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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44章

    “……”

    楚熹年抱着谢镜渊的手紧了紧,在心里默默告诉自己要冷静,不能慌。他知道,越是紧要关头,越不能慌,冷静才是最重要的。

    冷静。

    楚熹年只能当做什么事都没发生过,然而陡然加快的心跳却泄露了他的情绪。

    谢镜渊紧贴着楚熹年的胸膛,自然发现了端倪。他眼睫毛颤了一下,睨着楚熹年微凸的喉结,鬼使神差的伸出手轻轻摩挲着,声音沙哑:“楚熹年……”

    楚熹年指尖动了动,似乎想伸手阻拦对方,但到底又没有做出任何举动。他忍着喉结处异样的微痒,发出一个带着些许疑惑意味的字音:“嗯?”

    “没什么。”

    谢镜渊一言不发的闭上眼,然后慢慢收回手,重新落在楚熹年腰间,抱住了这个人形大暖炉。

    烛火燃尽,内室的景物渐渐黯淡模糊下来。在黑暗中,人的触感会被放大无数倍。

    楚熹年甚至能感受到谢镜渊颈间戴着的那块温润的玉,以及对方右脸凹凸不平的疤痕,左脸光洁如玉的细腻。

    谢镜渊带兵打仗的身躯依旧精壮,却又因为常年卧病在床,蒙上了一层虚弱,此刻就那么安静顺服的躺在他怀中。

    楚熹年没忍住伸手,在黑暗中轻轻摸了摸谢镜渊受伤的右脸,然后替他拉好被子,闭上眼睡觉了。他本以为自己睡不着,但困意涌来也只是一瞬间的事,很快就陷入了沉睡。

    他也就自然而然的错过了系统的提示音。

    【叮!】

    【请宿主注意,反派黑化度已降为83%,请继续努力哦,加油加油加油~】

    *

    翌日清早,楚熹年罕见的起晚了。他醒来的时候,房间内空无一人,只有身旁被褥还残留着些许余温,而谢镜渊也不见了踪影。

    他一个人愣了会儿神,反应过来,慢慢掀开被子,下床穿衣。云雀听见动静,端着一盆水进来伺候他洗漱:“公子,早膳已经备好了,都在炉子上温着呢。奴婢瞧您昨天歇的晚,今早就没叫您。”

    楚熹年嗯了一声:“将军呢?”

    云雀往外看了眼,而后压低声音道:“奴婢找人打听过了,据说是昨日带回来的那名黑衣人想自杀,将军与太子都去了,万大夫也去了。”

    秦双想自杀?

    楚熹年闻言笑了笑。也对,此人从严格意义上来讲,其实就是秦道炎的死士,他任务失败,恐牵扯秦道炎,最好的办法就是自杀。

    只是……这世间还有许多比死更为痛苦的事。

    楚熹年将巾帕丢入盆中,问明了秦双被关在哪儿,便携着云雀一起去了。只是走到地牢门口的时候,不出意料又被九庸给拦住了。

    云雀相当嫌弃这个棺材脸:“你怎么阴魂不散,赶紧闪开。”

    九庸冷冷看了云雀一眼,抬剑拦住她,意有所指的道:“此乃重地,闲人免进。”

    楚熹年闻言若有所思的看了他一眼,很快明白了九庸的意思。笑了笑,径直步下台阶,进了地牢入口,而九庸竟也未拦。

    云雀见状一脸茫然的眨巴眨巴眼睛,没明白意思,下意识也想跟着进去,却又被九庸给挡了回来。

    云雀气结:“你拦着我做什么?!”

    九庸拧眉:“我说了,闲人免进。”

    将军只吩咐可以放楚熹年进去,又没说可以放这只小雀儿进去。

    地牢幽深阴暗,处处泛着潮气。地底腐朽的味道糅杂着血液的腥锈,混合成了一种特有的死亡气息。

    楚熹年无视了两旁穿着盔甲的护卫,顺着照路的灯火前行,弯弯折折,最后在一处牢门前停了下来。

    秦双半死不活的躺在里面,万大夫正在给他包扎。后脑撞得血肉模糊一片,不难看出求死之心,幸而这个时代有内力这种东西,否则秦双早已魂归九幽。

    太子用袖子捂嘴口鼻,站在旁边看热闹。谢镜渊负手而立,听见身后动静,似有所觉的回头看了眼,却见楚熹年正站在外面。

    “还不进来,在那儿傻站着做什么?”谢镜渊挑了挑眉,另外半边脸被面具遮着,让人拼凑不出完整的表情。

    楚熹年与这个地牢实在格格不入。他常穿白衣,周身尘埃不染,一双眼也总是带着似有似无的笑意,令人捉摸不透。周遭的血腥与惨叫都被一道无形的屏障隔绝在外,沾不了他分毫。

    谢镜渊眼神暗了暗。

    可楚熹年越是风轻云淡,便越让人想瞧瞧他意乱情迷是何模样。他越是干净皎洁,便越想让人将他染上脏污。

    谢镜渊抬手,慢慢拢了拢肩上的风氅,心中难免叹息一声,死物到底是死物,哪里有昨夜的活人暖和。他走到牢门边,解开了铁质的锁链,发出哗啦一声动静。

    “我就知道你会来。”谢镜渊睨着楚熹年,勾唇笑得诡异。

    太子闻言似乎为了彰显自己的聪明,也跟着附和了一句:“孤也早就猜到你会来了。”

    谢镜渊阴恻恻睨了他一眼。

    楚熹年没有注意他们三人间的暗潮涌动。他想起昨夜的事,心中仍有些异样,下意识避开了谢镜渊的眼睛,转而看向秦双:“他怎么了?”

    太子冷哼一声:“他用脑袋撞墙,想寻死,结果被护卫给发现了,此人留着是没什么用了,撬不出来东西。”

    秦双的下巴被万济邈接好了,只是四肢关节被卸,仍然难以动弹。他闻言睁着一双猩红的眼瞪向太子,咬牙切齿道:“我什么都不会说的,你们杀了我吧!”

    太子不怀好意,祸水东引,故意指了指楚熹年:“给你撒辣椒粉的是他,又不是孤,你瞪孤有什么用。”

    秦双闻言果然又瞪向了楚熹年,牙齿咬得咯吱咯吱响,显然没想到自己竟然马失前蹄,败在了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纨绔手中。

    于是楚熹年发现了,秦双没有自主思维,很容易被别人三言两语所左右。他思忖片刻,而后笑问道:“你是为了维护秦道炎?”

    他说这句话的语气很奇怪,隐隐带着几分怜悯,而目光也暗藏同情。好似秦双非常可怜。

    一提到“秦道炎”三个字,秦双便立刻紧紧闭上了嘴,半个字也不往外吐露。只是他仍旧被楚熹年的语气勾起了好奇心,被辣椒粉刺肿的双眼一动不动盯着他。

    楚熹年慢慢摩挲着袖口,出声问道:“九娘是你杀的吧?本是同根生,相煎何太急。”

    太子不明白楚熹年要做什么,但他依旧不觉得楚熹年能撬开秦双的嘴巴。

    谢镜渊不动声色观察着楚熹年,心里不知在想些什么。

    秦双被激得吐出了一句话,愤然道:“她背叛义父的养育之恩,该死!”

    “养育之恩?”

    楚熹年最擅长抓住人的弱点,闻言轻笑一声,不紧不慢的道:“你们都是天生练武的好苗子,根骨绝佳,只可惜认贼作父,到头来把自己赔进去都不知道。”

    他嘴里的贼,指的自然是秦道炎。

    秦双对这个义父敬重万分,闻言不顾伤势,奋力挣扎起来,恨不得杀了楚熹年:“你胡说什么!”

    楚熹年依旧不慌不忙,慢慢出声问道:“你就不好奇自己的亲生父母是怎么死的吗?”

    “你就不好奇秦道炎到底是从哪儿找来那么多孤儿收养,而这些孤儿又为什么恰好都是根骨绝佳的练武奇才吗?”

    秦双身形僵了一瞬,双目陡然瞪大,哼哧哼哧喘着粗气,神情紧张的等着楚熹年接下来的回答。就连太子也竖起了耳朵想要听听原因。

    楚熹年此时偏偏又闭上了嘴,阖目不语。

    秦双咬牙切齿吐出了两个字:“你说!”

    他情绪激动:“你若不说我就杀了你!”

    地上有碎石,谢镜渊用力一踢,不偏不倚便砸向了秦双,打落他一颗牙下来,呛得他呜咽难言。

    谢镜渊目光阴鸷,语气冰冷的道:“我先杀了你!”

    此人不能留,日后寻仇,祸患无穷。

    万大夫在旁边,闻言气得直接摔了药箱:“你若要杀他,叫我来救他做什么!老夫一把年纪,替他煎药施针,忙活了大半天,结果你说要杀他,莫不是在戏耍老夫?!”

    他气得险些把胡子扯断,冲上来就要找谢镜渊说理。楚熹年拦住他,出言安抚道:“万大夫莫急,将军说的是气话,我们自然不会杀他。”

    谢镜渊皮笑肉不笑,冷哼了一声。

    万大夫气得直哆嗦:“你们这群杀千刀的,日后有个头疼脑热,再也不要来找老夫,杀了救,救了杀,拿人命当儿戏吗?!”

    语罢收拾好药箱,转身愤然离开了地牢。

    太子嘁了一声,又看向楚熹年:“你刚才想说什么,怎么不继续说了,孤还等着听呢。”

    楚熹年笑了笑:“太子可知十六年前,秦道炎曾率兵征伐北方胡族,阵斩三万。”

    太子思索一瞬,点了点头:“好像是有这么回事儿。”

    楚熹年慢步走到秦双面前,隔空虚虚临摹着他的五官,状似不经意的闲谈道:“而此人眼窝极深,眼珠淡黄,鼻型似鹰勾,有一半的胡人血统。”

    谢镜渊微微挑眉,瞬间明白他的意思,忽略了秦双煞白的脸色,看好戏似的补充道:“秦道炎屠尽胡族大小十三个部落,另有数十村子,无论男女老幼,一个活口都未留下,当初还遭到了御史弹劾,称其太过狠绝。”

    世上哪儿来那么多孤儿,又那么凑巧都是练武奇才。

    只能说这些孤儿都是经过精心挑选的。

    但若遇上了父母双全的幼童呢?该如何使他们变成孤儿?

    答案不言而喻。

    秦双闻言如遭雷击,浑身抖若筛糠,哼哧哼哧喘着粗气,却连一句话都说不出来。楚熹年是什么意思?!秦道炎杀了他父母吗?!

    楚熹年看了秦双一眼,没再说话,示意谢镜渊和太子一起离开地牢。

    牢门上锁,他们身后传来秦双疯似的叫喊声。

    楚熹年恍若未闻,等走远了,才对谢镜渊道:“将军,今夜之前,他若还是一字都不愿说,那便把他放回去吧。”

    谢镜渊皱了皱眉:“为何?”

    楚熹年:“一个不愿开口的证人留着也是无用,他一夜未归,秦道炎必定生疑。将此人放回去,反而能平了他的疑惑,免得秦道炎对我们加强戒备,派杀手来灭口。”

    太子陷入思索:“你就不怕他实话实说,跟秦道炎说我们抓了他?”

    楚熹年反问他:“你会对一个很可能是你杀父仇人的人实话实说吗?”

    刚才那一番话,已然在秦双心里种下了怀疑的种子。观他一番作态,绝非无动于衷。秦双若真想查明真相,回了秦道炎身边,他一定会隐瞒自己被谢镜渊抓住的事。

    太子语气狐疑问道:“那你怎么知道秦道炎杀了他父母,万一查出来不是呢?”

    楚熹年却挑眉反问:“我何时说过秦道炎杀了他父母?”

    他只不过说秦道炎十几年前曾经屠过胡族村落,而秦双长相恰好又有几分胡族血统,别的他可一个字都没说。

    有些事说得太详细反而虚假,半遮半露,更能增加可信度。

    楚熹年只是觉得秦道炎手下那些孤儿来路可疑,提出了一个假想猜测,并且不着痕迹把秦双往那个方向引导了一下,小小的离间了一下他和秦道炎的关系。

    至于秦道炎是否杀了那些孤儿的父母,大概只有天知道。

    太子缓缓吐出一口气:“楚熹年,你真阴险。”

    他忽然开始有些相信楚熹年不是晋王那边的人了,晋王掌控不住这种人。

    不过太子不太喜欢楚熹年这种胜券在握的样子,出言打击道:“若是他没有照你猜测的那样去办,孤看你如何收场。”

    楚熹年笑了笑:“殿下,世间并没有十拿九稳的事,多半是靠赌的。”

    太子摆了摆手,不和他多说:“孤回去了,一夜未归,让旁人看见不像话。那封信记得藏好。”

    后面一句话是对谢镜渊说的。九娘亲笔书信中,“念昔日泰安门之乱”一句藏了太多隐情,干系重大。太子和谢镜渊仿佛知道什么,但就是不告诉楚熹年。

    楚熹年觉得没关系,反正他迟早会查出来的,这两个人瞒不了他多久。

    太子临走前,不知想起什么事,忽然饶有兴趣的问谢镜渊:“对了,明日广平小郡王要办群英宴,孤记得他给你也发了帖子,你去不去?”

    谢镜渊兴致缺缺:“不去。”

    楚熹年:“去。”

    他们三人同时出声,惹得太子看了好几眼。

    谢镜渊斜睨着楚熹年,细长的眉头拧起:“有什么好去的,一群酸腐书生。”

    “哎,你这话孤就不同意了,楚熹年,别听他的,群英宴可好玩儿了。他不带你去,孤带你去。”

    太子说完给楚熹年扔了个心照不宣的眼神,让人感觉他去的不是群英宴,而是青楼。

    作者有话要说:  太子:带你玩,去不去?

    楚熹年(激动):去去去去去去!

    谢镜渊:……

    第55章

    群英宴

    广平王府素来不参与朝堂之事,

    小郡王殷文平没别的喜好,就喜舞文弄墨,结交二三好友,

    倒真让他弄出了些许名堂来。京中文人骚客收到群英宴请帖,莫不以此为荣。

    当然,谢镜渊除外。

    他是武将,

    对那种舞文弄墨的东西不感兴趣,

    看见一堆酸腐书生在那儿高谈阔论,只想拔剑将他们一起刺个对穿。

    楚熹年倒是很感兴趣,奈何他没有请帖。太子走后,他便跟着谢镜渊回了房:“将军素日总是深居简出,如今也是时候出去透透气,再则群英宴鱼龙混杂,

    或能探听出几分消息也未可知?”

    谢镜渊嗤笑一声:“我说了不去就是不去。”

    任楚熹年说什么,

    他都不会听的。

    楚熹年闻言点点头,倒也没多做纠结:“好吧,

    那我与太子一起去吧。”

    谢镜渊:“……”

    谢镜渊是真的不明白楚熹年为什么一定要去,

    毕竟对方看着不像爱凑热闹的人。群英宴连太子那种人都请,能是什么有品格的地方?

    但谢镜渊没看明白一件事,

    楚熹年其实最爱凑热闹。他为了获取写作素材以及满足自己内心的求知欲,阎罗殿都敢去走一走,更何况区区一个广平郡王府。

    夜色渐深,地牢一片死寂。

    秦双躺在草堆上,

    盯着上方黑压压的墙壁,像个活死人。一天过去了,他仍是只言片语都未吐露。

    看押他的人送来了一份粗劣的饭菜,将馒头顺着栏杆缝隙一丢,

    便算完成了任务。而后靠着栏杆席地而坐,解开腰间葫芦,仰头灌了一大口酒。

    “他娘的,这就不是人待的地方,喝美酒都少了三分滋味。”

    看守摇摇头,低声抱怨着地牢的潮湿黑暗,一葫芦酒很快喝了个精光,歪头睡了过去,鼾声连天。他腰间挂着一串钥匙,其中一把便能打开这座牢门。

    秦双咬牙,艰难挪动身躯,而后朝着墙壁奋力一撞,只听咔嚓一声响,自己将肩骨接了回去。他疼得冷汗涔涔,又如法炮制接好了另一边的骨头,这才摇摇晃晃的从地上起身。

    秦双从栏杆中伸出手,毫不留情将醉酒的看守劈晕,而后解开他腰间的钥匙打开牢门,拿过他腰间的佩刀,踉踉跄跄走了出去。

    “秦双逃走了?”

    谢镜渊听见九庸的禀报,挑了挑眉,而后摆手示意他退下,看起来对这件事一点也不意外。

    楚熹年正躺在榻上看书,闻言抬了抬眼,带着莫名的笑意:“将军将他放走了?”

    谢镜渊觉得他在问废话,懒懒掀起眼皮:“不是本将军放他走的,难道是他自己逃出去的?”

    若不是谢镜渊故意为之,一个半残不死的人想逃出将军府看守森严的地牢,简直难如登天。

    楚熹年翻了一页书,重新躺回榻上,慢悠悠问道:“将军如此听我的话,就不怕我是晋王府派来的奸细?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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