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86章
意识到自己搂着的,是个死魂,只能战战兢兢回答:
“俺、俺是太原兴县人,来……来囄敃找俺闺女的,俺的二闺女,给俺生了个外孙女。俺攒钱要、要给外孙女买新衣裳。”
肉汤铺子里,柴火灶台的火光红通通地亮着,
晃晃地照着卖汤老头满是老人斑的脸,他干瘪皱巴的嘴唇一动一动的,深凹的眼睛目光浑浊呆滞。口中的声音机械呆板,在说到来哪里找闺女的时候,说出的地名,更是悄然被一种阴寒诡异的力量,给扭曲模糊了过去。
那一丝细微的阴冷,换做旁人,或许察觉不到。
但此时,卫厄即是以夜游生魂状态出现,又修习了一段时间的[梅轩秉诡诀],那一丝阴冷没逃过他的感知。
卫厄不动声色,又问了几个问题。
一触及,二闺女到底住在哪里,什么时候生的外孙女,卖汤老头的回答就僵硬木愣。
吐出来的地名,更是都被阴冷诡韵模糊遮掩。
太原离河曲远,在保德州过去的地方。
悬河副本里,乡下人出行极不方便,一般嫁闺女,嫁不到河曲这么远。都是临近的村子互相娶嫁了,最远也不过嫁到隔壁县去。卖汤老头的二闺女,要是真在河曲,那嫁得都跨了州府了。
然而,卖汤老头自己浑然未觉,抓着擦桌子的汗巾,呆呆站在摊子前,嘴巴一张一合,
脖颈上隐约露出的一点缝合线痕迹。
卫厄将话题调开,转回到卖汤老头来找闺女,给外孙女扯新衣裳的事上。
一说到“外孙女”,卖汤老人浑浊呆板的眼神才渐渐又恢复出几分人气。
“俺那外孙女,可机灵了,俺二闺女托人跟俺说,俺孙女儿小名虎花儿,属虎,跟她外婆一个生肖。”卖汤老头抓着毛巾,眼皮深褶的脸上忍不住露出一丝幸福的笑意,话不由自主变多了,连对强匪的畏惧都忘了,“俺外孙女可听话了,俺亲手抱过她哩,不哭不闹,就老老实实地在俺怀里,让俺这个做外公的抱着。哎呦,可听话了。”
“俺恨不得趴在地上,给她骑大牛玩,”
“可惜俺二闺女心疼俺,不肯让俺背她……”
“俺不累啊,俺瞅见她们俺就不累了。”
“等这次俺攒够了银两,俺就给闺女和孙女扯新衣裳,她们娘儿俩,可孝顺着呢。”
一丝阴冷的诡韵从卖汤老头的身边溢出,
卖汤老头的背后,模糊地闪过一道小小的影子,趴在老头儿的后脖颈上,
青白僵冷的小脸儿,
沾血冻僵的小手,
垂在老人破烂的衣襟前头。
卖汤老头仍然不觉,依旧咧着笑容,向难得愿意听他说孙女闺女儿的死人说个不停。
“收夜集子儿,收夜集子儿,少磨磨蹭蹭的,赶紧都拿出来,”一伙儿家丁打扮的人挤到临近的摊子边,高嗓门打断了这边卖汤老头的絮说。临近处,卖山货的乡下人赶紧把先前准备好的十六文铜钱盛上去,供给来收夜集地摊税的人。
结果来收税的家丁先一把抢过铜钱,数了数,硬说不够,踢散了地面上的山货,又再抢了好几文钱,才往下一个摊子走。那卖山货的乡下人没敢抱怨,自个熟练地蹲下来,将小心翼翼采的山货一把一把搂好。
卖汤老头抓着毛巾,伸长脖子往那边瞧,他脖子上搭着的那双沾血僵硬的小手,跟着晃了两下。
卫厄扫了一眼那双青白的小手,问卖汤老头,那些家丁收的是什么钱。
“是给六大家老爷的孝敬钱,”卖汤老头说道,“俺们这地儿,就河曲这么一块大坪儿不闹事,能摆大摊大集。可这大坪的地皮,是河曲六户老爷们的。老爷们拿出来,肯让俺们摆摊儿,俺们就得给老爷们交摆摊的孝敬费,六大家轮着收。今年换到陈家在收。”
“原本只要十个子儿,现在要交十六个。十六个还不够……这老爷们肯让俺们摆铺子,是肯定要孝敬的。可再涨下去,一晚上赚的都不够交摆摊的孝敬。”
卖汤老头说着,家丁已经过来了。
老头儿赶紧弓着身,上前几步,将数好的、用油纸包着的钱交到收钱的家丁手里。
卖汤老头已经往原本的十六文钱上加了四文,凑够了二十个子儿,可收钱的家丁硬说不够。说他开的是肉汤摊子,交的钱得是其他摊子的两倍。卖汤老头一听要两倍,手就开始抖起来了。
陪着笑脸,想让家丁宽容一二,自己摆的地在夜集的边上,占的地小,来的人也少,真交不起两倍那么多。
家丁没耐心听他说话,伸手要把人一推,就要到他收钱的编筐里硬抢。
手刚伸出,一股阴冷的气息忽然萦绕,
来收钱的家丁神情一恍惚,不知怎么的,又转身朝大集里头走了。
青白沾血的小手在家丁的后背上,留下了一个淡淡的,一晃就消失了的手印子。卖汤老头僵硬地藏起钱袋,转身,一步步往他卖汤的锅子走。仿佛也一下忘了还有一个强匪,一个“死了的”媳妇魂魄在自己铺子前。
他掀起大锅盖,皱巴的手拿着勺子一下搅拌着。
要卖汤……卖汤攒钱给虎花儿和闺女扯衣裳……
虎花儿喜欢吃许记糕点铺的花生酥,还得攒钱,给虎花儿买上一角花生酥。买碎了的残渣儿,那个卖得便宜,味道还一样。
再卖一百锅汤,就能见到她们了。
卖汤老头弓着身,搅拌锅子的汤,家丁被赶走的时候,他脖子上的一圈缝合线泛出层层的紫红色——像是随时要绷出血来。
卫厄不动声色地看着,一手牢牢按住了诡神的手腕,以免祂顺手,就将卖汤老头连带老头背后模糊的几道影子给抽去吃了。诡神轻微地嗤笑一声。再等卖汤老头脖子上的缝合线颜色渐渐淡下去,摊子前的强匪和被他绑来的“媳妇”已经不见了。
而一碗羊杂汤摆在原先的位置上,
汤水都还在,但汤的表面已经溢散出一层冰冷的油花,碗也散发出一股寒气。
已经被“吃”干净了。
卖汤老头熟练地倒掉活人不能再吃的羊汤,将碗收起来,守着自己的锅子,再次等起客人。他是整个河曲大集夜集上最晚收摊的,一直摆到天明,才收摊。
在卖汤老头守摊子的时候,他聋了大半的耳朵,听到夜集外头,传来一阵细细的脚步声。
像是夜集火光没照到的外头黑暗里,有好多好多东西在走动,一双双似人非人的脚,听在夜集四面牛皮大鼓震慑的线外头。离得越来越近。卖汤老头没敢回头,将手伸进自己的编筐里,抓起一把他自个也不知道哪里来的灰白土灰,往夜集外头撒了一把。
土灰撒出,那些靠近这一线的脚印,倏然消失。
尽管老头摆摊的这一角,靠近的那些脚印消失了,
可整个河曲大集,其他的火光线上,那些脚印越来越近,一些儿,还跟在赶集摆摊的人后头,进了河曲大集。那些收夜集孝敬费的家丁,举着灯笼,一晃,看见有些个乡下人的脚后跟,多了一对脚印。
可谁也没吱声。
与此同时,河曲城,城南区。将河曲转了一个遍的卫十道蹲在地上,将手放在地面,感受整座河曲城的五行地炁。感知了一会儿,卫十道抓了把土,不解地站起来。
没阴气,没诡气。
怎么会这样?若不是长生门被抓到的两个人撒谎,诡道的那些东西没运到河曲,就是有人在河曲布了什么大局,遮掩住了气息,连他都找不到异常在哪里。卫十道想了想,布衣布裤的身子一晃,从巷子消失。他准备到码头去看一眼。
*
河曲酒楼,上房中的蜡烛火光一跳,
歪斜延伸到床榻、监视魏大少爷的桌椅“影子”猛地收回到原处。
上房的木门一开,魏少手底下的“娄临”旁若无人地进了主子的房间。
【??作者有话说】
啊啊啊来不及了,先更一章保一下我的全勤!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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悬河诡渡
◎黄河取金◎
房里的蜡烛火光,
被男人进门的风带得摇晃不休。“娄临”进来时,一直监视着魏少的桌椅黑影静悄悄的没有任何动静——监视了魏大少爷一晚上,没监视出点什么东西,
眼下魏少手底的人秘密进来,
说不定是要汇报什么要事。
黑影落在地面,潜伏不动。
火光落在地上,
来的只有“娄临”一个人的影子,
没有其他人。
夜游神状态下肉眼看不见的生魂悄无声息,从监视的黑影旁边过去。
“娄临”将手里挽着的生魂一推,
卫厄的生魂落向床榻。在卫厄和自己的身体重新融合的时候,
娄临已经将被子一掀,自若地上了卫厄的床——落旁人眼里,就是魏少的手下肆无忌惮地进了魏少的床帐。
床板咯啦一声响。
男人生得高大精壮,一躺下,就将睡里侧的魏大少爷遮了严实。
从床侧外头,已经瞧不见魏少的身形,只能听到男人并不怎么尊重地唤了声“少爷。”
那白日里冷嘲了整个河曲城大户的魏少怎么回的听不分明,
但明显已被男人放肆上榻的动静给惊醒了。只是在夜晚旁若无人进出主子房间的“娄临”放肆至极,床榻和被褥响了几下,
像是惊醒的魏少呵斥着,却被男人自顾自搂按住了。
细微的亲嘴的水响从床榻方向传来。
男人健壮的肩背挡住了光,魏少的外袍和带子被扯丢到被子边缘。系着玉扣的腰带一半垂到地面。
“一夜没回来,少爷可是想我想得紧了?”娄临戏谑的调笑传到外头。
床榻内侧的魏少像是被压住了,分外沉重,
闻声低低地喝骂了几声,
言辞难掩厌恶。那条垂到床榻外侧的玉扣带,
被抽了回去,
不知道是绑在了哪里,床上的魏少很快只剩下喘气的份。
床被声响细而不断,间或杂点亲嘴的动静。
监视的黑影早探听清楚了。
姓娄的是徽商典堂魏少手底下的一条恶狗,将偏关到蒋家峪一带的土匪山贼屠杀一空,断了他们陈家和刘家的不少匪路。不知道是暗中得了徽行魏少的授意,提前给商路清道,还是真意外和魏少走散顺手杀的。
可不管怎么着,这娄姓的是徽行的魏少的心腹这一茬是肯定的。
他进河曲就隐匿不见,半夜回来,进魏少的房间,再怎么干柴遇到烈火,床间也总要说点重要的事情吧?
房间角落,先前那片桌子的黑影再次延长,延长到床这边,生怕错过两人的任何交谈。
然而,魏少的话像是被姓娄的这混不吝给堵实了,除了含糊愠怒的呼吸和哑音,竟然再听不见半点字句。连呵斥怒骂都被阻住了。
男人像是早就习惯了,不急于一时,而是在熟稔地嘲弄这被他私底下绑起来的主子。
“……魏少是得了哪里的新刀,觉得好用了,想来换掉我这一把?”男人床铺之间的声音,带了点笑,却沾着说不出的血腥气,阴冷狠辣,让人直起寒意,“说想用就用,想换就换,魏少当我娄二是好耍的?”
“今天魏少要是捱得住,我就当万家堡那一茬没发生过。”
“要是捱不住,少爷也别怪我不念旧情。”
男人的呼吸虽然沉,却自持而玩味。房间里,除了魏少越来越紊乱,不能自胜的呼吸外,就是娄临足以让魏少把他杀上一千遍的玩笑。偶尔再有几句,也是娄临压着声,似讥诮似威胁地提万家堡魏少翻脸要除掉他的旧账。瞧这个架势,魏少得被他细细折磨到天亮去。
房间里,魏少的呼吸细响,一次比一次让人面上发热。
黑影:“…………”
他娘的,姓娄的到底是有多少法子戏耍他的主子。
难怪徽行的魏少一天天的,喜怒不定成那个样子。再宽容的主子被这样冒犯僭越都得起狠心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