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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45章

    “晋王?”谢镜渊不屑的轻笑一声,勾唇道:“一个将死之人,我连他都不怕,还怕他派来的奸细不成?”

    晋王昨日便率军开拔前往朔方了,各方势力都在蠢蠢欲动,其中自然少不了太子。楚熹年当初给他的忠告,也不知他听进去没有。

    当然,他们若执意要杀晋王,大概率是很难成功的。

    楚熹年慢慢翻了一页书:“将军是想捧杀,还是暗杀?”

    谢镜渊不告诉他:“自己猜。”

    时辰不早,该熄灯睡觉了。楚熹年想起明天还要跟太子去群英宴,正准备吹灭蜡烛,然而还未来得及动作,耳畔便响起了谢镜渊的声音:“楚熹年。”

    楚熹年闻言一顿,还以为他有事:“嗯?”

    谢镜渊隔着一层帐幔,看不清神情,支着头道:“过来。”

    楚熹年微微勾唇,将灯罩重新合上:“将军有事?”

    “……”

    谢镜渊默了默,而后道:“过来,本将军冷。”

    楚熹年不知道谢镜渊说这句话时是什么表情,但声音听起来挺理直气壮的。他用细棍挑了挑灯芯,烛火跳动一瞬,浅色的瞳孔中间便多了两团暖色的火焰。

    “……好。”

    楚熹年不知在想些什么,慢半拍的应了一声。他吹灭蜡烛,然后在渐暗下的光线中走向内室,缓缓解开了身上白色的外裳。

    衣服悄然落地。

    楚熹年上了床,躺进被子,这才发现谢镜渊还穿着衣服。挑了挑眉,什么都没说:“睡吧。”

    谢镜渊其实没有那么理直气壮,心中总悬着什么似的,等见楚熹年真的过来,才慢慢吐出一口气。他感受到身旁的热源,思忖一瞬,然后干脆利落解开自己的衣服,直接扔到了地上。

    黑暗中,不知是谁先抱的谁,两具身躯紧紧挨在了一起。一冷一热,如此矛盾,却又如此契合。

    谢镜渊闭着眼,心中默默叹了口气,心想活人也有活人的好处。当初若杀了楚熹年,哪里有今日的鲜活。

    他问楚熹年:“你一定要去群英宴?”

    楚熹年淡淡阖目,将他往怀里按了按:“过去瞧瞧,也无不可。”

    谢镜渊噎了一下,喉结滚动半天,才脸色难看的吐出一句话:“不许跟太子去。”

    楚熹年心想这话便没道理了,他似乎是笑了笑,只是在黑暗中看得不甚分明:“那我跟谁去?”

    谢镜渊:“……自然是跟本将军去。”

    楚熹年意味深长的哦了一声,他支着头,习惯性摸了摸谢镜渊的右脸,指尖温热,声音低沉:“那我便先谢过将军了。”

    谢镜渊没说话,事实上他因为自己对楚熹年的一再破例,产生了丝丝不易察觉的慌乱。毕竟不可控的东西总是让人万分谨慎。

    “睡觉,”谢镜渊命令道,“不许再说话。”

    楚熹年顺了他的意思,闭眼安歇。

    *

    群英宴设于广平王府的金鳞阁。来往宾客或位高权重,或博古通今,京城俊杰济济如云,就连端茶送水的仆从也会笑念几句胡乱拼凑的打油诗。

    君若白衣身,何须独自怜。

    一步踏金鳞,半步跃龙亭。

    十年苦寒窗,满腹饱经纶。

    一朝英雄识,成名天下知。

    群英宴历年来皆设于金鳞阁中,取“金鳞岂是池中物,一遇风云便化龙”之意。壮志难酬的穷苦文人在此求得晋身阶梯,求贤若渴的王族勋贵则在此处寻觅卧龙凤雏。小小一处金鳞阁,囊括京中大半英才,不可谓不热闹。

    但谢镜渊依旧觉得这种宴会很无趣,他懒懒靠在马车里,掀起眼皮看了看对面气度不凡的白衣男子:“你会作诗?”

    楚熹年淡淡摇头:“不会。”

    谢镜渊:“你擅书画?”

    楚熹年依旧摇头:“不擅。”

    谢镜渊支着脑袋,指尖缓慢摩挲着自己右脸冰冷的面具,思索半天,最后得出了一个有些荒谬的结论:“你是去看热闹的?”

    猜对了。

    楚熹年颔首,算是默认。

    谢镜渊嗤笑一声:“有什么热闹可看。”

    楚熹年心想就算没热闹看,见见世面也是好的。群英宴类似于后世的大型人才招聘市场,太子手下门客幕僚稀缺,去挖些稀世之才来也无不可。

    在原著里,晋王前去朔方平叛,楚焦平在京中群英宴上替他网罗了不少人才,也为他日后登上皇位打下了坚实的基础。

    广平小郡王殷文平极是礼贤下士,亲自站在门口迎客,文质儒气的模样令人好感顿生,无论是青衫书生还是名学大家,皆一视同仁。他老远瞧见军侯府的车马,愣了一瞬,反应过来立刻步下台阶,心想谢将军不是称病已久么,怎么今日竟来了。

    先下马车的是楚熹年。他一身白袍,腰别折扇,眉目清朗,有遗世风姿,吸引了周遭不少视线。

    殷文平见状将他错认成楚焦平,一声“焦平兄”险些叫出声,后知后觉反应过来这是将军府的车马,又急急咽了回去。

    “是……曲阳候府的二公子么?”小郡王试探性出声,怀疑自己认错了人。

    楚熹年淡淡一笑,颔首见礼:“见过郡王。”

    说话间,谢镜渊也下了马车。他仍旧身披风氅,无病也要装出三分病的模样。用帕子捂着苍白的唇咳嗽两声,目光阴阴沉沉,但凡被这双眼睛盯上,烈阳天也要无端生出三分寒意。

    楚熹年下意识伸手扶住了他:“将军当心。”

    谢镜渊看了他一眼:“无碍。”

    在外人看来,倒是一副琴瑟和鸣的样子。

    小郡王终于回神,落落大方的将他们迎进去:”听闻将军抱恙已久,今日能登门赴宴,实是小王的荣幸。今日京中群才皆至,小王还有一副绝世名画与大家共同一观,已替将军留了个好位置。”

    谢镜渊与广平王府素无交情,闻言不咸不淡的应了几句。倒是楚熹年,似乎天生就八面玲珑,与小郡王相谈甚欢,惹来众人频频侧目。

    今日群英宴分量可真是够了,不仅有文学宗师颜卿河,丹青妙手柳如墨,昌王、平王,还有谢镜渊这个久不出府的一品军侯……

    哦,还有当今太子。

    就在楚熹年与谢镜渊步入大门的时候,老远便听见一声尖细的、独属于太监的唱喏:“太子殿下到——”

    众人回头一看,却见一顶明黄色的轿子慢慢停在了广平王府门前。太监清路,宫女持扇,气派十足,偏偏让人感觉豪横得像只张牙舞爪的大螃蟹。

    轿帘一掀,只见太子殷承昊从里面走了出来,小郡王连忙上前见礼,强行挤出了一抹笑容:“原来是太子殿下,小王失迎,还望见谅。”

    太子拍了拍他的肩:“都是自家兄弟,怕什么,对了,今日的歌姬容貌如何,若是不漂亮,孤可要砸了你群英宴的招牌。”

    他硬是把大型人才招聘市场弄成了青楼见面会。

    作者有话要说:  太子:#以一己之力拉低群英宴逼格#

    第56章

    群英宴(2)

    广平小郡王给太子发请帖其实就是看在亲戚面上客套客套,

    但奈何太子一点也没把他当外人,次次必来赴宴,太子摆摆手,

    示意周围见礼的人平身,搭着小郡王的肩就往里面去了。

    在经过楚熹年与谢镜渊身边时,只随口打了个招呼,

    倒不似在府中的时候热络。

    楚熹年看着太子远去的背影,

    若有所思,心想太子平日虽然鲁莽冲动,可到底也有几分心思,知道在表面上装装样子。

    虽然不少人都知道谢镜渊是太子党的人,可储君结交朝臣到底不是好事,有结党之嫌。御史闻风奏事,

    翌日弹劾太子的折子便会堆满龙案。

    今日群英宴人多眼杂,

    明面上还是保持距离比较好。

    谢镜渊对这种场合充满嫌弃,唇角弧度似讥似讽,

    觉得那些念酸诗的文人士子就像湖里扯着嗓子喊的大白鹅,

    相当滑稽。

    “将军,走吧,

    已经开宴了。”

    楚熹年牵住他的手,往金鳞阁而去,白衣纸扇,清隽绝俗,

    倒比那些文人墨客更沾了几分雅气与书卷气。

    谢镜渊垂眸,睨了眼楚熹年牵住自己的手,心想此人若是要念诗,他倒可以勉为其难的听一听,

    捧捧场。楚熹年身上没那些酸气。

    金鳞阁设于湖心,四面邻水,除乘船游渡外,岸边仅有一条可过去的回廊。湖水中养金鲤千头,摆尾游曳,天资出众者,或可“一跃龙门”。

    小郡王是东道士,本该上座,但念太子半君之位,还是依礼道:“请殿下上座。”

    太子自己在下首随便找了个位置,不偏不倚刚好挨着楚熹年与谢镜渊:“这里并非宫中,不必多礼,孤在此处落座便可,今日只论才学高低,不论尊卑上下。”

    这番话说的漂亮,都不像是从他嘴里说出来的。

    楚熹年饶有兴趣的观察着在座众人。目光一一扫过那些名学大家,年轻俊才,不期然发现还有许多妙龄的世家贵女落座其中,簪环花衣,为金鳞阁平添一景。

    谢镜渊见楚熹年盯着那些女子瞧,也跟着看了过去,轻笑一声,听不出情绪的问道:“如何,可好看?”

    楚熹年手中捏着一柄折扇,闻言在掌心轻叩两下,笑着道:“意气风发,自然好看。”

    他看的不是容貌,而是少年意气。今日在座诸人,倘有幸遇伯乐者,一步出此金鳞阁,半步已踏青云梯,日后或为官做宰,或名满天下,前途无量。

    楚焦平入仕之时,曾于群英宴中辩经讲学,舌战一众文坛宗师,至此在京中声名远扬,被晋王揽入门下。

    这群英宴,是登天梯,亦是成名场。

    楚熹年觉得能亲身经历这种场面,倒也不失为一件趣事。但不知是不是错觉,谢镜渊总觉得他在看美女,挑眉问道:“那你看出什么来了?”

    楚熹年只说了两个字:“甚多。”

    今日昌王、平王亦在座。他们瞧见太子这个嫡长兄,却并不上来见礼,而是一心结交文人士子,显然心中并无尊敬忌惮。甚至还有些轻蔑,连面子功夫都不愿做。

    昌王想要士林学子的支持,一直在举杯与文宗颜卿河交谈,试图拉拢。不过很可惜他选错了目标,颜氏一族从不参与夺权之事,一直埋头做文章。只看颜卿河不冷不热的模样,便知昌王的力气使错了地方。

    平王正与一名姓金的年轻公子相谈甚欢,就差称兄道弟了。别看这金公子普普通通,举止轻浮,其父却是金部监察史,掌司天下贸易。

    老狐狸不好拉拢,那便从他们的崽子身上下手,平王倒是聪明得多。

    谢镜渊对楚熹年嘁了一声:“故弄玄虚。”

    他们说话间,又有不少人陆陆续续到场。其中一名蓝衣公子步入金鳞阁时,受到的瞩目最甚,赫然是楚焦平。

    广平小郡王见状喜上眉梢,立刻亲自起身相迎:“焦平兄,小王可是盼你许久,你来晚了,得自罚三杯才是。”

    “原来是楚世子,幸会幸会。”

    “闻名不如见面,果然不同凡响。”

    看的出来,楚焦平在京城世家中名声极好,不少人都起身见礼。相比之下,楚熹年安安静静,倒有些不打眼了。只那身皮相实在出色,引来各式各样的纷杂目光。

    “是在下来晚了,诸位恕罪。”

    楚焦平一身蓝袍,温其如玉。他落落大方的致歉,而后在众人簇拥下落座。巧的很,他座位就在楚熹年对面,一抬头发现弟弟也在此处,不由得愣了一瞬。

    楚熹年斟了一杯酒,遥遥向他一敬,笑意皎若清风明月。

    楚焦平一时不知弟弟为何来此,心中满腹疑惑,但见谢镜渊也在一旁,只得暂时按下,颔首致意。

    谢镜渊见他众星捧月,垂眸若有所思晃了晃杯盏中的酒,心想楚熹年明明也不差,怎的两个兄弟名声一在云天一在地?

    他心中不由得阴谋论了,毕竟兄弟阋墙的事在高门大户中屡见不鲜。谢镜渊看了眼楚熹年,微微勾唇,故意出声问道:“你想要世子之位么?”

    楚熹年愣了一瞬,不明白他为什么如此问,反应过来,笑了笑,声音低沉的问道:“我若要,将军肯替我取么?”

    谢镜渊没有犹豫,他甚至连思考一瞬都没有,把玩着手中的杯盏,似笑非笑道:“你若想要,我便替你取来又如何?”

    “……”

    楚熹年闻言深深看了谢镜渊一眼,却见对方不似玩笑,心中一时说不清是个什么滋味。他静默一瞬,而后轻轻按下谢镜渊的手,认真道:“我与将军说笑的。”

    他要世子之位做什么呢?

    楚熹年接触到谢镜渊冰冷的手背,无意识用指尖轻轻摩挲了一下,许久都没收回手,不知在想些什么,有些出神。

    谢镜渊感到手背覆上的一片温热,顿了顿,却也没推开。

    宴席已开,堂上众人高谈阔论,或引经据典,或吟诗作赋,热闹非凡。太子没兴趣听,一扭头发现楚熹年和谢镜渊正在桌子底下牵着手,趁旁人不注意,悄悄凑了过去,语气狐疑问道:“你们在做什么?”

    声音冷不丁从身后响起,将他们吓了大跳。

    楚熹年与谢镜渊闻言俱都一惊,触电般齐齐松开手,不知怎的,都有些尴尬。楚熹年见是太子,若无其事的转移话题:“无碍,殿下怎么过来了?”

    “孤……”

    还没等太子想出个所以然来,谢镜渊就已经捻起果盘中的一颗干果,嗖地砸向了他脑门,冷笑着对楚熹年道:“他能做什么,自然跟你一样,是来瞧美人的。”

    太子捂着脑袋坐了回去。

    楚熹年不知道该怎么和谢镜渊解释自己对女色不感兴趣。眼角余光不经意一瞥,见广平小郡王已经开始准备让大家欣赏他的藏画,折扇一指,不偏不倚刚好指着那装画的匣子,笑着道:“将军,我是来瞧画的。”

    广平小郡王机缘巧合下得到一幅早已失传的前朝名画《陈王宴饮图》,乃是孟溪亭的绝笔之作。他视若珍宝,爱逾性命,旁人轻易不能一观。今日竟舍得拿出来共赏,真是稀奇。

    “小王去岁游历江州,花费万金,从一老道手中求得此画。今日拿来与诸君一观,好一同见识孟大家的真迹,请——”

    小郡王语罢,亲自从丫鬟手捧的精致匣盒中取出了一幅卷轴,然后当着众人的面徐徐展开了这幅长约七尺的画卷。只见此画工笔细腻,陈王宴饮,百官举杯,场景惟妙惟肖,神态逼真,实在是少有的佳作。

    “妙极妙极!”

    “真是妙啊,妙啊!”

    众人啧啧称奇,纷纷上前观瞻。楚熹年自然不可能挤过去跟着他们一起喵啊喵,自顾自斟了一杯酒,倒入椅背,不知在想些什么。

    谢镜渊不解看向他:“你不是说为了看画而来么,怎么现在士人将画捧了出来,你反倒不看了?”

    “将军有所不知,”楚熹年抿了一口酒,似笑非笑道,“那是一幅假画。”

    谢镜渊闻言一顿,心觉不可能,广平小郡王怎么可能拿一幅假画出来给众人观赏,眯了眯狭长的眼:“你见过真迹?为何判定此画为假?”

    楚熹年摇头:“我未见过真迹,不过《陈王宴饮图》乃是前朝之物,少说一百五十余年。那个时候名家作画多用青浆绢,纸面泛青,小郡王手里那幅却是胭脂绢,纸面浅粉,是绍江府八十年前的手艺。”

    他们位置靠前,看得也更为清楚。

    楚熹年仔细观察片刻,又发现了漏洞,轻笑一声,用扇子隔空指给谢镜渊看,压低声音道:“此画以古玉象牙为轴,上面雕的暗花却是我朝盛行的鸾鹊纹,前朝御画又怎会雕此纹样。”

    语罢做下结论:“漏洞百出。”

    也就能糊弄糊弄那些没见过真迹的人。

    谢镜渊倒是不明白了:“他为何如此做?”

    楚熹年摇头,想不明白:“咱们只瞧热闹便罢。”

    殊不知太子在旁边竖起耳朵,将他们的话全听了进去。

    广平郡王站立一旁,见众人欣赏得差不多了,这才命人缓缓收起画卷。然而他得此名画,不仅不开心,反而愁眉不展,仿佛遇到了什么难事。

    有人出声询问:“郡王为何忧心,今日观此名画,实乃生平幸事。”

    小郡王摇头叹息一声:“奇宝无功难受。小王虽略有薄名,却也担不起此画之重。”

    众人连忙追问原因。

    广平小郡王道:“不知诸君可知,前些日子京中盗匪猖獗,出了一名千面飞贼,此人极擅易容之术,且轻功奇高,夜入百家,盗走不少珍宝,至今尚未归案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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