高了手,正打算将手里的小黑狗丢到墙外去,可不想突然听见了一阵呼唤声,这声音细细脆脆的,可不正是昨晚那小宫女的声音?
元瑜手上的动作顿住了,抬眼朝远处看了看,果然见得一道般着鹅黄衫子的身影走了过来,那身形娇小袅娜,别有一番娇怯柔媚的感觉,元瑜看得心里面莫名就有些高兴起来。
“珍珠……啊?”急匆匆追着过来的郭小满,看前墙根低下站着的身影,瞬间就呆愣住了,粉唇也半张着,一副完全不敢相信自己眼睛的模样。
适才她发现小黑狗珍珠的笼子是空的,于是出来寻找,找了一圈没找到,正打算放弃回去歇下,可突然又听到这边有叫声,于是循声找来,不想竟是看见了眼前这一幕。
“这狗是你养的吗?长得很讨喜啊。”元瑜面上露了笑意,一边说着一边悄悄地挪了下手,将那小黑狗换了个姿势抱在了手上,还用另一手揉了揉它的脑袋。小黑狗虽是一脸的不情愿,可惧于元瑜刚才的威力,它也不敢挣扎,只是低低地呜咽一声,将一双眼睛巴巴地看着郭小满,期待她早日救它脱离魔掌来。
“是你?你,你是怎么进来的?”郭小满顾不得珍珠了,她双眼盯着元瑜,问话的声音都有些结巴了起来。
怪不得她如此惊愕,白天阿茉领着金宝明明都将大门修好了,还特地请她过去看的。她亲眼所见,那门虽说修得粗糙了些,可绝对是能关得严实了,外人是很难进来的,这人是难道飞进来的吗?
“门没关严,我推了下就进来了。”元瑜突然间不想让她知道自己爬树翻墙的事,于是一本正经地胡说道。
门没关严?难道是金宝又犯迷糊了,睡觉前忘记将门栓上?郭小满只得在心里这般猜测着。
“那个,珍珠甚是淘气,你,你还是将它给我吧。”郭小满终于发现小黑狗的痛楚表情了,她上前两步走至元瑜跟前,抬起双手,欲要从元瑜手里接过珍珠。
“它叫珍珠?嗯,这名字取得好,它这一双眼睛,还真似对黑珍珠。”元瑜没有立即将珍珠还给郭小满,只是竭力放缓了语气,一边说着,大掌又在珍珠的头顶揉了揉。
可元瑜这一揉却是揉出了事,那珍珠这会儿见了自己主人,胆子就肥了起来,它愤怒地低吼了两声,然后脑袋一扭,冲着元瑜的手指就咬了上去。
“珍珠别咬!”郭小满慌得喊出了声,可已是来不及了,就见元瑜挥手一甩,就将手上珍珠丢了出去,随着一道弧线,珍珠在上打了个滚,紧接着就爬起来一溜烟似地就跑得不见影子了。
“你怎么样了?”
郭小满吓得声音都变了,心想眼前之人就算是不再是皇帝,可他到底有个太上皇的尊号,又是太后的亲儿子,皇帝的亲哥哥,这身份仍然尊贵无比,珍珠这回可是闯了大祸了。
元瑜捂着自己的手指,眉头皱了起来,心里更是生了怒火,他此刻很想大喝一声,然后逮到那不知好歹的狗东西,将它剁成块炖成一锅狗肉汤吃了才好。可一抬眼,就见得眼前的小宫女一脸的焦灼之色,黛眉微蹙,双眸也似拢入了水气,一副玄泪欲滴的模样。他就这么看了一眼,胸中的怒火立时就被浇灭了一大半去。
“无妨。”他放缓了声音道。
元瑜虽这样说,可郭小满哪里放心得下,她凑近一点,抬手就一把执了元瑜的手,然后就着月光仔细查看起来。
郭小满凑近之时,元瑜便闻到了昨晚记忆中那般轻柔清新的幽香之息,再加上她的手柔软无骨,带着些清凉的触感,他只觉周身生过一股轻轻的颤栗来,心里痒痒的,带些酥麻,这是一种从未有过的感觉,元瑜一时就怔住了,他脸上呆呆的,整个人一动不动,任凭着郭小满执着他的手。
“还好还好,没有破皮,更没有出血……”郭小满自是不知元瑜心里的波澜,她看清了他指头上只有几个浅浅的齿印,长舒了一口气,面上的神情也放松了下来。
“实是对不住了,叫你受了惊吓……”
松懈下来的郭小满想起向元瑜道歉了,可她说完之后,发现对方竟是似没听见一样,她一时惊讶,便抬头看他一眼,却不想就发现元瑜好似发了呆,那双好看的凤眼正注视着她,眸内幽光流转,面上的神色也有些痴痴的,也不知在想些什么。
郭小满看得心中微微一惊,忙收回眼光,这下发现自己一时着急,竟握了他的手,她意识到这一点,手上顿时像被什么烫到了一样,忙不迭地收了回去。
“嗯,你这狗的确凶,老子,嗯……是,是脑子都被吓迷糊了了……”元瑜这会意识到了自己的异样,忙回过神来,抬手揉着脑门,作出了一副惊吓过度的模样来,只是这声“老子”差点让他露馅,幸好改口改得快,说完他忍不住在心里夸了自己一声“机灵”。
郭小满本是羞得两颊泛起晕红,听得元瑜这般解释,又抬眼看看他害怕不已的模样。这瞬间,她心里突然间就转了个念头,心道眼前这人可与旁人可不一样,他心中有只那英武不凡的舍人董慕。在他眼中,自己能什么吸引力?他刚才那般眼神,完全是因为被吓懵了。
第7章
谁说朕受伤了?朕这样裹着……
“你别担心,请你随我来。”想明白过来的郭小满顿时释然了,她朝他笑笑又招招手道。
元瑜一时不知道郭小满的用意,不过她面带浅笑朝他勾着小手的模样,他立即就感觉心里那另外一小半的怒火也彻底熄灭了,他一下子高兴了起来,于是想也不想,脚下就自动跟着郭小满走了过去。
元瑜走了几步,就发现郭小满已是蹲在了不远处的一只水井旁,见他过来,她笑着又抬了下手,示意他也蹲过来。元瑜一脸的狐疑之色,还向着照着她的意思蹲了下来。
“请将受伤的手伸出来。”郭小满软着声音吩咐道。
元瑜鬼便神差般的就将手伸出了袖子,又递到了郭小满的跟前。郭小满莞尔一笑,紧接着,她将手放入井台上的水桶之内,再拿出来时,手上就多了装满水的水瓢来。
元瑜此刻更是一头雾水,正待开口问她要做什么,可郭小满没说话,自顾将水瓢里的水,缓慢地倾倒在了元瑜的手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