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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208章

    桑非晚略有讶异:“怎么是一幅画?”

    百里渡月指尖捻起肩头一缕银发,有一下没一下地轻饶着,勾唇问道:“不然你以为是什么?”

    桑非晚:“这幅画可以打开看吗?”

    百里渡月满不在乎地移开视线:“你想烧了都行,本来就是件无用之物罢了。”

    桑非晚总感觉对方并没有表面上那么不在乎。他闻言从匣子里取出画卷,徐徐展开,却见上面画着一名姿容妙丽的蓝衫女子,竟和百里渡月一样,也是一头霜白的发色。不过神情悠远惆怅,好似有说不出的万千愁绪。

    画卷底端有落款,却非落笔者的姓名,似是画中女子的姓名:千江月。

    桑非晚敏锐发现了什么,他看了看百里渡月,又低头看了看这画上的女子,最后确定出声:“是你母亲?”

    百里渡月笑的意味不明,眸中好似笼了一层薄雾,令人看不真切:“怎么,不像?”

    桑非晚道:“与你颇为相似。”

    百里渡月:“你就不想问问她在哪儿?”

    桑非晚只听说数十年前,天道失衡,极阴之地崩裂泄灵,无数妖兵修为暴涨,灵智得启,开始大肆进犯云境。帝君率领众多天衍境高手迎战,在不归墟血战数月,最后终于击退妖兵,却也损伤惨重。

    而北域上一任的城主百里清都就是因为不归墟一役丹元受损,身死道消,就此陨落。至于城主夫人,却是杳无音信,从未听说过只言片语。

    桑非晚本能察觉此事背后必定有隐情,对百里渡月来说大抵不是什么愉快的回忆。思索一瞬,还是摇了摇头:“不想知道。”

    他语罢将画收好,正准备放进匣子里,然而百里渡月不知抽了什么风,指尖忽然捏诀做法,那画卷便凭空燃起一道刺目的火焰,开始飞速燃烧,灼热烫手。

    桑非晚见状瞳孔微缩,本能将那幅画丢到了地上,随即反应过来就想灭火,然而还没来得及动手,就被百里渡月一把攥住了手臂:“你做什么?”

    桑非晚把手抽出来:“自然是灭火!”

    百里渡月见状不禁笑得前仰后合,身形一个劲地颤。他气力瘫软地侧躺在桌子上,眼见火势愈烈,眼中便愈发充满兴味:“那画是本城主的,我都没急,你急个什么?”

    桑非晚心想他当然急了,这个恶人格烧完画拍拍屁股就走了,等会儿另外一个人格万一回来了可怎么办,再说哪儿有人把自己亲娘烧了的!

    桑非晚环顾四周一圈,最后发现桌上有半杯茶水,直接端起来照着燃烧的画卷泼了过去。只听一阵刺啦的声响,火焰终于渐渐灭了,不过画卷早已损毁,只剩下焦黑一片。

    桑非晚傻在了当场。

    百里渡月见状不禁笑的更开心了,险些从桌子上跌下来,在一旁说风凉话:“啧,看来你这火灭的似乎不大及时。”

    桑非晚太阳穴已经开始突突疼了,他下意识看向百里渡月:“你有办法复原吗?”

    百里渡月姿态慵懒:“有,你求我啊。”

    “……”

    桑非晚才不求他,对方既然出手烧画,那就说明压根没打算复原,求了也是白求。他俯身把画捡起来,然后用帕子擦拭干净上面的水痕,眼见已经被烧得七零八落,最后只能凑合卷了两下放进匣子里,用那把黑锁重新锁住。

    百里渡月勾唇嗤笑了一声:“你这叫掩耳盗铃,自欺欺人。”

    桑非晚心想看不见就行,他把匣子递给百里渡月:“放上去。”

    百里渡月不虞挑眉:“你这是在命令本城主?”

    桑非晚闻言看向他,笑了笑:“能者多劳,城主难道不知?”

    语罢俯身轻啄了百里渡月一下,唇瓣微凉,声线低沉:“乖,放上去。”

    第231章

    我爱你,我愿你生不如死

    那方用千年紫金木雕成的匣子最后又被重新搁回了原处。

    而百里渡月体内的那个人格好像也因为出来的太久,

    迫不得已要回去了。他闭眼晃了晃头,眉头紧皱,似乎有些头疼,忽然看了桑非晚一眼:“本城主下次再来找你,

    可不许跑远了……”

    桑非晚没听清:“什么?”

    他话音刚落,

    只见百里渡月忽然身形一晃,

    软软倒了下来,

    连忙箭步上前把人接到怀里,

    却见对方已经晕了过去。

    按照时间推算,估计另外一个人格很快就要苏醒过来了。

    桑非晚眼见书房一地狼藉,只能暂时将百里渡月打横抱起,安置在了内室的卧榻上。然后趁对方还没苏醒,

    赶紧把地上乱七八糟的东西收拾干净,

    恢复成了原样。

    等做完这一切后,桑非晚这才静悄悄退出了大殿。不然等会儿百里渡月苏醒过来,

    问他为什么会在这里,桑非晚可解释不清。

    寝殿香炉未燃,但空气中依旧漂浮着淡淡的浅香。帐幔被风轻轻吹动,露出了床榻上躺着的一名绯衣男子,只见他袖中的指尖忽然轻微颤动一瞬,似乎有苏醒的征兆。

    百里渡月没有另外一个人格的记忆,

    于是当他从卧榻上渐渐苏醒时,忽然发现自己正身处寝殿,

    吓得哗一声从床上坐起了身。他目光惊疑不定地打量着四周,不知想起什么,

    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。

    他猜到了……

    另外一个人格一定出来过……

    百里渡月立刻掀开被子下床,

    大步走向门口,

    他袖袍一挥,厚重的殿门直接砰一声打开,重重弹在了墙上。

    桑非晚刚才去了花草房。他捧着一盆绿松走进院内,谁知刚好看见百里渡月从屋里出来,脸色难看得紧,心中当即猜到了原因,却还是故作不解,略有些疑惑地上前问道:“城主,你不是在前殿吗,怎么又回了寝殿?”

    百里渡月面容阴沉,竟有一瞬与那恶人格像了个十成十。他眼见桑非晚忽然出现在自己面前,心中的火气诡异般弱了三分,顿了顿,勉强控制着脾气问道:“你刚才去哪儿了?”

    桑非晚给他看了看手里的青松:“非晚刚才一直待在花草房,见寝殿空荡,便搬了一盆青松过来。”

    百里渡月神情惊疑不定:“你……你没看见我做什么奇怪的事吗?”

    桑非晚闻言忽然笑了笑,似有不解的反问道:“城主不是一直待在前殿批阅奏折吗,能做什么……奇怪的事?”

    “奇怪”这两个字他故意放缓了声调,慢吞吞的,好似品出了几分别样的滋味。

    百里渡月不知为什么,总感觉桑非晚的目光过于直白勾情,令人招架不住。他尴尬转身入殿,无意识摸了摸自己发热的耳垂,耳朵上却忽然传来一阵刺痛,脚步下意识顿住。

    “……”

    怎么会这样?

    百里渡月一度怀疑自己出现了幻觉,皱眉又仔细摸了摸,然而刺痛感愈发分明。他转头看向寝殿内的水晶镜,只见人影纤毫毕现,耳垂上赫然有一道红痕,像是被人咬上去的。

    桑非晚一直注意着百里渡月的动作,眼见对方似乎发现了自己刚才咬出的伤痕,心中暗叫不好,连忙把那盆青松扔到一旁,上前问道:“城主在看什么?”

    百里渡月没有回答,而是盯着那面水晶镜,仔仔细细确认着自己耳垂上的伤,待发现确实是牙印后,眼中阴郁翻涌,右手重重锤在桌上,发出砰的一声震响,周身气压极低,声音冷厉阴沉:“今日有何人来过寝殿?!”

    桑非晚语意模糊:“寝殿除了城主能进,再就是非晚了,城主为何有此一问?”

    百里渡月只要一想起那个人格很可能用自己的身体做了些什么,和一些不三不四的人厮混,留下这道牙印,脸色就难看的厉害。他听闻桑非晚询问,噎了一瞬,竟不知该如何回答。

    桑非晚见状走到他身旁,这才像是忽然发现什么似的,抬手轻轻摸了摸百里渡月的耳垂,蹙眉道:“这伤怎么还没好,早知下次非晚便咬轻一些了,若是让旁人瞧去,岂不是有损城主清誉。”

    百里渡月闻言微微一怔:“你说什么?这伤是你咬的?”

    桑非晚轻轻一带,便将百里渡月拉入了自己怀中。他上前一步,直接将人抵在桌边,低声笑问道:“城主记性怎的如此差,不是非晚咬的,还能是谁咬的?”

    他语罢指尖在百里渡月脸侧来回流连摩挲,引起一阵细微的轻痒,睨着那微红的耳垂,语意不明道:“若有旁人咬了城主,非晚可是会生气的。”

    百里渡月根本不记得桑非晚什么时候咬过自己:“你什么时候咬的?”

    桑非晚勾唇:“今早,前殿,座椅间,城主忘了?”

    他语罢似乎是为了证明什么,悄无声息偏头含住了百里渡月另外一侧耳垂,齿间轻咬,不紧不慢地用舌尖逗弄着。然后在百里渡月身软下滑的时候,及时把人接住了。

    白净的耳垂已经被咬红了,又刺又痒。

    桑非晚将百里渡月抵在镜子前,让他看向里面,一边在他耳畔细细啄吻,一边低声哄骗道:“城主瞧,两边的牙印是不是一样的?”

    百里渡月眼尾泛红,目光涣散茫然,他只看见自己被桑非晚抵在水晶镜前,霜白的发,绯红的衣。身后那名男子一直不紧不慢轻吻着自己的脖颈,痒意如此分明,视线难以聚焦,只能看见一片虚虚的影。

    百里渡月动了动唇,似乎想说些什么,却又什么都吐不出来,好半晌才艰难出声:“桑非晚……”

    这句话是如此无力,如此颓然。

    “你放肆……”

    桑非晚闻言不仅没有收敛,反而愈发得寸进尺的将人搂紧,淡淡挑眉问道:“那城主许我放肆吗?”

    同样的话,他今早问过一遍,现在又问了一遍。

    百里渡月迟疑着,不知该如何回答。他若说不许,桑非晚只怕又会闹性子,他若说许,岂不是任由桑非晚踩到自己头上来,犹豫许久,一言不发。

    桑非晚见他低着头,笑了笑,直接将人转过来面对自己,勾住他的下巴,迫使他抬起头来,直接吻了上去。

    从生疏到熟练。

    从不适应到习以为常。

    百里渡月不知是不是被亲多了,此刻竟没有任何惊讶。浅色的眼眸呆呆看着桑非晚,不知该如何是好。

    桑非晚语气蛊惑:“抱住我。”

    百里渡月没动。

    桑非晚只好扣住他的手,轻轻放在自己腰间,继续循循善诱:“抱紧我……”

    百里渡月也不知怎么了,闻言指尖轻动,竟真的缓缓抱住了桑非晚的腰身,生疏至极。然而还没来得及说些什么,下一秒就被对方压在桌子上,吻得一塌糊涂。

    他们二人最后双双滚落在地,视线一阵天旋地转,幸而地毯柔软,不至于摔疼,空气也有了片刻静谧。

    “……”

    桑非晚抱着百里渡月侧躺在地上,胸膛起伏不定,慢慢平复着呼吸。掌心落在百里渡月后背,有一下没一下轻抚着,看起来慵懒而又闲适。

    百里渡月也有了片刻失神,他怔怔盯着头顶雕花的梁柱,觉得自己一定是疯了,否则怎么会和一个凡人如此亲密。

    一个普通的、毫无背景的凡人……

    一个寿命短暂的,凡人……

    百里渡月思及此处,忽然一个翻身将桑非晚压在了下面,居高临下地看着他。神情复杂,带着让人看不懂的纠结迟疑。

    而桑非晚也被百里渡月反常的举动弄愣了一瞬,他睨着对方肩上滑落的发丝,伸出指尖懒懒拨弄了一番,笑问道:“城主?”

    百里渡月盯着他,一言不发,许久后才终于出声:“你可知本城主修的是无情道?”

    桑非晚顿了顿:“知道。”

    百里渡月:“那你可知违背本城主是什么下场?”

    桑非晚微微勾唇:“剥皮。”

    “不,”

    百里渡月闻言竟是缓缓摇头,容貌落在阴影中,莫名显出了几分怪诞阴郁,有那么一瞬间,桑非晚甚至觉得另外一个人格出来了。

    百里渡月意味不明的开口,声音像是从地狱里传出来的,腐朽而又阴暗,带着潮湿的冷气和血腥味:“树无皮难活,人无皮即死。桑非晚,你知道吗,剥皮其实算不得什么酷刑。”

    他静静注视着桑非晚,想看看对方会有什么反应。

    然而桑非晚什么反应也没有,他只是在思考百里渡月为什么会忽然和自己说这个。

    百里渡月忽然没头没脑的开口:“不日便是中州帝君寿辰之喜,你说本城主送什么贺礼为好?”

    桑非晚思索一瞬:“画?”

    百里渡月摇头,睨着他:“两张狼皮如何?”

    桑非晚还以为要送人皮呢,笑了笑:“城主送的,自然都是好的。”

    百里渡月闻言袖袍一拂,直接从地上起身,然后慢慢对他伸出了手。后者见状顿了顿,握住他的手借力从地上起身,却听百里渡月道:“随本城主去地牢走一趟。”

    牢者,囚也。

    自古都不是什么好地方。

    苍都王城下面修建着一座用千年玄铁浇筑而成的地牢,平日用来关押奇珍异兽,妖魔鬼怪,故而阴气冲天,寒意袭人。

    当桑非晚和百里渡月一起步入地牢时,入目就是一条幽暗的甬道,远处尽头传来一阵幽咽哭泣的声音,夹杂着狼嚎以及各种妖兽的嘶吼,好似人间炼狱。

    百里渡月的侧脸被两旁用来照明的篝火覆上了一层橘色,他偏头看向桑非晚,琥珀色的眼眸便凭空多了两簇幽暗的火焰:“如何,你可敢进去?”

    桑非晚敢。

    因为这个地牢就是他写出来的。

    但他觉得正常人第一次来这种地方都会怕,自己太平静了好像也不好?

    于是桑非晚只好装出一副害怕的模样,悄无声息抱住了百里渡月的肩膀,把脸贴在对方耳畔,微微蹙眉,状似忧心的道:“城主,这是什么地方,怎么阴森森的?”

    百里渡月微不可察挣扎了一瞬,但又安静了下来:“地牢。”

    哦。

    桑非晚叹了口气:“非晚心善,胆子小,生平最见不得血的。”

    百里渡月感受着周遭蚀骨的寒意,以及身后传来的温热,忽然感觉自己正身处悬崖,一念人间,一念地狱,闭了闭眼:“……你现在回去还来得及。”

    桑非晚在他看不见的地方笑了笑,淡淡挑眉:“那怎么行,城主去哪儿,非晚就去哪儿。一个人怕,两个人自然就不怕了。”

    他语罢偏头亲了一下百里渡月红肿未消的耳畔,蜻蜓点水般,一触即逝。

    百里渡月耳尖没忍住动了动,像猫一样:“不要放肆。”

    却没什么威慑力。

    桑非晚语气低落:“非晚只是心中害怕罢了。”

    百里渡月闻言从一旁的墙壁暗格里取出了一颗夜明珠,柔和皎洁的光芒终于让这座地宫亮堂了几分。他任由桑非晚躲在自己身后,一步步朝着甬道尽头走去,脚步声回响愈发清晰:“你要仔细看着这里,然后记住这个地方。”

    桑非晚:“记住这里的路?”

    百里渡月意有所指:“不,记住这里的牢笼。”

    夜明珠太久不曾启用,蒙上了一层尘灰。百里渡月轻吹一口气,却什么也没解释,而是自顾自讲起了另外一件事:“本城主从前收养了一只受伤的异兽,待其痊愈之后,本欲放归山野,它却眷恋不肯离去,日日跟在身后,百般驱赶亦是无用。”

    桑非晚静静听他讲故事,心想百里渡月会有那么好心收养异兽吗,实在太不符合对方的行事作风了。

    百里渡月语罢看向桑非晚,出声问道:“你知道那只异兽最后怎么样了吗?”

    桑非晚:“死了?”

    百里渡月笑了:“不,它没死,它就关在这里。”

    他一步一步,在地牢的长廊间穿梭:“本城主见它不肯离去,便悉心照料,百般爱护。可谁知畜生无灵,有一日城中过路之人喂了他一块骨头,它便屁颠屁颠跟着那人头也不回的离开了……”

    百里渡月语罢忽然蹙了蹙眉,疑惑不解地看向桑非晚,目光隐隐透着病态:“你说,它当初既然要离去,又为何要待在本城主身边,骗尽关怀爱护呢?于是本城主只好将它捉了回来,关押在这座地牢之中,屈指一算,也有数年光阴了。”

    他们渐渐停在了其中一间牢房前,牢门并非栏杆,而是一扇用玄铁浇铸的铁门,仅留了一块巴掌大的气窗,用以观察里面的情况。

    百里渡月手腕一翻,忽然用宽阔的袖袍掩住了那颗夜明珠,地牢的光线陡然昏暗下来。他在一片暗沉中低低出声,听不出情绪的问桑非晚:“你想看看那只异兽吗?”

    他不知为何,又补了一句话:“你若不愿看,现在离开还来得及……”

    桑非晚没动,因为地牢里面是空的,根本没有任何活物喘息的动静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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