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39章
本以为凌大帅哥脸皮薄,今日?定是早早逃去了?府衙,没想到凌芝颜居然还在,皱着眉头一口接一口吃得还挺酣畅,只是表情看?起来甚是纠结,似乎想吃,又似乎想逃,可又舍不得逃。定眼一看?他?案上的餐食,林随安便明?白了?,今日?为凌芝颜准备的全是他?平日?里最爱吃又吃不起的,婆娑轻高面(有印度进口的蔗糖)、仙人酿(新鲜的牛乳炖鸽子的)、冷蟾儿羹(蛤蜊熬的羹汤),甜点是清爽的莲花紫玉珍珠糕,最后是鲜羊汤馎饦汤,碳水十足,保证今日?活力满满。
这一桌特制早膳,起码要两贯钱。荥阳凌氏的抠门血统不容他?浪费。幸好大家都心照不宣没提昨晚的事儿,给?凌司直大人留了?三分薄面。
花一棠边吃边瞅着凌芝颜乐呵,嘴里还叨叨呢,“花某言出必行,说要将你?养胖五斤,定然一斤都不能少。”
林随安美滋滋吃了?口切脍:明?明?是为了?昨夜花三娘的事儿道歉,偏偏嘴硬不肯认,非要找个这么无聊的借口,当?真是口嫌体直。
方刻喝了?一大碗茶汤,表情很满足,放下茶碗问道:“案情进展如?何??”
花一棠:“找到了?第?一案发现?场和抛尸地,有两个嫌疑人,都说自己有不在场证明?,靳若已经去核实了?。”
“第?一现?场在何?处?”
“连小霜宅子的绣房。”
“进展太慢了?。”方刻表情很嫌弃,“桃花烙查的如?何?了??”
凌芝颜:“今日?凌某就?去查桃花魔的卷宗——”
“大家早啊——”花一梦娉娉婷婷走进雕栏阁,披帛像纱烟一样弥漫在身后,腰间的白玉牡丹香囊球绽放出淡淡的清香。
凌芝颜的脸唰一下白了?,又唰一下红了?,抓起一块紫玉珍珠膏夺门而逃,看?都没敢看?花一梦一眼。
花一梦诧异看?着凌芝颜绝尘而去的背影,“刚刚那个脸像猴屁股的是谁?!”
林随安:“噗!”
花一棠扇子扶额,“凌家六郎。”
花一梦“啊”了?一声,恍然道,“荥阳凌氏的老六啊,他?幼时我还抱过他?呢。我记得是我三岁的时候,他?刚出生,还在襁褓里——”花一梦皱眉,“不对啊,那时花氏和凌氏已经交恶,为何?我会见过婴儿的凌六郎——”
众人愕然。
好家伙,不会是狗血的指腹为婚吧?林随安心道。
花一棠嘴里小声哔哔,“六郎也太惨了?,小时候也就?罢了?,长大了?也没逃过三姐的魔爪——”
花一梦灿然一笑,声如?仙乐悠扬婉转,“四郎,你?说什么呢?”
花一棠干咳一声,识相转移话题,“三姐怎么来了?益都?”
“自然是为了?你?那劳什子的百花茶。”花一梦掏出一个茶包抛给?伊塔,伊塔打开,捏起一撮闻了?闻,沉下脸,“这个,假的!”
花一棠两眼放光,“啊呀,这么快就?出现?赝品了?!”
花一梦翻白眼,“四郎你?这个唯恐天下不乱的表情简直和大哥一模一样。”
林随安OS:花三娘你?这个翻白眼的表情和花一棠也一模一样。
花一棠:“赝品的源头是益都?”
花一梦:“八九不离十。”
花一棠得意摇起了?小扇子,“来的正好,如?今花某身为益都司法参军,搜查伪货赝品乃是分内职责——”
“滚!你?别来捣乱!每次你?一掺和,芝麻点大的屁事都能捅破天去!”花一梦嫌弃道,“听说你?昨日?刚入益都城不过几个时辰,又遇到了?案子?”
花一棠干笑:“我鸿运当?头嘛。”
花一梦重重叹了?口气,目光幽幽看?向林随安,“四郎在东都、广都和青州诚县的案子我们都听说了?,这一路多亏林娘子照拂,这臭小子方才?保住了?一条命。”说着,端起茶盏,“花氏一族感激不尽,以茶代酒,敬谢林娘子一杯!”
林随安受宠若惊,忙端茶受下这一礼,“三娘严重了?,花一棠亦助我良多。”
花一梦笑着点了?点头,又斟了?一杯转向方刻,“方大夫,我也敬你?一杯,你?能忍受这不着调的臭小子,实属不易,辛苦了?!”
方刻手忙脚乱抓起茶碗,干巴巴道,“他?的确不着调。”
花一梦诧异挑眉,显然没料到方刻说话竟是这种风格。
花一棠脸黑了?,林随安忍笑。
方大夫的毒舌果然永远不会让人失望。
“好在,偶尔也有靠谱的时候。”方刻硬邦邦撂出下半句。
花一棠“啪”一声打开扇子嘚瑟起来,像朵给?点阳光就?灿烂的花儿。
花一梦含笑点头,四下望了?望,“还有一位靳若小郎君呢?”
“呃,他?去查案子——”林随安一句话没说完,靳若好似天降神兵风风火火跑了?进来,抓起茶盏和花一梦豪爽一碰,“三娘客气了?,花一棠少不经事,我比他?虚长两岁,照顾他?不过是小意思。”
说完,一饮而尽,抓起两个蒸饼叽里咕噜塞到了?嘴里。
花一棠的脸又黑了?。林随安憋笑憋得很辛苦。
“嗯咳!”花一棠捋了?捋袖子,起了?范儿,“吴氏兄弟的不在场证明?查的如?何??”
“吴正礼的不在场证明?是真的,案发当?夜他?的确在红香坊方十一娘家,”靳若囫囵道,“不过方十一娘家不是普通的妓馆,而是一个地下赌坊,当?夜,吴正礼和他?一帮狐朋狗友们赌了?整整一晚上,起码有五六个荷官可以作证。”
林随安眉头一皱:也就?是说吴正礼是个赌徒。
花一棠哼了?一声:“上了?赌场,不认爹娘,若吴正礼真是赌徒,他?的话一个字都不能信。”
林随安:“吴正清如?何??”
“能为吴正清证明?的都是府衙的书吏,我不好查。”靳若又塞了?一个蒸饼,“只能靠花参军了?。”
花一棠微微一笑,“凌司直已经去了?,咱们只要静候消息即可。”
林随安点了?点头,“木夏,替我备一份礼,我要去益都净门分坛。”
木夏:“是,林娘子。”
“靳若,咱们一起去。”
“行嘞,师父。”靳若端过一盘子蒸饼倒进了?怀里。
花一棠顿时急了?,“我也去。”
“你?不能去。”方刻薅住花一棠,“我要去连小霜的绣房瞧瞧,你?是司法参军,你?带我去。”
花一棠:“诶?”
“快走!”
“不是,等一下,诶诶诶,方大夫你?别拽我袖子啊,我今天这身可是花时犹记的料子,又贵又薄又脆,一不小心就?破了?!”
一行人风风火火走了?,花一梦举着空茶盏,有些怅然若失。
“伊塔,四郎长大了?。”
“嗯。”
“四郎有了?好多朋友啊。”
“嗯。”
“四郎看?起来很开心啊。”
“嗯。”
“唯有那个凌六郎不太对,目光闪烁,形色可疑,定是心中?有鬼!”
“……”
“还是大哥说的对,别看?凌氏一族长得浓眉大眼像个好人,其?实一肚子坏水,哎呀,我家四郎这般天真无邪,可千万莫要被?荥阳凌氏的坏人骗了?啊!”
“……”
伊塔心中?憋了?千百句吐槽,无奈唐语不过关,说不出来,只能将一腔郁闷搅进了?黏糊糊的茶汤:
浓眉大眼的凌六郎真的是个好人啊!
*
小剧场
凌芝颜:阿嚏阿嚏阿嚏!莫非是昨夜做噩梦的时候着凉了??
第172章
木夏为林随安准备了四大包上品百花茶和一套茶具做登门礼,
光茶叶就足足有二十斤,幸亏靳若临出门的时候多了个心眼,将青龙朱雀白虎玄武都带上了,
正好一个?人拎五斤,靳若还能一路买买买吃吃吃,
甚是逍遥自在。
青龙四人第一次跟林随安出门逛街,
东张西望的,看什?么都新鲜,方大夫说的不错,他?们只要跟在千净身边,状态就会一日?比一日?好,比起之前在诚县木讷的状态,越来?越像人了——啊呸,
不是说他?们长得越来?越像人,而是说表情、眼神多了几分人气和活力,渐渐地?,也就能分辨出每个人的个性了。
青龙是年纪最?小的,
最?近吃得不错,脸圆了,林随安怀疑是受了靳若的影响,
一路上,靳若买烤红薯、白糖糕、糖人……他都眼巴巴地瞅着,
靳若勉强分了他?半个?烤红薯。
朱雀是最?年长的,个?头最?高,最?稳重,
也不知道是不是林随安的错觉,总觉得他看人的眼神神似方刻。
白虎身形细长,
皮肤最?白,玄武最?矮,肌肉练得最?结实,两个?人关系很要好,总是一起行动,偶尔看到他?们凑在一起咿咿呀呀比划,也听不懂说什?么。
四人说话还?是不利落,几个?字几个?字往外蹦,蹦的频率不同,青龙是两个?字,朱雀是三个?字,白虎和玄武最?逗,常常是一个?人说前几个?字,另一个?人说后几个?字,像一对儿捧哏逗哏。
净门益都分坛位于益都城东四区的老树坊卜算街,临着大东门,与大慈寺只隔着一条玉江。林随安一行从?衙城南门出发,绕过散花楼,过了南慈大桥,穿过整个?东一区,再过东慈大桥,走?了整整大半个?时辰方才看到了老树坊的坊门。
老树坊是益都出名散户区,所谓散户,指的就是家境贫寒没有根基的平民,大多没有本?地?氏族依仗依靠。坊内宅院窄小,独门独院的不多,常常一个?院子里住了好几家人,类似现代的大杂院。住在这儿的人,除了少量是外地?乔迁而来?的,大多都是本?地?做小买卖的,如小摊贩、走?货郎、菜贩子、手艺匠人等等,自然而然就成?了净门弟子的天然聚集地?。益都净门分坛设在此处,也算是天时地?利人和。
从?走?进坊门的那一刻起,林随安就感觉到了来?自四面八方的视线,转目四望,着眼之处只有平平无奇的路人,而且这些视线并无恶意,更无杀气,林随安的第?六感本?能无法锁定具体?的位置和人,只觉身在一张密密麻麻的大网之中,全身不自在。
青龙朱雀白虎玄武显然也感觉到了,四人全身紧绷,面色沉凝,紧紧护在林随安两侧,青龙甚至走?出了同手同脚。
唯一轻松惬意的是靳若,嘴里叼着一根糖棍,大摇大摆,瞅着这边啧啧啧,看看那边呦呦呦,很是胸有成?竹,走?着走?着,突然向道边一个?卖毕罗的小哥打招呼,“兄弟,劳烦您跟甘坛主报一下,就说林娘子和靳若前来?拜访。”
毕罗小哥倒吸一口凉气,扔下毕罗摊位一溜烟跑了。
林随安侧目:“徒儿眼力不错啊。”
靳若:“基本?技能,小意思。”
朱雀四人紧绷的身体?放松了几分。
老树坊有三街两道,三街:卜算、鹊桥、天仙,两道:临西、临东,呈格子状交织,坊门直通天仙街,左转是临西道,往前走?一炷香,右转便是卜算街,靳若进坊门的时候让毕罗小哥报信,转到了临西道招呼了一个?磨刀匠人报信,待到了卜算街又找了个?卖香包的货郎,三个?小贩显然都是净门弟子,脚下功夫利落,跑起来?嗖嗖嗖的,可一个?都没回来?,也未见?到其他?净门弟子来?迎接,林随安一行就这般畅通无阻站在了益都分坛大门口。
这是老树坊里为数不多的两进院落,夯土的院墙,斑驳的木门,墙只有半人身高,能看到院内正堂屋顶漆黑的瓦片。
门前一个?人都没有。
林随安和靳若对视一眼,同时伸手推开门板走?了进去,前院看起来?是个?普通的民居,三间厢房,正厢两侧有耳门,隐隐听到后院有人声,声音时高时低,有男有女,听起来?挺激烈,似乎在争吵什?么,左侧耳门外挤着三个?人,同一姿势贴在耳门上偷听,仔细一瞧,竟然是之前来?报信的净门弟子。难怪一直没回音,感情都聚在这儿听墙角呢。
靳若大为不爽,“你们干嘛呢?”
三名弟子讪笑两声,指了指耳门里面,“坛主好像和四位长老吵起来?的,我们都是低阶弟子,不敢打扰。”
哎呦,有热闹听啊。林随安顿时来?了精神,也凑过去,耳朵贴上了门板,但?很快发现这是多此一举,后院的几位都是大嗓门,以她的耳力,隔着门板也能听得一清二楚。
“坛主这是铁了心?要一意孤行,将益都净门送给扬都净门吗?”一个?男声。
“坛主此举太过冒进了,那个?所谓的少门主才十八岁,毛都没长齐,如何能掌控净门,定是扬都那些长老们背后操控,益都之前与扬都分家时,与那几个?老家伙闹得甚僵,难保他?们不会伺机报复。”另一个?男声。
“昨日?我见?了少门主,靳少门主仪表堂堂,眸光清正,甚有老门主当年的风范,我觉得他?可信。”甘红英的声音,“更何况靳少门主的师父是千净之主,大家莫非忘了净门的门规,千净所在,方为净门正宗。”
“我反倒觉得这个?千净之主最?不靠谱,江湖上传得沸沸扬扬,说林随安其人,刀法盖世,有以一敌百之能,诸位难道不觉得太夸张了吗?世上怎么可能有这样的人?”另一个?女声道,“更何苦,千净三十年不曾现世,净门也只有零星记载,林随安手中的千净是真是假尚无定论。”
“三长老所言甚是,千净之主的传闻太过邪乎,老朽以为,定是扬都净门操控了江湖上的消息,强行塑造出了一个?武艺超群千净之主,以便他?扬都净门收服各地?分坛。”最?后一个?是苍老男性的声音,“诸位长老莫要忘了,操控消息,渲染消息,乃是我们净门最?拿手的本?事。”
“果然还?是大长老看得远!”
“没错没错。”
靳若砸吧了一下牙花子,“原本?以为兵不血刃就能收回益都分坛,原来?他?们内部根本?没谈妥,瞧这架势,要内讧了。”
林随安心?中叹息:果然,天上掉馅饼的好事儿轮不到她。
甘红英沉默片刻,“我昨日?已经将净门堂口布局图和弟子名单全呈给了靳少门主,我们已没有退路了。”
院中的几人大惊。
“什?么?!”
“坛主,你糊涂啊!”
“这、这这可如何是好?!”
“叫上兄弟们,带上家伙,去抢回来?!”
林随安暗暗叹了口气,吱呀一声推开了耳门,眼前一亮,竟是一方宽敞平整的练武堂院,院亭里有五个?人,主位是甘红英,左侧是一名老者和一名妇人,右侧是两名男子,看体?型都像练家子。
五人齐刷刷看过来?,表情好像被人用石头狠狠砸了一下。
靳若嘿嘿一笑,“益都分坛的兄弟姊妹们,早啊。”
林随安摆出自认为最?和善的笑脸,“我们带了百花茶,一起喝两盏呗。”
*
唐国最?出名的两种?瓷为青瓷和白瓷,青瓷历史悠久,制作工艺成?熟,美感、质感和光泽度都已登峰造极,白瓷是近十几年发展起来?的,洁如白玉,色泽如雪,甚得士族大夫喜爱,常被引申为人之德行白璧无瑕,一尘无染。
花氏在白瓷制作方面颇有建树,最?著名的是明窑的白瓷,秉承了花氏“特立独行”的一贯风格,不走?寻常路,研发出别具一格的釉下彩。
比如眼前这套茶盏,用的就是“釉下碧”的技艺,茶盏通体?洁白通透,唯独在盏底烧了一抹翠绿,注入清澈的百花茶茶水,如一片春芽在清波中莹莹漾漾,不愧花氏“泽水一枝春”的美誉。
林随安不知道这套茶盏具体?的价格,但?瞧对面五人小心?翼翼的动作表情,猜测起码又是几十金起步。
益都分坛除了甘红英之外,还?有四位长老,大长老东门文,年过花甲,发须斑白,精神矍铄,应该是分坛资格最?老最?有话语权的;二长老沈湘,五十多岁的妇人,样貌平平,腰间还?系着围裙,像个?邻家的亲切大婶子;三长老高翰,年过弱冠,高个?儿长脸,手脚粗大;四长老白山,三十出头,肩宽腰厚,皮肤黝黑,背着两把黑刀。
东门文和沈湘还?算有礼貌,高翰和白山表情就不太友好了,自打林随安等人进门,眼神就一直恶狠狠的。
甘红英很尴尬。
四个?长老背后畅聊千净之主和净门少门主的坏话,不想被正主撞了个?正着,着实丢人,但?瞧林随安和靳若,似乎丝毫没有影响,还?乐呵呵四下张望,一副很有兴致的模样。
其实林随安也挺尴尬,幸好和花一棠混得久了,学了几分厚脸皮的精髓:只要我不尴尬,尴尬的就是别人。
至于靳若,似乎天生没长“尴尬”这根筋,青龙他?们就更别提了,目前还?有没有进化出“尴尬”的情绪细胞。
甘红英:“嗯咳,那个?——林娘子和少门主不是说三日?后拜访吗?怎么今日?就来?了?”
林随安抱拳:“昨日?得了甘坛主一份厚礼,今日?特来?回礼。”
靳若:“茶叶是回礼,茶具是昨日?连小霜消息的报酬。”
“少门主太客气了,都是一家人——”
甘红英话没说完,就被三长老高翰打断了,二十多岁的小伙子说话口气贼冲,“我不信这个?小娘子是千净之主!”
甘红英大怒:“高翰你说什?么呢!”
“无妨,”林随安笑眯眯道,“高长老如有疑惑,尽可提出。”
高翰一指林随安腰间的千净,“这把刀真的是千净吗?”
林随安:“是。”
“我不信,除非你用此刀与我比试一场,你赢了,我就信。”
“不妥,”林随安摇头,“千净出鞘,必见?血光,我们第?一次来?做客,见?血不吉利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