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87章
林随安纵身跃上坊墙,借着月光向前望去,靳若手指的尽头是一所三进宅院,宅中一片黑暗,只有大门外的两盏灯笼亮着。牌匾上两个字:田宅。
*
小剧场
卧房内熟睡的方刻翻了个身,用?被子?捂住脑袋,咕哝:“好吵。”
第232章
田员外是被宋县令从被窝里薅出来的,
吓得脸色惨白,满头大汗,“宋、宋县令,
花花花四郎,你们半夜三更闯到我的家里,
想要要要作甚?!
花一棠摇着扇子?,
上上下下打量了一圈田员外,笑了。
田员外只穿了一身单薄的内衫,愈发显得骨瘦嶙峋,头发还是潮的,光着脚,外衣和鞋袜不知所踪。
靳若学着花一棠的模样,背着手?,
踱着劲儿劲儿的四方?步,先绕着田员外转了一圈,又凑过去闻了闻,笑道:“足长四寸三分二,
身?高?五尺六寸三,体重九十?八斤五两,虽然换了衣衫,
洗了手?脚和头发,还是能闻到腐骨散的臭味儿,
”后撤一步,端端向前一指,摆了个和花一棠同款的傲娇造型,
“今夜在花宅仓库偷走越窑瓷的飞贼就是你!”
田员外扑通跪地,扯开嗓门大叫,
“冤枉啊,今天晚上我一直在家睡觉,从未出过门,我家的仆人皆可作证!还请宋县令明察!”
宋县令有些忐忑,“花四郎,这田员外在弈城住了快三十?年了,为人老实厚道,安分守己,您会不会是搞错了?”
花一棠点?头,“宋县令所言甚是,所谓捉奸捉双,擒贼拿赃,无凭无据的,的确不能定案。”
“要证据啊,简单!”靳若把?田员外扒拉到一边,蹲下身?看了看床底,敲了敲地面,一指,“这下面有个密室。”
田员外顿时面色大变,宋县令大惊,“来人,速速将?床抬走——”
“让开。”林随安单手?抓住床沿,呼一下将?整张红木床抬起,扔到了旁边,宋县令的下巴掉到了地上。
靳若踩了踩地砖,沿着墙角摸了一圈,瞥向田员外,“机关在何处?”
田员外梗着脖子?,“什么机关密室,我不知道!你莫要血口喷人!”
靳若叹气,“师父,有劳您老人家了。”
林随安翻了个白眼,抽出千净,但见绿光一闪而逝,千净回鞘,地砖上多出了两条十?字交叉的细线,靳若毫不客气踩了一脚,地面咔哒哒塌陷,露出了三尺见方?的密道。
一室死寂。
田员外身?体一歪,瘫在了地上,宋县令眼珠子?都快掉出来了。
花一棠啪合上扇子?,笑容诚挚,“宋县令,请吧。”
*
林随安万万没想?到,弈城中一个平平无奇的员外,居然在地下建了这么大一间?密室。
从入口进来,沿着螺旋楼梯足足走了半刻钟,靳若又开了两道暗门,方?才见到密室的真容。
放眼望去,起码有两百平,放满了博古架,一排又一排,博古架上摆满了各式各样的器皿,最前方?的架子?上都是生锈的铜器,鼎、钟、短剑、人像、马塑、人偶、皮扣、剑鞘……越往里走,器皿的颜色愈鲜亮,金器居多,碗、筷、簪子?、头冠、步摇,还有各式各样的玉器,玉手?剑、玉佩、玉环、玉珏、玉镯、玉链,最后一个架子?几乎是空的,上面只摆了两件东西,一件是三彩瓷马,另一件就是今夜被盗的越窑缠枝冰花纹双耳瓷瓶。
花一棠站在越窑瓷瓶前,用?扇子?敲了敲,啧啧两声,“看来田员外对这尊瓷瓶很是喜爱啊,啊呀呀,早些告诉花某,花某送给?你不就得了,何必偷呢?”
跪在地上的田员外身?体剧烈一颤,看向花一棠的眼神几乎飞出刀来。
宋县令全程张着嘴,“这、这这这些全是赃物?!这么多?!没听?说弈城谁家丢了这么多宝物啊!”
“除了这件越窑瓷,剩下的都是从死人家里盗走的陪葬品,”花一棠道,“这位田员外原本的职业应该是一名阴司令人,擅长打盗洞,能在地下畅通无阻,神出鬼没,宋县令你们抓不住人也情有可原。”
宋县令怒发冲冠,“田成贵,你还不认罪?!”
田贵成冷笑道:“我的确是阴司令人,我偷的都是无主墓的陪葬品,这些宝物长埋地下不见天日,根本就是暴殄天物,我不过是帮这些宝物重新回到阳间?,何错之有?!”
花一棠:“那花某倒是有些好奇了,阴司令人为何要偷我宅中的瓷瓶?莫非觉得我花宅里的都是死人不成?”
田贵成义正严词道:“花氏将?这些千金难寻的越窑瓷随随便便摆在外面,风吹日晒,同样是暴殄天物,我只是不忍它们被如此粗暴对待,更何况,花氏富可敌国,我不过是偷了你一个瓷瓶,又何必这般斤斤计较?”
宋县令气得面色铁青,“放肆,你一个贼还有理了?!”
田贵成翻了个大白眼,根本没把?宋县令放在眼里。
靳若在密室里摸了一圈回来,有些纳闷,“没发现那些肚兜、狗碗、夜壶乱七八糟的,姓花的那什么纱衣也没瞧见,也没有其他?的密室。”
花一棠眼角狠狠一抽。
宋县令:“你偷的其他?东西在何处?还不速速招来?”
田贵成嗤笑一声,摆出一副“我就是不说,你能奈我何?”的造型。
“岂有此理!”宋县令大叫,“来人,将?田贵成押入大牢,严刑审问——”
“宋县令且慢,花某以为此人说的有道理。”花一棠挑高?眉梢道。
宋县令:“啊?”
靳若往林随安身?侧凑了凑,“姓花的想?干啥?”
林随安:“咱们躲远点?。”
花一棠歪头看着田贵成,嘴角慢慢勾起,“花某认识一名得道高?僧,很是擅长驱邪伏魔,可将?这屋内的墓葬品全送过去,诵经?七七四十?九日祛除晦气,再全扔进炉子?里融了,铜器打成农具,金器化成金锭,送给?弈城贫苦百姓补贴家用?。”
田贵成眼球爆出了眼眶,“花四郎你疯了吗,这些都是价值连城的宝物!”
“价值连城又如何?”花一棠掏出帕子?裹住一块玉珏,慢慢把?玩着,“它们如今只能藏在这暗无天日的密室里,唯一的用?处就是有朝一日卖出去,换一个无耻盗墓贼的吃喝享乐,这才是真正的暴殄天物。”说着,将?玉珏狠狠摔在了地上,玉珏四分五裂。
靳若捂住了胸口:“妈耶妈耶妈耶,那块玉要多少钱?!”
林随安差点?晕过去:你丫的败家子?,在她的时代,这可都是国家文|物!
田贵成双眼爆出血丝,嘶吼着扑上前,又被不良人拖了回去,“那是我的东西!是我的宝贝!你不许动它们!”
“啊呀呀,抱歉抱歉。”花一棠又拿起一块玉环,“不过话又说回来,这里的东西都是你偷来的,没花你一文钱,我不过是失手?砸几件,你又何必斤斤计较呢?”说着举起手?臂,作势又要砸。
别啊!
林随安一个箭步上前攥住了花一棠的手?肘,几乎同一时间?,田贵成喊出了声,“不是我偷的!”
花一棠:“哦?”
田贵成泪流满面,“别砸了!我招了!我金盆洗手?已经?二十?年,早就不是阴司令人了,这密室里的东西都是我起早贪黑攒下来的。上个月,我丢了水囊,很是懊恼,所以自?己偷偷去调查,无意间?看到了花宅的富贵,一时起了贪念,于是借助枯井,偷偷挖了盗洞,恰好今日花宅收到了云中月的花笺,我便想?着趁此良机再干一票……我真不是云中月!几位员外的东西真不是我偷的!”
花一棠横眉竖目:“我的临晚镜纱衣呢?!”
“什么纱衣?我见都没见过!”田贵成哭道,“肯定是真正的云正月偷的!”
就在此时,林随安看到宋县令身?后的不良人中有个人突然身?形一歪,好像不慎闪了腰,林随安脑中叮一声,一阵风似的刮了过去,刀鞘逼住了那不良人的脖颈。
那不良人五短身?材,两只眉毛像一个八字趴在眼皮上,眼珠子?却是滴溜溜乱转,靳若飞快验了验此人脚下的足印,乐了,“足印浅而薄,有足尖无足跟,体重一百二十?二斤,云中月你最近吃得不太好,瘦了啊。”
八字眉叹了口气,向前伸长胳膊,整个身?体咔咔咔拔高?,腰肢变得笔挺,四肢变得修长,周围不良人哗然大惊,慌乱散开,宋县令一屁股坐在了地上,“妖怪啊!”
花一棠抄着扇子?挤过来,脸气鼓鼓的,“云、中、月!”
云中月笑了,配着一双八字眉颇有几分滑稽,“在下就是想?看看这假货到底长什么样,未曾想?,堂堂花家四郎竟然也被耍了,真是令在下好生失望啊。”
林随安手?腕一抖,千净刀光在云中月脖颈动脉处划过薄薄的绿光,云中月丝毫不怯,黑白分明的眼瞳定定望过来,“不是我。”
那眼神实在太过诚挚清澈,林随安心脏扑通一声。
花一棠眯眼,“莫非还有第三个贼?”
*
寅正二刻,花氏二百五十?宅,正堂。
花一棠拢着袖子?,皱眉盯着桌上的花宅地图发呆。
靳若又去院子?里转了好几圈,无奈所有的踪迹都被踩烂了,第三个贼偷的足迹已然无法辨认,气得够呛,只能化悲愤为食量,疯狂往嘴里炫白糖糕。
林随安打了个哈欠,瞥了眼隔壁的云中月。
云中月顶着那张八字眉脸,还挺自?来熟,喝着茶,吃着点?心,盛赞伊塔沏茶的手?艺不错,换来伊塔两个大白眼。
宋县令坐在云中月对面,左边瞅瞅,右边看看,口中啧啧称奇,“不愧是天下第一盗,这张脸简直和王老九一模一样。”
云中月:“谬赞谬赞。”
“啊!”宋县令突然反应过来,“王老九呢?不不不不不会已经?被您杀——”
“云中月只偷东西,从不杀人。”靳若鼓着仓鼠腮帮子?道,“那个王老九大约还在哪个犄角旮旯睡觉呢。”
云中月微笑,“知我者,靳少门主也!”
“滚!”
“小靳若,在下好歹出道比你早几年,你该称在下为前辈。”
“我呸死你!”
林随安扶额:一个天下第一盗,一个未来天下第一门门主,吵架水平竟然和幼儿园小朋友持平。
“原来如此,”花一棠点?着花宅地图道,“子?时三刻,靳若在屋顶发现云中月的踪迹,从库房追到了前堂,所有护院也跟着追了过去,致使库房和放衣衫的厢房守备空虚,也就是这个时候,田贵成去库房偷瓷瓶,靳若回来的时候,撞上了田贵成,可惜不慎被其逃脱。”
“而实际上,同一时间?抵达花宅的,应该还有另一个飞贼,他?的目标是厢房。厢房与库房位置相反——换句话说,因为云中月和田贵成的出现,飞贼去厢房偷盗时,犹入无人之境,畅行无阻。”
“树大招风啊,”云中月掏出一面铜镜照着,又是贴鬓角,又是补黑粉,冷嘲热讽道,“花氏这般招摇炫富,方?才惹来了一堆贼偷,花四郎,听?我一句劝,为人处世还是低调些的好。”
“还不都赖你!若非你横叉一杠子?,区区小贼怎么可能得手??”靳若砸出一块白糖糕,云中月探手?接住咬了一口,嫌弃道,“太甜了。”
“你给?我吐出来!”
林随安实在没眼看,坐到了花一棠对面,观察地图片刻,“伊塔选的厢房位置不错,独门独院,前有花苑,背靠池塘,位置偏僻,若不是对花宅布局十?分了解,很难寻到这个地方?。莫非——”林随安放低声音,“是家贼?”
花一棠扇子?哒、哒、哒敲着桌面,“木夏,将?花宅二百五十?宅所有仆从、侍女和护卫的名单取来——”
“甭浪费时间?了,是外贼。”云中月手?腕一转,收起小镜子?和粉扑,凑过来,指尖飞快在后门、厨房、菜窖、水房、花园、茅房几个位置点?了点?,“这些地方?都有贼偷的踩点?的标记,标注了方?位、路线、护院巡逻时间?等等。”
林随安惊了,花一棠愕然,“你如何知道的?”
云中月用?舌头剔了剔牙,“我晚上吃撑了,在园子?里遛弯消食的时候看到的。”
林随安:“……”
这贼偷是把?花宅当成自?己家了吗?还遛弯?!
花一棠额角蹦出了青筋,手?里的扇子?攥得咔咔作响,强忍怒气,“带我们去看看。”
云中月呲牙一笑,“得嘞!”
*
小剧场
方?刻一个激灵醒过来,看了眼旁边的琉璃缸,月光下,缸里内脏油腻发亮,安心了,倒头继续睡。
第233章
林随安第一次见到贼偷的踩点标记,
说实话,完全不知所云。
有正方形、长方形、三角形、平行四边形、波浪线、叉、钩、圆、点?、星号,有的圆里画点?,
有的星星打叉,有的一串点?,
还有各种符号的组合,
用细细的碳笔画在十分不起眼的地方,比如后门的门槛下面。
若不是?云中月指引,他们这些外行根本发现不了。
林随安很想问这?些符号代表的意?义,但瞥见云中月抖肩抖腿抖脚的嚣张气焰,实在是?不想开这个口。花一棠大约也和她一样,正在经历激烈的心理斗争,斜眼瞅着云中月,
手里的小扇子合上又拉开,拉开又合上,开合速度越来越快,哒哒哒、哒哒哒,
催得宋县令一头冷汗。
“咳,敢问云大侠,这?些标记符号都是?何意?啊?”宋县令问。
云中月嘬了一下牙花子,
撩袍蹲身,指着门?槛下的点?、线、圈组合道:“辰初三刻,
人流大,后门?守备松散,宅内无恶犬。”
宋县令甚是?敬佩,
“果然是?术业有专攻。”
花一棠忍不住了,也蹲下身,
“圈里带点?是?何意??”
云中月:“此宅是?重点?目标。”
“一短竖三横点?呢?”
“代表踩点?的时间。”
“波浪线呢?”
云中月无奈,“花四郎,俗话说的好,猫有猫道,鼠有鼠道,好好当你的纨绔参军,就?别妄想抢我们贼偷的饭碗了。”
花一棠“切”了一声,“小气。”
“也就?是?说,此贼曾在某日的辰时三刻来过花宅后门?。”林随安道。
木夏:“辰初至辰正是?后厨采买的时间,后巷里的人很杂,送菜的、送肉的、送米的、送油的、送水的,若是?再早半个时辰,还有倒夜香的经过。”
花一棠站起身,“其它?标记在何处?”
云中月没回答,他被贴在后门?上的版画吸引了注意?力,两张华丽丽的铁血花财神门?神正朝着众人露出威严又娇艳的笑脸。
云中月笑出了声,林随安扭过了脸:太?社死?了!
花一棠:“喂!”
靳若跑了过来,“我和伊塔也发现了标记,在后厨。”
后厨的标记与之?前又不一样,多了三角和长方形的组合,画在灶台壁上,若不细看,定会错以为?是?炉灰。
云中月抱着膀子翻译,“午正三刻,后厨无人,护院困乏,还记录了后厨的方位。”
“此贼在某日的午后来过后厨?”花一棠看了眼木夏,“每日午时左右,宅内可经常有外人出入?”
木夏神色一凛,“我这?就?请驻宅管事过来。”
众人顺着标记的继续向前搜寻,分别在茅房墙根、水房的水缸上、菜窖的门?板上、花园的假山石发现了各种组合的符号,随着越来越深入内宅,符号组合也越来越复杂,尤其是?各种正方形、长方形和三角形的组合,这?一次,连伊塔都猜出来了。
“这?个是?,宅子的,结构图,过分!”
云中月:“这?么大的宅子,能?摸得如此清楚明白,这?小贼来了不止一次,可能?一天来几次,很有耐心。”
林随安:“若是?如此,说明此人的身份不仅能?进入后厨,还能?深入到内宅花园而不受怀疑。”
宋县令:“莫非真是?家贼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