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19章
“嗤!”一柄刀刺透了?姜文德的胸口,喷出一股血。花一棠和凌芝颜大骇,“林随安林娘子!”
可转目一看,林随安的千净还在她手?里,虽然作势要砍,但还未出手?。
林随安比他们还震惊,顺着刀身向后看去,持刀人竟是一名头戴黑色幂篱的女子,看装扮应该是乾州姜氏家主姜熙榕的贴身护卫。
姜熙榕“啊!”一声,没?了?动静。
全场人都?傻了?,姜文德口喷鲜血,一帧一帧扭头,“谁……敢……杀……我?!
女子摘掉幂篱,露出一张明艳又威严的脸,“你?这?种狗屎玩意儿,天下人皆敢杀你?!”
林随安、花一棠和凌芝颜离得最近,看得最清楚,同时一个激灵,屈身下跪,“拜见圣人!”
众人这?才反应过来,稀里哗啦跪了?满地,“拜见圣人!圣人万岁万岁万万岁!”
姜文德眼球几乎脱眶,嘴里的血越来越多,“圣人……怎、怎么会……”
女帝龙颜如冰,“放心,你?死了?也不影响你?受万人唾弃,遗臭万年!至于无尽的悔恨,去地狱里慢慢回味吧!”
说着,“嗤”一下拔出刀,一脚踹开姜文德,姜文德咕噜噜滚了?几圈,趴在地上?,死了?。
满场肃寂。
女帝甩了?甩刀上?的血,眉眼凌厉,“姜文德罪无可恕,其罪当诛,现已伏法,曝尸三日,不得敛,以慰秦家军在天之灵!”
“太原姜氏子弟,三族之内一律收押,凡与此案有?关者,绝不姑息!如有?违令者,斩!”
“太原姜氏九族之内,全部严审严查,坦白者可从宽,私下勾结、串供、逃走、抗拒者,斩!”
烈烈日光下,女帝身如龙腾,华光万丈。
百姓喜极而泣,高呼万岁,众家主面带喜色,齐喊圣人英明,姜永聪突然回光返照,扑通跪地,大叫“谢圣人恩典!”太原姜氏子弟如梦初醒,开始鬼哭狼嚎。
凌芝颜神色一动,提声道,“启禀圣人,云中月也属太原姜氏三族之内,但——”
女帝望向云中月,眸光慈爱,“云中月虽是姜永寿之子,但其生母却是——”
“草民的生母乃是一名妓人,与秦将军并无任何关系!”云中月高声道。
一片死寂。
林随安猝然看向云中月,险些扭断了?脖子。
女帝愕然:“你?说什么?!”
云中月身体跪得笔直,猩红的风拂过他如月的面庞,每个字都?淡淡的,犹如天边轻云。
“草民的生母因为相貌与秦将军相似,被姜永寿强抢入府,磋磨一年有?余,后被姜永寿厌弃,抛之荒野,无意间被草民的师父救回,从母亲口中得知了?太原姜氏的恶行。”
“母亲本打算一死了?之,不料却发现怀了?身孕,在师父的劝解下,生下了?我,可惜母亲常年受辱,心脉郁结,生产时血崩而亡。”
“师父凭借一腔义愤,带着我行走江湖,踏遍唐国,功夫不负有?心人,终于查明了?秦家军叛国案的真相,可惜此案时隔已久,搜证极难,师父年老体衰,最终死在异乡。”
“师父唯一的遗愿就是替秦家军翻案,还其清白之名,临死前告诉了?我的身世。”
云中月重重叩首,“草民为了?完成师父的遗愿,这?才以姜永寿之子的身份做证,但草民并非秦家后人,此乃欺君大罪,请圣人责罚!”
花一棠急声道:“圣人容禀,云中月至始至终只是说自己的生父是姜永寿,从未亲口承认生母是秦南音!”
凌芝颜:“还请圣人念在云中月协助破案有?功,网开一面!”
女帝语气有?些焦急,“你?当真不是秦氏的后人?!”
云中月抬起头,轻轻笑了?,可林随安却觉得,他眼底的血痕似乎又在流血。
“师父查案之时,遇到过一个山野樵夫,说曾见过一名英武女子骑着战马,手?持斩|马|刀,越过山林,冲入了?弈城的战场。根据时间推算,应该是青州万氏驰援弈城的日子。樵夫说,那名女子满身是伤,像是从什么地方逃出来的,但刀法盖世,所?向睥睨,如战神临世。”
万林嗷一声哭了?出来,“我就知道,当年那个不是幻影!那柄斩|马|刀就是秦将军!我们没?认出来,可秦家军认出来了?!所?以他们才没?有?半分?犹豫跟着秦将军杀入了?敌阵!”
万萍拍着万林的肩膀,连连点头,哽咽道:“没?错,当然是秦将军!当然是秦南音!”
女帝眼眶红了?,又问了?一遍,“云中月,你?真的不是秦将军的后人?”
云中月眸光明亮,“太原秦氏,保家卫国,忠肝义胆,全族战死沙场,无一生还!”
花一棠泪湿眼眶,凌芝颜扭头抹泪,众人神色悲恸,百姓跪地低声哭泣。
林随安狠狠闭眼,逼退眼中的灼热,再次睁眼之时,一阵风吹过,云中月的衣袂绽出九重莲花幻影,消失了?。
第267章
太原姜氏一案的后续工作量十分恐怖。
果然如姜文?德所说,
他?一死,本就腐朽不堪太原姜氏轰然坍塌,彻底乱了,
太原姜氏子弟为了保命,纷纷弃暗投明,
自首的、自爆的、转做污点证人的、检举揭发的、告密的、狗咬狗两嘴毛的,
还?有外面各种落井下石、趁火打劫的,短短一月时间,各种牛鬼蛇粉墨登场,群魔乱舞,以各种各样?的作妖姿势将太原姜氏这个巨大腐烂的国之蛀虫推向了灭亡。
状告太原姜氏的卷宗堆成了山,陈宴凡一看情?形不对,借口?东都?业务繁忙,
撂挑子跑了,扔下花一棠和凌芝颜挑大梁,二人查案查得天昏地暗,不知日月,
白汝仪和万林也未能幸免,被拉去做了壮丁,苦不堪言。
靳若和净门?忙得足不沾地,
主要负责搜集太原姜氏在民间作恶的证据,不查不知道,
一查更要命,太原姜氏这么多年所做的腌臜事儿罄竹难书,牵扯出了随州苏氏的白牲案、青州诚县龙神案、浮生门?案等?等?,
仅是投状百姓就有好几百人,不得不征调了净门?数个堂口?,
暂作对外接待。
这种时候,林随安这个第?一战力却英雄无用武之地。
查卷宗,看不懂这个时代?晦涩的文?言文?文?书,看一卷睡了三觉;
接待告状的百姓,千净之主名震唐国,往那一坐,百姓噤若寒蝉,恨不得摆上两个猪头,烧香祭拜,还?不够添乱的;
去基层走访调查,又是个半社恐,半天问不出几句有用的……
几番纠结下来,最终林随安仗着体力好、脚力快,争取到了一个送饭的活计,和伊塔四圣一起,每日奔波在花宅、府衙、净门?堂口?之间,将木夏满满的心意送给大家,也挺乐呵。
送饭第?一站,是安都?府衙,虽然吃饭的人不多,但?有花一棠这个大胃王在,食盒要用马车拉,由?伊塔负责。
净门?几个堂口?,人数好几十,食盒五大马车,由?四圣负责。
林随安负责的是最后一站,只?有两个食盒,每日午时送到衙城最北侧和泽巷的一所小院里。
安都?府衙的衙狱被大火烧了个干净,经过一个月的紧急修建,堪堪搞出了几个牢房,全被太原姜氏的族人塞满了,敛尸堂也烧成?了渣,方刻没了办公?场所,日日挂着一张棺材脸在府衙里飘来飘去,巡夜的衙吏碰到几次,差点没闹出人命。
花一棠大手一挥,在距离府衙最近的和泽巷给方刻买了个院子,朝北的几间改造成?了临时敛尸堂和仵作工作间,朝南的则留给了一个特殊的犯人——祁元笙。
祁元笙作为姜文?德手下的得力干将,一手操作了随州苏氏的蝉蜕铺诈骗案,按现代?标准,起码是个诈|骗|巨案的头目,身上还?背着扬州案的数条人命,但?此人又是秦家军一案的污点证人,协助破案有功,功过难辨,三司也不知该如何决断,便将这烫手山芋扔给了花一棠。
花一棠更绝,索性耍赖搞起了“拖”字诀,撂着不管了。
于是乎,祁元笙就在这小院悠哉悠哉住了下来,一日三餐两茶四点和方刻同一标准,除了不能出门?,日子过得别提多滋润了。
林随安提着食盒进院的时候,方刻正准备出门?,说要去东市买两盆猪下水做试验。
林随安取出一包点心递给方刻,问道:“今日如何?”
“祁元笙之前坠崖重伤,加上忧思过度,五脏六腑早已衰竭,之前是靠着龙神果的效力强撑着,太原姜氏一案尘埃落定之后,他?便停了龙神果……其实就算不停,也没多少时日了……”方刻叹了口?气,表情?居然有些感佩,“此人用了这么久龙神果,虽说量很少,但?居然神智未损,心志坚毅可与你一拼。”
林随安摇了摇头,“我自问远不如他?。”顿了顿,又问,“他?还?有多久?”
方刻沉默片刻,“随时。”
虽然早有心理准备,听到这句话,林随安还?是心头一紧。
方刻提着点心急匆匆走了,林随安提溜着食盒穿过耳门?,走进内院。
祁元笙窝在太师椅里,背后靠着大软垫,正在读一卷风光杂文?录,桌案上的风炉燃着火,茶釜里煮着清水,咕嘟嘟冒着蒸汽,今天日光正好,灿灿的阳光落在他?长长的睫毛上,流光如萤,美得像一幅画。
“今日木总管又做了什么好吃的?”祁元笙笑着问道。
林随安一碗一碗端出,“婆娑轻高面,水蒸羊肉,配了胡椒孜然鲜蒜碟子,水晶龙凤糕、紫龙糕、玉露团,还?有你最喜欢的百花茶,今天刚从青州运过来的。”
祁元笙每样?都?浅尝辄止,放下筷子,给林随安和自己沏了两盏茶,“木总管莫不是以为我和花四郎一样?能吃,我一个人哪里吃得下这么多,还?是这百花茶更合口?味。”
林随安笑了笑,陪着喝了一盏茶。
方刻说过,祁元笙五感渐失,可能早就没有味觉了。
“待案子结了,你打?算做什么?”林随安问。
祁元笙端着茶盏想?了想?,“我想?回扬都?看看。”
“嗯。挺好。”
“若是可以的话,我还?想?在虞美人山顶再看看扬都?的夜景。”
虞美人山,扬都?白牲和祁元笙的妹妹秀儿埋骨之地。
林随安垂眼,“嗯。也挺好。”
“你看过秀儿的记忆,可否跟我说说秀儿的样?子?”祁元笙道,“时间太久了,我已经记不清了。”
林随安摇头,“秀儿的记忆是通过她的视角看到的世界,看不到自己的容貌。”
“那……在秀儿的眼里,我是什么样?子?”
“笑起来很好看,像画儿一样?。”
祁元笙笑出了声,眼中泪光闪动,“秀儿生前我未能护住她,希望以后,我能一直陪着她。”
林随安移开目光,不忍再看祁元笙的脸,“嗯。挺好。”
院子里静了下来,茶香袅袅,碧空无云。
“林随安,若是重来一次,我不会掰开你的手。”
林随安猝然抬眼。
祁元笙笑得温柔,“现在,我们是朋友了。我信你。”
林随安心中酸楚,端起茶盏,“为朋友,干一杯!”
祁元笙举起茶盏,“为朋友!”
“叮”一声,三个茶盏碰在了一起。
凭空出现的茶盏被一人咕咚咚倒入口?中,一屁股坐下,毫不客气将婆娑轻高面吃了个干净,抹了抹嘴,灿然一笑,“木夏的手艺真?是登峰造极!”
林随安无奈:“云中月,你日日来蹭饭,要脸吗?”
云中月指了指鼻尖,“这可是我的真?脸。”
肤如珍玉,眸含秋水,眼下的刀痕似一滴清泪,非但?没有破坏美感,反倒多出了几分妖冶之色,着实惑人。
林随安不知道第?几次看呆了。
云中月有些不太自在,挠了挠鼻子,“这张脸真?有那么好看?”
林随安点头:“嗯。”
云中月耳朵红了,祁元笙垂眼轻笑。
林随安干咳一声,“我只?是好奇,你当真?不是……”
云中月挑起眉毛,“你们是不是以为,我是因为憎恶自己身体流淌着太原姜肮脏的血,且不忍战神之名被污,所以咬死不承认和秦南音的关系?”
林随安一怔,祁元笙:“难道不是吗?”
“就算是真?正的母子,相貌一模一样?的有多少?”云中月问。
林随安:“……”
按照遗传学的概率,如此相似的情?况的确不多,而且——
“而且按血缘来算,我应该是姜东易的兄弟,”云中月道,“但?为何我的相貌与姜东易没有一丝一毫的相似?”
祁元笙:“这么一说的话,的确是……”
云中月:“其实,我和秦南音、姜永寿都?没有任何关系。”
林随安:诶?!
祁元笙瞪圆了眼睛。
云中月呲溜呲溜喝了两口?茶,“我啊,就是个师父捡回来的小乞儿,师父收我为徒的原因只?有一个,因为我长得和秦南音有五分相似。世人皆知,天下第?一盗云中月千人千面,擅长易容术,但?却无人知道云中月真?正的绝技,是改造真?正的人脸。”
林随安:诶诶诶?!
“自我成?年之后,每隔一段时间,师父便会对我的骨骼、筋肉进行调整和修理,足足用了六年时间,费了无数的天材地宝,才完成?了这张脸。”云中月弹了弹脸皮,“和秦南音一模一样?的脸。”
林随安瞠目结舌:整容?!微调?!好家伙?!真?的假的?!
祁元笙翻了个白眼,“你嘴里能有句实话吗?那日方仵作分明用滴血验骨之术证明你是姜永寿的儿子。”
“我师父这绝技虽然神乎其神,但?并非无懈可击,尤其是面对方刻这种技艺登峰造极的仵作,定是破绽百出。”云中月道,“那日方仵作检查这张脸的时候,想?必已经发现了,这张脸并非天生,而是后天人工雕琢而成?。不得不说,方仵作跟你们混得久了,别的本事没长,多了一肚子的花花肠子,当即就明白了我这个人证的真?正的作用。”
林随安脑袋叮一声,“其实滴血验骨术其实根本就验不出血缘关系!”
艹,她就知道这种亲子鉴定方法不科学!
祁元笙:“可那日方仵作也验了林娘子——嘶!”
“验我的时候,方大夫换了一块骸骨。”林随安道。
“还?换了一柄刀。”祁元笙道。
云中月很满意,“你俩也不算太笨。”
林随安脑瓜子嗡嗡的:所以,云中月的身世根本就是这对师徒用了十几年的时间做的一个局,为的就是在最关键的时刻用最狠的一招击溃姜文?德的心理防线,逼他?亲口?承认自己的罪行。
若真?是如此,那——
“之后的秦南音呢?”林随安问。
云中月沉默片刻,“弈城大战之后,师父在战场上找了十日十夜,可战场惨烈,尸山血海,无数断肢残骸难以拼接,无数头颅无法辨认相貌,有的尸体甚至被马蹄踏成?了肉泥,最终,师父只?在尸堆里找到了这个——”
云中月从怀里掏出一个水囊放在案上,水囊嘴上雕着兽形族徽,“这个水囊是师父亲手挂在秦南音腰间的,上面的族徽也是师父亲手刻的,是秦南音唯一的遗物。”
“师父为秦南音做了衣冠冢,不料后来竟被阴司令人觊觎,盗走了秦南音的遗物,我花了好久,才寻到那个改名换姓的阴司令人躲在了弈城,结果去了弈城一瞧,发现你和花四郎竟然也在。”云中月的表情?有些匪夷所思,“你俩这运气啊,真?是绝了!”
林随安:“我怎么听着这话像骂人?”
祁元笙差点笑出声,想?了想?,又问:“你说的这些,是真?正的真?相吗?”
云中月端起茶盏抿了两口?,望着碧蓝色的苍穹,“所谓的真?相,其实只?取决于人心。你觉得什么是真?相,那就是真?相。”
林随安想?起花一棠以前也说过类似的话:
【世人以为自己看到的是真?相,其实只?是将自己想?看到的当做了真?相,至于不想?看的,无论是真?是假,自然都?看不到。】
“其实,你和花一棠很像。”林随安道。
“别了!云某可高攀不起!”云中月连连摆手,“只?求以后云某行走江湖想?赚点小钱之时,千万别遇到你们俩了!”
林随安失笑:“莫非你今日去府衙溜达,又被花一棠赶出来了?”
“我说你家花四郎是不是有毛病啊?我不过是去过问一下案情?进展,他?又是扔鞋又是摔碗又是骂人的,到底是哪里看我不顺眼?”
“呃……大约是看你的脸不顺眼。”
“我这张脸可金贵呢!价值万金也不为过,招他?惹他?了?”
“……大约是因为,你的脸比他?的脸好看吧……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