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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66章

    周帝虽然多年未曾踏足后宫,但脑子并不愚钝。他细细回想一番,从太子出生那刻起,自己竟是从来都没亲手抱过这个孩子。无数个疑点压在心头,最后堆砌出了一个万分荒谬的猜测。

    百官潮水般终于退去,三三两两走出殿外,只有赵素站在原地,不曾迈开步子。她慢慢放下僵麻的手臂,不知为何,心中竟是前所未有的平静。不经意一抬眼,发现侍卫要将甄和带走,终于沙哑着嗓子冷冷开口:“你们要做什么?”

    侍卫抱拳道:“禀太子殿下,此人乃是朝廷通缉要犯,末将现要将他押入大牢,听候判决。”

    赵素闻言狠狠皱眉,甄和乃是她从容宣那儿要来的人,今日若是被押入天牢,她该如何交代?

    然而还没等赵素说些什么,甄和便忽然膝行上前,对着她重重叩了一个头:“多谢太子殿下替甄大人申冤,草民贱命一条,死不足惜。”

    动作间不着痕迹将一个极小的纸条塞入赵素手中,又深深看了她一眼,示意不必求情,这才起身随着押送的侍卫一起离去。

    赵素欲言又止。她眼见甄和的背影消失在眼前,不着痕迹打开字条一看,却见上面赫然写着一行字——

    太皇太后薨逝,天下大赦。

    大周历来便有规矩,凡新帝登基,帝后崩逝,皆要下旨大赦三年,以显恩德。太皇太后时日无多,天下皆知,周帝又信奉神明,届时为了积累阴德,必然会颁布大赦诏书。

    快则三日,慢则十日,只要太皇太后一薨逝,甄和就可以从牢里被放出来了,

    而天下大赦中另外还有十恶不赦:一谋反,二大逆,三谋叛,四恶逆,五不道,六大不敬,七不孝,八贪污,九内乱,十不义。

    东临侯府与长孙德罪犯贪污,皆在不赦之列。

    赵素迎着落日走出大殿,悄无声息将纸条撕了个粉碎。她扯了扯嘴角,容宣果然大胆,如此忌讳之言也敢写于纸上,可他偏偏算无遗漏,总有置之死地而后生的办法。

    那自己呢?

    自己又能否置之死地而后生?

    赵素眼前不知多了一名年岁约摸四十岁许的女子。她穿着一身御赐青鸾女官服,双臂抱剑,眉目清凌,气质如渊海般深不可测,赫然是当世唯一的女剑宗周兮琼。

    周兮琼已为周国皇室供奉,日日行走御前护驾,能劳她前来,必然是大事。她古井无波的目光落在赵素身上,竟是暗藏了几分可惜:“太子殿下,陛下有召,命您速入內殿。”

    赵素知道,周帝这是要验身了。她避无可避,反而愈发平静,整肃衣冠道:“有劳,请周大人带路吧。”

    消息传到后宫时,闻皇后又惊又骇,吓得直接吐了口血出来。她不顾病体,带着人匆匆赶到了天子寝殿,却见隔着一道屏风,宫人正在替太子宽衣验身。而周帝就坐在外间,眉目沉沉,喜怒难辨。

    闻皇后顾不得行礼,直接冲进了屏风后面,却见宫婢堪堪解开赵素的腰带。竟不知哪里来的力气,一把上前推开那些人,将赵素死死拦在了身后,厉声斥道:“混账东西!太子万金之躯也是你们能碰的么,还不退下!”

    宫人吓得齐齐跪地请罪:“皇后娘娘,奴婢等也是奉了陛下之命啊。”

    周帝听闻动静,脸色难看的从屏风后走了进来。他见皇后死死拦在赵素身前,对着周围的宫婢怒声骂道:“愣着做什么,还不快把皇后拉开!”

    皇后却在众目睽睽之下拔下了发间凤钗,胡乱挥舞逼退众人:“你们谁敢上前!”

    周帝勃然大怒:“闻氏,你要造反不成?!”

    皇后面如金纸,不知哪里来的勇气与周帝直视,强撑着一口气咬牙道:“太子就是太子,是您当年亲封的太子,如今怎可因为旁人三言两语,便听之信之?!”

    周帝眼见她此番作态,哪里还有什么不明白的,当即又惊又怒:“闻氏,你罪犯欺君,简直该死!”

    周帝已然确信赵素就是女子之身,但仍是不死心的想确认一下。他眼见皇后死死挡在身前,情急之下一脚将她踹倒在地,伴随着宫人的惊呼声,皇后竟是不小心磕到桌角,头上当即见了红。

    赵素面色大变,连忙上前将她扶起:“母后!”

    闻氏眼前一片猩红,她强撑着把赵素推到自己身后,艰难看向周帝,断断续续道:“陛下……陛下……素儿是您亲封的太子……是您亲封的太子……您今日若是强行验身,岂不是将她的颜面踩于地下,臣妾万万不能应允……”

    皇后此时不知是否在后悔,当初为了巩固地位,将赵素强行扮做男儿。如今东窗事发,将无数人的性命都牵扯了进来。

    周帝见她仍是不让,锵一声抽出了墙壁上挂着的长剑,剑锋直直指着闻皇后,一字一句怒声道:“你再不让开,信不信朕砍了你!”

    他话音刚落,剑锋忽然被一只手用力攥住,下意识看去,却见赵素不知何时拦在了皇后身前。她仿佛不怕疼似的,垂眸死死攥住长剑,周帝用力抽了两下竟是没抽出来,粘稠的鲜血滴答滴答往下落。

    周帝怒极反笑:“好!好!好一个皇后!好一个太子!赵素,你女扮男装欺君罔上,是想造反不成吗?!”

    赵素抬眼直视着他,一字一句问道:“男子如何?女子又如何?同为赵氏血脉,为何一定要分高低贵贱?!”

    周帝胸膛起伏不定:“事到如今,你还不知错?!”

    赵素无声攥紧剑刃,疼痛刺得大脑愈发清醒,竭力抬起头颅:“儿臣自幼习文习武,才能不逊诸位皇兄皇弟。十六之龄入举贤阁辩经解文,力压满座高才,十七之龄惩办贪官污吏,十八之龄远去辽东赈灾,大周的贫瘠之地儿臣皆有踏足,实不知错在何处!难道就因为我是女子之身,父皇便可弃多年血脉亲情不顾,甚至对发妻刀剑相向吗?!”

    赵素牙关紧咬,一点一点松开了长剑:“今日父皇要杀,便杀我一人,不要累及无辜。错只错在这世间男子当道,女子纵有高才,却求路无门!”

    周帝被她一番逆反之言惊得久久难以回神,只觉手中长剑重若千钧,踉跄着后退几步,最后当啷一声落在了地上。

    “你……你……”

    周兮琼见状不着痕迹上前扶住周帝,声音平静的道:“陛下,燕国使臣业已入京,正在宫外递旨求见,您还是先去接见吧。”

    她算是递了个台阶,而周帝失魂落魄之下,竟也没反对,被宫人小心翼翼搀扶着走出了大殿。

    赵素眼见周帝离去,面色死寂,不知在想些什么。她回过神看向皇后,却见后者竟不知何时昏死了过去,已然是出气多进气少,连忙抱住皇后探了探鼻息,面色难看至极:“快传太医!快去!”

    宫人被眼前这一幕吓傻了,反应过来连滚带爬跑出了殿外想请太医,却被周帝留下的御林军推了回去:“无陛下圣旨,任何人不得踏出殿外一步!”

    周帝顾及颜面,恐消息泄露,竟是直接将大殿封锁了起来。

    那宫人神情焦急:“皇后娘娘病重,还请大人高抬贵手,让奴婢去传太医!”

    那御林军闻言皱眉,立刻吩咐了一名小兵去太医院传话。却仍是死死把守着宫门,不许任何人进出。

    消息传入燕太子府的时候,已然是后半夜了。

    姬凡正在池中沐浴,骤然听闻消息,倏地睁开了双眼:“你说什么?赵素的女子之身被发现了?!”

    侍从站在屏风后面道:“周帝封口封得严,我们动了一个埋伏多年的探子才打听到消息。只知皇后如今病重,人怕是不行了,太子被软禁在殿内,轻易不得外出。”

    姬凡垂眸若有所思:“知道了,退下吧。”

    侍从又低声说了一件事:“殿下,韩大将军和右相岳渊亭已经带着使臣队伍抵达驿馆,今夜前来拜见。”

    语罢这才静悄悄退出去。

    容宣听见关门的动静,下意识看向姬凡,语气难掩诧异:“赵素的身份怎么被发现了?”

    姬凡在一片缭绕的雾气中道:“看来你这个神算也有猜错的时候。长孙德今日在殿前戳破了赵素身份,被周帝一剑刺死,赵素如今被软禁宫中,寸步难出。你那句‘太皇太后薨逝’,只怕要改成‘皇后薨逝’了。”

    容宣千算万算也没算到会出了长孙德这个变数,不由得陷入沉思:“她女子之身已被戳破,周帝是万万不会立她为储君了。”

    姬凡悄无声息游到他面前,墨发湿漉漉落在肩上,只唇色殷红如血,好似水妖:“倒也未必,只看赵素能不能狠得下这个心了。周帝为保颜面,必不会戳破她女扮男装之事,恰恰相反,免得引起朝臣怀疑,他反而会让赵素安安稳稳坐在太子之位上,只是……”

    容宣叹气接话道:“只是这个位置能坐多久却不好说了。待此事风波平息,周帝要么会让赵素‘因病暴毙’,要么会挑拣错处罢免她的储君之位,当真是进退维谷。”

    除非……赵素走上谋反的路子。

    姬凡听见这个消息也不见得有多高兴。赵素以女子之身为储尚且承受诸多非议,他日后若以卿子之身称帝,受到的阻力比起赵素只会多不会少。

    姬凡掬起一捧水,从指缝间潺潺落在容宣肩上,忽而意兴阑珊:“那些老臣真是好生没意思,他们自己无才无能当不得皇帝,却偏又不许又才又能的人掌权。”

    容宣将他拉入怀中,贴得严丝合缝,低声笑道:“那些老臣半截身子都入了棺材,也只能在剩下的日子里逞逞威风罢了。这天下向来是能者得之,何必理会他们。”

    容宣语罢,忽然想起了一件事:“燕国使臣入京,韩啸云怎么也跟了来,他是燕国大将军,不怕被周帝发现吗?”

    姬凡懒懒伏在容宣肩头,眼角眉梢带着某种事后的餍足,闻言用指尖轻轻点了点容宣的脸颊,声音微哑:“说你傻,你是真的傻,韩啸云自然不会明目张胆入京,他扮做右相随从,乔装打扮,自然无人识得。”

    容宣有一下没一下轻抚着他的后背:“他们此次前来是为了护送你回燕国的?”

    姬凡闻言微微一顿:“……他们曾多次奏请让孤回燕,可周帝却都三番五次挡了回去。现如今燕国局势混乱,太后一人又势单力薄,孤必须要回去争一争那个位置。否则等老三登基,出兵攻打周国收复失地,孤与这三千铁骑都要命丧盛京。”

    赵素身陷囹圄,他亦如履薄冰。

    姬凡无意识攥紧容宣的肩膀,声音低沉道:“这次无论如何,孤都要想办法离开大周,哪怕兵刃相见。”

    姬凡有三千铁骑在大周境内,这是一股不可小觑的力量,一举一动皆受盯梢。他如果想带着这些人从周帝眼皮子底下逃离盛京,实在难上加难。

    容宣伸手捧住姬凡的脸,又亲了亲他脸侧的伤:“我帮你。”

    他语气认真:“我帮你离周。”

    此路虽难,却也不是全无办法,只要找到盟友,便可事半功倍。

    第184章

    结盟前夕

    深夜,

    燕太子府来了两名拜访的使臣。他们其中一人身形清瘦,面庞白净,极是儒雅,

    便是燕国右相岳渊亭。另外一人衣着朴素,

    并不起眼,浓黑的胡须遮住了大半容貌,看起来孔武有力,赫然是乔装打扮的兵马将军韩啸云。

    他们二人步入内阁,

    瞧见书桌后坐着的姬凡,不由得大喜过望,

    神情难掩激动,立刻上前跪地请安:“微臣叩见太子殿下。”

    岳渊亭与韩啸云都是燕国的栋梁之臣,共同效力于太后麾下,

    姬凡必然要以礼相待。他从书桌后离座,

    亲自将二人从地上扶起:“二位大人不必多礼,

    请坐。”

    韩啸云看着眉目早已褪去少年青涩的姬凡,面色满是惭愧,欲言又止,

    沉默良久才终于叹息着吐出一句话:“北燕一别,

    至今已有七载,

    殿下受苦了……”

    当年长陵战败,

    本是燕帝急功好进,

    所有的罪责却都落到了一名少年的身上。韩啸云当年亲自送姬凡出燕,对方才堪堪十八之龄,

    白衣清瘦,

    身锁镣铐,

    肩量未成,

    就那么硬生生担下了一国之罪。

    一眨眼七年便过去了,数千日夜,何曾煎熬。

    韩啸云已经记不清当初姬凡离燕是何模样了,只记得对方接下旨意时不哭不恼,平静至极,脊背在朝堂之上挺得笔直。面前的姬凡容貌虽未大变,可行事滴水不漏,面带浅笑,已然成为了一汪让人捉摸不透的深潭。

    物是人非。

    姬凡听韩啸云提起当年旧事,身形微不可察一顿,牵动嘴角笑了笑:“将军好记性,原来已经七年了。孤彼时只觉度日如年,如今回首看去,也不过一眨眼的功夫罢了。”

    他转身在书桌后落座,抬手示意:“二位大人请坐。”

    身旁隔着一道屏风,屏风后面便是睡榻。帐幔静静垂落,遮住了床上躺着的人。容宣刻意隐去呼吸,躲在里面偷听他们对话。当然,是得了姬凡允许的。

    韩啸云环顾四周一圈:“殿下,怎么不见凤臣?”

    姬凡:“他在公主府,人多眼杂,故而并未让他过来。”

    韩啸云也知晓燕凤臣迎娶公主一事,闻言叹气点头,没再说什么了。

    右相岳渊亭拱手道:“太子殿下,这几月以来,微臣曾奉太后之命发了数道奏疏给周帝,想践七年之约迎您回燕,却都被万般推诿。现如今我皇重疾在身,已经多日未曾苏醒,三皇子奉命监国,与太后各自为政。此次微臣与韩大将军进周,便是奉了太后下的死命,一定要护送殿下回燕。否则陛下一旦驾崩,三皇子借故登基,只怕再难有翻身之仗!”

    姬凡是燕帝亲自加封的储君。他为国忍辱负重多年,若能及时回燕,登基则少了些许阻力。上至百官,下至黎民,就算想以他的卿子之身作为诟病,也拿不出道理。

    姬凡闻言陷入沉思,侧脸在摇曳的烛火下显得晦暗不明,半晌后定定开口:“你们此次入周,共带了多少人马?”

    韩啸云只说两个字:“五千!”

    他一字一句咬牙道:“共五千人,皆是七品上,五品下的剑术,这已然是微臣手下能调动的所有闲散兵马了。现在俱都乔装打扮,埋伏在城外。”

    姬凡闻言眉头一皱:“五千人?!”

    此处乃是天子脚下,守军数万,韩啸云怎么只敢带五千人就过来密谋离周之事?!

    岳渊亭见状连忙起身解释道:“殿下有所不知,韩大将军麾下的机枢营现如今在江鄢平叛,远水解不了近渴。神威营驻扎在王城,倘若轻易调动人马必然会引起三皇子怀疑。此次使团入周,五千人已然是能调集的所有精锐了,就连韩将军也是对外称病足不出户,偷偷混入使团队伍的,就是怕三皇子听到风声派人半路截杀。”

    “这五千兵马并未登记在册,共分散成数批从北溟关悄悄离燕,这才躲过三皇子盘查。此次使团进京明面上只带了五百人,实则还有五千人都暗中埋伏在城郊。”

    韩啸云也是神色沉凝:“好在殿下手中还有三千燕云铁骑,倘若必要之时,也能垫后阻挡一阵。”

    姬凡闻言目光一凛,抬眼看向韩啸云。他缓缓攥紧指尖,神色阴晴不定,声音冷冷道:“孤当初离燕之时带了多少人,如今回燕,自然也要一个不少的带回去——”

    容宣听他提起那三千铁骑,不免想起了原著,眉头忧心皱起:赵素登基后,视姬凡为心腹大患,命轩辕清带兵截杀。那三千死士以命相抗,最后俱都和姬凡一样葬身黄土。姬凡尚且泥菩萨过河自身难保,想将这三千人完完整整地带离周国,实在是难如登天。

    姬凡想必也知晓此事不易,闭目久久不语:“……此事需从长计议,你们先回驿馆吧,免得引起旁人注意。”

    韩啸云仿佛看透了他心里在想什么,声音沉沉的劝诫道:“殿下,壮士断腕,壁虎断尾,历来就没有不见血不死人的!只要能顾全大局保您回燕,莫说那三千铁骑,就是要老臣命丧周国,老臣也绝无怨言!您自幼杀伐果断,万万不可妇人之仁啊!”

    岳渊亭见韩啸云情绪激动,暗中扯了扯他的袖子,出来打圆场:“后日周帝设宴,欲邀文武百官共赏雪狼,届时我们再一探口风。实在不行,也只能如韩将军所言,壮士断腕了,否则等陛下病情一恶化,三皇子登基攻打周国,殿下危矣!”

    岳渊亭和韩啸云一文一武,皆是燕国栋梁。这两个绝顶聪明的人凑在一起,却也难破眼前困境,只能抱着破釜沉舟,背水一战的决心。

    “今日之话,还请殿下仔细斟酌,臣等先行告退。”

    韩啸云语罢拱手,正准备退下,却忽然听见床上似乎有一道极其轻微的气息声。耳朵动了动,目光顿时一凛:“床上有人?!”

    姬凡闻言一顿,下意识看向纱幔里面,随即解释道:“无碍,是孤的心腹,二位大人先行回去吧。”

    韩啸云疑惑皱眉:“心腹?!”

    心腹怎么会躲在床上?

    他正欲说些什么,岳渊亭却极是识趣,又暗中拉了一把,将韩啸云带走了:“大将军,时辰不早,莫耽误殿下休息,走吧。”

    七年之夜漫漫孤寂,说不定是太子殿下找来暖床的知己,何必问那么仔细。

    房门被带上,发出吱呀一声轻响。姬凡走到床边撩开纱帐,见容宣还躺在里面,不由得开口道:“人都走了,还不出来?”

    容宣刚才被韩啸云吓了一跳,闻言把被子踢到一边,捂着心口吐出一口气,躺在床上似笑非笑道:“不愧是一品神剑,耳聪目明,我半天没敢喘气,不曾想还是被他给发现了。”

    姬凡掀起衣袍,在床榻边落座:“韩啸云久经沙场,耳聪目明,自然不同凡响。”

    容宣想起他们刚才的对话,坐直了身形:“你父皇如今重疾在身,回燕之事刻不容缓,可京中守备森严,你们该如何杀出去?”

    “杀出去?”

    姬凡闻言皱眉,缓缓摇头:“区区数千人,如何与京师精锐拼杀。只怕不仅杀不出去,反而还会葬身于此。你有所不知,岳渊亭武功平平,却谋略过人。当年他为琅平都督,奉命押送粮草入京,途中却被蛮族人所劫,困囿异族营帐难出,身边仅有四百护卫,与孤何其相像。”

    容宣下意识追问道:“那他是怎么逃出来的?”

    姬凡闻言扯了扯嘴角,无端看出几分讥讽:“怎么逃出来的?壮士断腕,调虎离山罢了。他让那四百护卫往南出逃,引开追兵,自己则孤身一人潜入北境山林,得以求生。那些蛮族人没料到岳渊亭胆大至此,一个护卫都不带,自然中计。他后来官拜右相,位极人臣,那四百护卫却都尽数死于蛮族刀下。”

    姬凡的声音忽然沉了下来,在黑夜中听不真切:“孤只怕他故技重施,想让那三千铁骑出逃引开追兵。当年死了四百人,如今只怕要死数千人……”

    他语罢悄无声息攥紧容宣的手,一片冰凉,不知是责怪还是自嘲:“人命本就是不值钱的,孤从前何曾在意这些。都说情爱腐心,可见此言不假……孤与你待久了,竟也变得优柔寡断起来。”

    姬凡眼底从前只有一片漠然,不知何时起,竟也沾染了几分属于人的温度。

    容宣哪怕心性歪斜不定,可听见以千万人命做赌,心中也难免触了一瞬。他闻言正准备说些什么,却忽然听得外间发出一阵轻响,目光一凛,下意识起身道:“谁!”

    姬凡也是面色一变,立刻开门查看,却见外间站着的人竟是副统领姜寰。

    方才密谈之时,未免有人偷听,姜寰一直守在门外,只怕将所有话都听去了。他瞧见姬凡出来,下意识跪地请罪:“属下该死,惊扰了殿下。”

    姬凡面无表情睨着他,不知在想些什么。

    容宣想的则更多些。姜寰乃是那三千铁骑的统领,听闻主上要他们以身犯险,大抵是要心生怨怼了。

    然而姜寰顿了顿,跪在冰凉的地上,静默许久,最后却只吐出了一句话:“末将已收到太后密令,不计任何代价,护送殿下安全回燕——”

    他一字一句沉声道:“请殿下不必顾及我等。当年我们亲自将殿下送入这囹圄之地,如今自当再把殿下平平安安地送回去,万死不辞!”

    那最后四字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,像四道闪电悄无声息在暗沉的天边亮了亮,静默过后便是震耳欲聋的声响。让人难以去怀疑这句话中所蕴含的分量。

    这是一个命贱如草的时代,这是一个身不由己的时代。一个人从呱呱坠地的那一刻开始,这条命便担上了许多责任。

    乱世之中,皇权分去一半,家国分去一半,父母分去一半,诺言再分去一半,余下的便十不存一。

    三千人,便是三千条命,可在朝局动荡之中和日益倾颓的家国之下,却显得如此微不足道。

    姬凡没有说话。他盯着姜寰看了半晌,然后缓缓倾身蹲下,一言不发伸手攥紧了他的肩膀,指关节发青,连鳞甲都在哗啦作响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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