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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05章

    “不急不急,”朱主簿原地踱步,“你是外乡人?”

    方刻:“今日刚到诚县。”

    “哦,”朱主簿又踱了几步,“铺子是租的还是买的?”

    “租的。”

    “租在何处?”

    “蓬莱坊仙姑街。”

    “带本主簿去瞧瞧。本主簿要?仔细审查一番。”

    方刻觉得这个朱主簿很讨人厌。

    顶着雨回到了蓬莱坊,前堂已?经布置的像模像样,伊塔忙着擦药柜,木夏举着轴册转悠,看看这里,摇头,毛笔勾画两下,瞧瞧那里,叹气,再?勾画两下,似乎对店里的家具摆设颇不满意。

    朱主簿似乎十分诧异,站在门?口盯着“方氏医馆”的牌匾瞅了半晌,又进?门?盯着药柜瞅了半晌,跟随他的胡人不良人大约是见伊塔同属外族,热情介绍自己的名字叫李尼里,被伊塔一脸嫌弃瞪了回来。

    木夏迎上前,问清来人身份,热情招待朱主簿落座。

    方刻不情不愿坐陪坐一旁,四下望了望,“木棠和靳若呢?”

    花家四郎的名号驰名唐国内外,为了避免身份暴露,花一棠想了个化名,叫木棠。方刻觉得花一棠着实没有?起名的天?赋,这名子比花一棠还难听。

    “他们出门?了,稍后就回来。”木夏端上来两杯开水,“伊塔今天?忙得够呛,没顾上煮茶。”

    方刻不太高?兴:

    喝不到伊塔的茶;

    他不擅与人攀谈;

    这个朱主簿很奇怪,东瞅西望的,像个不怀好意的贼偷。

    “不知这间医馆里共有?几人?”朱主簿问。

    方刻不想回答,瞅了木夏一眼。

    木夏挂上营业笑容,“回朱主簿,除了方大夫,还有?我和一名学徒,两名小厮,以及方大夫的妹妹,一共六人。”

    朱主簿点了点头,又看了看四周,“方大夫真要?开医馆啊。”

    又来了!

    方刻叹气:“是。”

    “……你可?知在诚县开医馆,不赚钱啊。”

    木夏颇为诧异看了方刻一眼。

    这人啥意思??

    方刻翻了个白?眼:关他屁事,本来也不是他出本钱。

    “我家方大夫医术超群,在东都也是赫赫有?名的神医。”花一棠大步走进?来,朝朱主簿抱拳道,“这位官爷怎就断定我家医馆不能赚钱了?”

    朱主簿被花一棠俊丽的容貌惊得呆住了,“……这位是?”

    “我叫木棠,是方大夫的小厮。”花一棠笑得热情,“敢问这位官爷如?何称呼?”

    不知为何,看到这小厮的笑容,朱主簿觉得坐着浑身不自在,忙起身回了个礼,道,“在下诚县新?任主簿,姓朱名——”

    “猪|大|肠?!”一声高?喝从门?口传来,朱主簿一听就怒了,从小到大他最恨的外号就是“猪大肠”,谁吃了熊心豹子胆,敢在他的地盘上叫这个名字,分明就是找死——哎呦娘诶!

    朱主簿一屁股跌坐在地上,双眼暴突,全身发?抖,眼睁睁看着他这辈子最大的噩梦毫无预兆出现在门?口,两眼放光走过来,撩袍蹲身,歪着头瞅着,咧嘴一笑,“果然是你,朱达常!”

    长眉凌厉,凤眼微挑,不见普通女子的柔美,唯有?武者的勃勃英气,还有?腰间佩的那柄横刀,两尺长,三指宽,朱达常记得太清楚了,此刀出鞘之时,仿若鬼眸耀亮天?地,电闪雷鸣,天?崩地裂。

    “林、林林林林随安!”朱达常尖叫,“你、你你你你怎么在这儿?!”突然,头皮一麻,豁然回过神来,“不对,我记得你去了扬都花氏,所以——”嘎巴扭转脖子,看向那个漂亮的不像话的小厮,“所、所所以你是花花花花家四郎,花一棠?!”

    “啊呀呀——”花一棠眯起双眼,“想不到这么快就暴露了呢?”

    靳若:“喂喂,铺子租金我都付了,压一付三呢!”

    “无妨,”林随安笑道,“这位朱主簿是熟人,待我和他好好聊聊。”

    花一棠叉腰,“伊塔,关门?!”

    伊塔一脚将惊呆的李尼里踹进?了屋。

    *

    “真是万万没想到,才一年不见,朱主簿竟然成了诚县主簿。”林随安笑道,“想必是在南浦县官声颇好,得了升迁吧?”

    朱达常干笑,“不瞒二位,我祖籍诚县,前任诚县主簿是我的叔父,算是蒙祖荫调迁。”

    花一棠笑眯眯给朱达常添了杯水,“愿闻其详。”

    朱达常幽幽叹了口气,“诚县有?个沿袭百年的传统,县令、主簿和县尉需由朱、裘两大姓族的子弟轮流担任,裘县令尚在位,司户尉也属裘氏,朱姓一族近十年没落了不少。回到诚县之时,叔父已?然病重,没几日便故去了,他一生未娶,膝下无子,只有?我一个侄子最亲,而且族内目前唯有?我是官身,所以——”

    林随安:“所以你是朱、裘两姓维持平衡的筹码?”

    “也可?以这么说。”朱达常道,“原本司法尉也是朱家子弟,可?不知为何两年前突然暴毙,死的蹊跷,之后吏部先?后派了三任县尉过来,也不明不白?死了。”

    花一棠:“为何朱主簿多次提醒在诚县开医馆不赚钱?”

    朱达常看了看周围,见门?窗都关得严严实实的,方才低声道,“我回来后发?现,县中百姓生病后不去医馆,而是去龙神观求符水,还说龙神观的符水能治百病,还有?延年益寿。”

    林随安挑眉:喔嚯?

    花一棠:“以前也是如?此?”

    朱达常摇头,“以前县里还是有?几家医馆的,这是一年前新?观主玄明散人继任观主之后的事儿,此人颇有?些本事,百神护体,有?天?眼神通,能呼风唤雨,所以请的符水特别灵验。”

    众人:“……”

    靳若:“喂喂,这骗人的法子都老掉牙了,能换点新?鲜的说辞吗?”

    “不不不,诸位恐怕还没明白?。”朱达常道,“我原本也是不信的,但两个月前我得了风寒,高?烧不退,县里又没有?医馆,无奈之下,李尼里只能背着我去龙神观求了符水。”

    林随安:“背着你去?”

    李尼里:“符水不得带离龙神观,只能病人自己亲自去观里求,当着的观中道士的面饮下。否则就是心不诚,不灵的。”

    花一棠:“有?用吗?”

    “嘿,太有?用了!”朱达常一拍大腿,“我喝了一次,在观里歇了一个时辰就大好了,而且整个人神采奕奕,生龙活虎,精神的不得了!”

    众人对视一眼。

    花一棠:“花某真是孤陋寡闻了,想不到天?下居然有?此种神奇的符水。”

    林随安:“若不是我早就认识朱主簿,还以为你是龙神观请来的托呢。”

    朱达常苦笑:“连我自己都觉得我像托儿。”

    方刻:“那符水是何种模样?”

    朱达常想了想,“没什么特别,就是清水,喝起来有?些发?涩。”

    李尼里补充,“装在小葫芦里,说不能见光,还挺贵的。”

    花一棠眸光一闪,“要?收钱?”

    “自然是要?收钱的,”李尼里用食指和拇指比划出两寸长短,“这么小一个瓷葫芦,三贯钱呢。”

    靳若、木夏和伊塔同时“哇哦”一声。

    花一棠看向林随安:看来这龙神观是关键。

    林随安佯装喝水,避开了花一棠的目光。

    花一棠一怔。

    朱达常小心翼翼观察着二人的神情,试探道,“花县尉打算何时去县衙上任?”

    花一棠垂眸片刻,从袖口里抽出袖珍版的小扇子,也不知道这么窄的袖口是怎么塞进?去的,吧啦吧啦摇动着,“啊呀,花某一个纨绔,松散惯了,每日不睡到日上三竿断断是不愿起身的,如?今突然让花某按时按点去县衙点卯上工,花某着实不适应啊。如?今诚县有?朱主簿坐镇,花某以为定可?高?枕无忧,可?否请朱主簿容花某先?在诚县玩乐几日,松松筋骨,适应适应?”

    朱达常宦海浮沉多年,哪能听不出花一棠的弦外之音,自然满口答应,“花县尉请随意!”

    “至于花某的身份——”

    “花县尉放心去游玩,朱某就当从未见过诸位。”

    “那不知诚县除了龙神观之外,还有?其它游玩的好去处吗?”

    一语双关!花家四郎这是问诚县可?还有?其他地方有?异常。

    朱达常赔笑两声,肚子里打起了小九九。

    这花家四郎虽然只是一个从九品下的县尉,但出身显赫,更?是正经的一甲进?士出身。此来诚县,十有?八九就是走个过场,来基层镀镀金,待混够了日子,一朝飞升,自是与诚县再?无瓜葛。

    可?他朱达常不是进?士,只是个蒙荫入仕的流外官,也没什么本事,估计这辈子最高?也只能当个主簿了,他祖籍在诚县,族人在诚县,父母在诚县,他的根在这儿,自然是要?给自己好好留条路的。

    “朱某离家多年未归,出任诚县主簿一职,尚不足四个月,还未来得及故地重游,无法给花县尉建议,可?惜可?惜。”朱达常垂首顿足,极力表现得十分遗憾。

    林随安放下茶盏,想了想,“龙神湖如?何?”

    岂料这一问,惊得朱达常一蹦三尺高?,连连大叫道,“万万不可?!万万不可?!龙神湖乃是诚县的圣地,绝不可?造次!除了龙神祭之日,万万不可?靠近龙神湖三里之内,若是冒犯了龙威,定遭天?谴!”

    “这也是龙神观观主说的?”花一棠问。

    “这是诚县上千年的规矩,万不可?破!”朱达常正色道,“诸位一定要?谨记于心!”

    *

    朱达常离开之时,已?过酉正,木夏匆匆备了晚膳,后院还未收拾出来,条件简陋,只能先?在前堂凑合一顿。

    当然,这个“凑合”是木夏的标准,八个菜,两个汤,三种主食,还有?饭后点心四盘,雕花的新?鲜瓜果两盘,靳若吃得肚皮圆滚滚,连打饱嗝,很是满足。

    伊塔翻出茶釜居然没煮茶,而是煮了一釜白?开水,又在众人的茶盏里放了碾碎的茶沫,小心浇上开水,盯着茶叶变化,一只手在他的香料匣子里抓啊抓,抓得林随安百爪挠心,忙端了一盏跑了,生怕伊塔又想出什么可?怕的散茶冲泡配方。

    花一棠依着凭几,半眯着眼皮,“诸位以为龙神观的符水如?何?”

    方刻也眯着眼,双手捧着茶盏,看起来快睡着了,“天?底下不会?有?能治百病的药,要?么是那符水不对,要?么是朱主簿的病不对。”

    靳若:“那符水太赚钱了,我听着都眼红!”

    伊塔抓了两颗花椒扔到茶水里,搅了搅,“肯定不好喝。”

    木夏:“能见到实物最好。”

    花一棠:“要?不谁装个病,咱们去观里求点尝尝?”

    除了林随安,其余人都默默用死鱼眼瞪着花一棠。

    这是什么馊主意,那符水听起来就不对劲儿,若是有?毒,岂不是以身犯险,没病找病,没事儿找死?

    花一棠干咳一声,“后日就是四月初一,全县百姓都要?去龙神观送供奉,咱们正好去会?会?那位玄明散人。”

    众人正色颔首。

    花一棠:“既然如?此——”

    林随安:“散会?,收工。”

    “诶?”

    众人一哄而散,欢乐地奔向各自厢房的软被窝,林随安跑得最快。

    只有?木夏尽忠职守,留在了原地。

    花一棠沉默片刻,“木夏,她是不是有?点躲着我?”

    木夏想了想:“四郎今日得罪了林娘子吗?”

    “……我哪敢啊。”

    “那是为何?”

    花一棠没吭声。

    木夏摇头,一边收拾碗筷一边嘀咕,“俗话说的好,搭档没有?隔夜仇,桌头打架桌尾合……”吧嗒吧嗒走了。

    花一棠静坐半晌,猛地起身,快步走向了后宅。

    *

    林随安当然没有?躲着花一棠,她只是有?些累了。

    今天?见到朱达常,让她想起了南浦县的案子,想起了苏城先?、罗石川、罗蔻、孟满,自然而然的,想起了她穿越之前的世界,和那个名为父亲的人。

    厢房是伊塔精心收拾过的,床铺上铺着崭新?的被褥,床边的衣柜擦得锃亮,窗户开了一条缝,能听到外面淅淅沥沥的雨声,屋里光线暗暗的,床头案上只有?一盏小油灯。

    林随安坐在床边,深深深深呼吸着,她觉得胸口有?些发?闷,应该是天?气的问题,这里的雨水太多了,害得人多愁善感起来,想起不该想的事儿,睡一觉就好了。

    她软软倒在床上,脑袋埋在被子里,闻到了新?棉花的味道,像暖烘烘的阳光,像花一棠留在伞柄上的温度,像花一棠——

    林随安腾一下坐起身,胸口更?闷了,血液中泛起久违的躁动感,这太反常了,出了广都之后,并未进?行过什么激烈的战斗,自然也没机会?产生什么负能量,为什么会?产生心绪紊乱的症状——突然,林随安心头一跳,飞速算了一下千净的养护时间,心头的躁动渐渐弱了下去。

    果然,距离上次养护已?经过了六日,千净该喝酒了。

    从广都城南下诚县,木夏装了个两个大货车,有?半车都是十年的满碧酒,占了不少地方。因为满碧,花一棠含泪舍弃了三大箱衣衫。

    三十坛满碧整整齐齐码在墙根处,酒坛上贴着红纸,写?着“特供”二字,是花氏酒窖从东都快马加鞭送到广都城的。

    木夏说,白?嵘与花氏达成了合作协议,花氏提出的第一项合作项目,就是在广都城建一所新?的满碧酿酒行,以后千净的满碧可?由广都城直供。

    林随安提起一坛满碧坐在茶案边,小心倒出一盏,细细浇上千净,刀刃泛起醉人的涟漪,层层荡开,又层层弱下。千净的颜色似乎比以前更?纯粹了,也更?诡异了,转动刀柄时,刀色闪烁变幻,整间屋子都充满了鬼火般的绿光。

    就在此时,窗外闪过一道影子,头顶长了长长的犄角,身后拖着长长的尾巴,在千净的绿光中呼一下飘了过去,林随安大惊,第一反应就是龙,提着千净一把拉开门?板,大喝,“哪里跑——妈耶!”

    花一棠怔怔站在门?外,双手高?举着胡凳,嘴里叼着一卷轴书,轴书绑带散开了,轴页随风飘荡,感情那犄角是胡凳腿,大尾巴是轴书的影子。

    林随安:“……大晚上的你搞什么鬼?”

    花一棠咬着轴书:“啾啾啾!”

    “你要?进?来说?”

    “啾啾!”

    林随安翻了个白?眼,侧身让花一棠进?屋,反手拉上门?,想了想,又敞开半扇。

    花一棠将胡凳安置在茶案旁边,胡凳腿长,茶案腿短,胡凳比茶案高?了大半截,摆在一处,十分突兀。

    “果然不太搭啊,”花一棠一屁股坐在茶案边,慢悠悠整理轴书,嘴里嘀咕,“果然还是要?配套才行。”

    林随安坐在对面,“你还真把胡凳从广都带过来了啊?”

    花一棠头也不抬,“你喜欢嘛。”

    “噗通!”林随安心跳乱了一拍,发?现自己又胸闷了。

    怎么会?,千净不是刚刚养护过吗?

    花一棠似乎并未发?现林随安的异常,埋头整理好轴书,从后背抽出画画用的小四宝,抬眼问,“你想要?什么样的胡凳?”

    花一棠的眼睛很漂亮,长长密密的睫毛像扇子,眼瞳像水洗过的黑玉,望过来的时候,仿佛盛满了璀璨琳琅的深情。

    林随安心里又“噗通”一声,胸闷加重了。

    “什、什么?”

    “我觉得这胡凳设计的不好,四条腿角度不对,坐着不稳,容易摔倒,座面太窄,硌屁股,还有?这后面的凭几,一不小心就会?磕到尾巴骨,不合适。”花一棠抚平轴书上的龙鳞页,林随安这才注意到,轴书里的页面都是空白?的,“所以,我想重新?做几个,来问问你的意见。”

    林随安喉头有?些发?紧,“为什么?”

    花一棠皱眉:“什么为什么?”

    “建议花家主在广都建满碧酒酿酒行的是你吧?”

    “嗯啊。”

    “为什么?”

    “广都城是唐国第二大港口,在广都建酿酒行,无需再?从东都运送满碧,省了一大笔人工路费,无论怎么算,都是大赚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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