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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85章

    花一棠摇着扇子站起身,晃晃悠悠凑过?去,笑眯眯看着,提声道,“诸位,若是打累了,就歇歇吧。”

    沙沙木打得红了眼,根本不?理他,陈宴凡额头爆出一片青筋,撕吧间隙还?不?忘吼花一棠,“花四郎你不?是说你有?办法吗?办法呢?”

    花一棠连连摇头,“啊呀,如今的形势可是大大出乎花某的预料,我也没?辙了啊!”

    陈宴凡没?空回话了,沙沙木拽掉了他一撮头发,这可是陈宴凡的逆鳞,火冒三?丈在沙沙木脸上抓出五道血痕,司马雁被?殃及池鱼,脸上也挂了彩,张淮眼窝青了,凌芝颜不?愧有?功夫在身,没?什么外伤,不?过?大约是受了内伤,看起来要吐血了,“花一棠,都什么时候了,别在这儿说风凉话了,快帮忙!”

    花一棠口中哎呦呦叫着,退后两步,“花某只是个肩不?能扛手不?能提的纨绔,喝喝茶看看热闹还?行,打架绝非我所长,我见陈公老当益壮,身手矫健,所谓老将出马一个顶俩——哎呀呀,说起来,花某的茶怎么还?没?送来啊?”

    喔嚯!林随安脑中叮一声,她居然把这茬给忘了。

    就在此时,刑讯房大门吱呀一声开了,伊塔端着一个茶釜走了进来,木夏跟在旁边,朝花一棠绽出八颗牙的标准笑容,“四郎,茶到了。”

    靳若“哦哦哦”跳起身,指着伊塔“啊啊啊”叫唤,花一棠摇着扇子招呼,“诸位,歇一歇,喝口茶再打也不?迟啊。”

    打得正热闹的沙沙木眼角扫了一眼,顿时如遭雷击,嗖一下退出战圈,手忙脚乱拢了拢衣服,朝着伊塔施了个繁复的礼节,五体?投地,喊了两句波斯语。司马雁这才瞧见那个端着茶釜的金发少年,立时傻了,“波斯国十一王子伊塔殿下,您、您怎么在这儿?”

    或许是刑讯房的光线不?好,显得伊塔的脸色比平日里白?了许多,好似英俊冰冷的希腊神像,突然,他碧蓝如大海的眼瞳动了一下,先落在沙沙木身上片刻,又转到了塔塔尔干脸上,顿了顿,将手中的茶釜递给木夏,上前一步,伸长手臂,用宝石戒指轻轻碰了一下沙沙木的头顶,流畅的波斯语仿若一串染了光的咒语落了下来,沙沙木身体?重重一趴,浑身抖若筛糠。

    靳若托着下巴:“伊塔说了啥?”

    林随安摇头:“听?不?懂。”

    花一棠:“翻译过?来就是——啖狗屎。”

    二人:“……”

    凌芝颜、陈宴凡和张淮也傻了,伊塔他们自然都是见过?的,只知道是林随安的侍从,唐语说得磕磕巴巴,总是闹笑话,印象最深的就是练就了一手惊天地泣鬼神的熬茶手艺,未曾想竟然是波斯皇族。

    伊塔走到司马雁面前,伸手,“拿来,我看。”

    司马雁怔了一下,这才反应过?来伊塔要的是册封塔塔尔干的国书,忙双手奉上,伊塔看完,鼻腔里哼了一声,又伸手,“笔。”

    司马雁找了一圈,只能将记录供词的笔抓了过?来,伊塔快速写下两串波斯语,用墨汁将手上一个戒指涂了,吧唧印下黑坨坨,将轴书甩给司马雁,昂起下巴,“塔塔尔干,不?仅害唐人,还?害波斯人,罪大恶极,不?是东西。我,伊塔,免去塔塔尔干的阿萨斯称号,将他贬为?平民。唐律该怎么判,就怎么判。”

    司马雁嘴巴长得能塞下三?个鸡蛋,“伊塔殿下,这、这这合适吗?”

    伊塔一指沙沙木,“问他。”

    沙沙木连连叩首,“波斯王曾有?令,唐国境内,十一王子之命即是波斯王之命。”

    司马雁说不?出话了,伊塔摘下沾满墨汁的戒指扔给沙沙木,“这个给波斯王,他会明白?的。”

    “是是是!”

    靳若满脸兴奋,捂嘴里“哇哦哇哦”,林随安瞧着花一棠与有?荣焉的表情,心中感慨万千。

    用魔法打败魔法,这种损招估计只有?花一棠能想出来。

    塔塔尔干犹如一片抽了骨头的猪肉瘫在地上,伊塔背着手走过?去,居高临下看着他,“你敢对着真|主赫赫拉雅发誓,你不?曾杀过?那十五名女娘吗?”

    塔塔尔干挣扎了爬起来,脑袋顶地,全身发抖,“我以真|主赫赫拉雅的名义起誓,那十五名女子之死与我无?关!”

    “说谎者?,入地狱。”

    “说谎者?,入地狱!”

    伊塔点点头,转身走到花四郎身前,躬身施礼,“四郎,问完了。”

    花一棠拍了拍伊塔的肩膀,“我家伊塔果然威武!”

    伊塔笑了,金发刘海犹如一团柔软的阳光洒落额头,碧蓝的大眼睛眨了眨,重新接过?木夏手中的茶釜,搅了搅,舀了一盏茶送到林随安面前,“猪人,喝茶。”

    林随安只觉无?数视线火刀般唰唰唰射了过?来,僵着手接过?茶盏,一饮而尽,什么味儿根本没?尝出来,大约又加了什么奇奇怪怪的配料,喝下去感觉全身上下火烧火燎的。

    还?是花一棠厚道,敲着扇子替林随安解了围,“啊呀,塔塔尔干的案子终于了了,可喜可贺啊。”

    沙沙木灰着脸爬起身,和司马雁灰溜溜离开了,陈宴凡欲言又止瞅着花一棠半晌,哼哼两声,令人将塔塔尔干收押,摇着袖子也走了。

    凌芝颜没?走,这个案子虽然破了,但?另一个案子却陷入了瓶颈,“若不?是塔塔尔干,真凶到底是谁?”

    靳若抓头:“难道又要重头查?”

    林随安:“恰恰相反,我觉得我们的方向没?错。凶手将住宅选在富教坊并非偶然,而是精心计划的。他一直利用塔塔尔干做障眼法。”

    花一棠:“若是一般的府衙,查到塔塔尔干这么大的案子,为?了邀功,八成会将那十五宗命案也安在塔塔尔干的头上,不?会继续往下查。”

    凌芝颜:“现在最棘手的问题是,塔塔尔干为?了掩盖自己?的罪行,修改了户籍册,恰好成了真凶掩盖身份的保护伞。”

    靳若:“切,没?了户籍册就不?能查了吗?真正的线索是人,你们官府只靠那些户籍册的死物,难怪破不?了案子。”

    “靳少门主说的甚是,这的确是我们的短板。”凌芝颜一本正经拍了个马屁,把靳若吓了一跳,狂戳林随安,“他叫我少门主诶!”

    林随安:“……”

    这傻孩子难道没?听?出来?

    “凌六郎你省省吧,”花一棠摇着扇子,“就算是大理寺要买消息,也没?折扣,按市场价,一条消息一贯钱!”

    靳若恍然大悟,“对对对,没?折扣!”

    凌芝颜苦着脸,“能赊账吗?”

    “找陈烦烦报公账啊,”花一棠笑道,“而且,若是我估计的不?错,应该要不?了几贯钱。”

    此言一出,众人皆是愣了。

    林随安:“你有?线索了?”

    花一棠得意摇了摇扇子,“诸位不?妨想想,若你是真凶,会将住宅选在何处?”

    凌芝颜:“如果有?官府搜查富教坊,塔塔尔干定会想尽一切办法掩护自己?的私库,所以,越靠近塔塔尔干的私库就越安全。”

    林随安:“塔塔尔干还?有?一处暗哨,一处密道出口的空宅,和一处囚禁女子的荒宅。”

    花一棠:“靳若,还?记得之前告诉你的凶手特?征吗?”

    “放心,记得妥妥的。等我两个时辰!”靳若端起伊塔的茶喝了一大口,塞回去,“伊塔,今天的茶特?好喝。”

    说完,一阵风冲了出去。

    伊塔呆呆看着靳若离去的方向半晌,又低头瞅了瞅手里的空茶盏,转头望了一圈,碧蓝的大眼睛里飘出了失望和疑惑,“方大夫呢?”

    一瞬死寂。

    凌芝颜:“对啊,为?何不?见方大夫?”

    林随安“额”了一声,花一棠用扇子狠狠一敲脑门,“啊呀,把方兄忘在红俏坊了!”

    第106章

    方刻觉得自己在历劫。

    进入红俏坊之?前,

    为了慎重起见,他对红俏坊的各大妓馆做了简单的调查,最终选择了樊八家作为突破点,

    原因有二,其一,

    樊八家是红俏坊规格最高,

    达官贵族最喜光顾的,妓人收入高,对胭脂水粉的要求就高,若是那种神奇的唇脂膏的确存在过,那么樊八家的妓人肯定买过?。其二,之?前调查单远明的案子之?时,曾与樊八娘有过?一面之?缘,

    也算是熟门熟路。俗话说的好,熟人好办事……

    可?来?到樊八家的那一刻,方?刻才发现,情况大大出乎自己的预料之外。

    樊八家门前人山人海,

    填街塞巷,外面等候的恩客排出街巷老远,绕了好几个圈,

    瞧穿着?打扮,有东都本地的,

    有外地的,有文人墨客,有佩着?武器的江湖人,

    还有大食人、扶桑人、波斯人、新罗人、高丽人,皆是一脸兴致勃勃。

    方?刻就纳了闷了,

    姜东易在樊八家被抓,隔天就在大理寺狱死于非命,还是个杀人凶手?,无?论怎么看,这樊八家都算得上凶宅了,为何?生意没有半点影响,反而愈发兴旺?

    排队等候的时候,他才算听出几分端倪,这些人居然还真是慕“名”而来?。

    有的说太原猛虎杀了人还要拼死来?吃一场红袖添香宴,想必此宴定是美味无?比,全国各地老饕们?都想来?尝个鲜,还有半吊子墨客赋酸诗一首,称“东都第一绝,红袖添香宴,满满吃一顿,做鬼也风流”。简直狗屁不通。

    有的说扬都第一纨绔花家四郎在此处擒凶拿贼,大大挫了太原姜氏的锐气,使得扬都花氏的名号更上一层楼,说明此处乃是福地洞天,尤其是那些做买卖的海外商人,说无?论如何?要来?瞻仰一番,顺便沾沾贵气,“富贵”的“贵”。简直啼笑?皆非。

    那些江湖人,说千净之?主林随安在此地大胜金羽卫之?地,奠定了千净之?主的江湖地位,还说林随安出道不过?半年,便能有如此殊荣,定有武曲星天降神威保佑,樊八家染了神仙的威武,在刀口讨生活的这些江湖人只要来?拜一拜,便也能涨了运气,战无?不胜,攻无?不克。简直荒唐至极。

    方?刻整整排了一个半时辰,总算是进了樊八家的大门。

    通向正堂的回廊里挤满了人,这些人也不着?急,好似热锅里米糕黏黏糊糊向前蠕|动,热烈讨论着?樊八家的建筑布局、花草品类、月亮、云彩、风雅、弥漫在四周的水雾,树上的野猫,总之?什么无?聊就聊什么。好容易入了大堂,放眼一看,满满都是人脑袋,乐工声嘶力竭的吹拉弹唱都盖不住喧闹的人声,幸好樊八家地方?不小,好几进院子,总算有了分流,舞姬们?不跳舞了,忙着?引路,妓人们?也不陪酒了,忙着?给客人介绍,这块地板是金羽卫姜尘扑街的地方?,案上的酒盏是花家四郎砸姜东易用?过?的同款,房梁上的刀痕是千净之?主砍的。红袖添香宴的菜单重新写了,大红的纸,斗大的金字,高高挂起来?,供来?来?往往的客人鉴赏,还写了预定席面的折扣和?订金。

    最离谱的是园子里居然真砌了一处武曲星的的小祭坛,位置在正堂前的小水潭里,方?刻记得原来?是一处荷花池,如今荷花也拔了,池子重新修过?,摆着?贡品和?香炉,两侧挂着?“武曲镇宅,战无?不胜”的对联,衣着?干练的江湖人纷纷凑在四周,扔铜钱许愿。池底厚厚的铜钱映着?月光,晃花人眼。

    方?刻转了一大圈,想找个几个妓人或者舞姬问问香脂膏的来?历,可?她们?却好似看不到他一般,拦了七八次,都被无?视了。方?刻挤了一身汗,累得够呛,想了想,选了个位置坐下来?,打算以逸待劳,点上酒菜,定有人来?招待,抓住机会再问,定有线索。

    可?也不知道是他坐的地方?太偏还是怎么回事,坐了快两个时辰,旁边的客人酒菜换了三拨,硬是没人来?问问他是否需要点菜,是否需要娘子陪酒。没人留意到他。

    方?刻干巴巴地坐着?,手?指摩挲着?身侧的大木箱,几次欲言又止,几次努力招呼,最终都只能作罢。

    他的周围仿佛隔着?一层奇特的罩子,将他身体、他的脸、声音都藏在了里面,从小到大,他总是最不起眼的那个,无?论做什么、学什么、说什么,别人都看不到、听不到。

    他就是一团可?有可?无?的影子,永远都照不到光的影子。

    天色越来?越暗,方?刻坐不住了,林随安和?花一棠那边不知进展的如何?,已经浪费了快四个时辰,不能再拖了。

    方?刻掏出袖子里的荷包,这是花一棠给他的,满满一荷包的金叶子,相信只要拿出这个,定有人来?招呼他。但是——但是!

    他的手?在发抖,他的手?根本不听使唤,他打不开荷包,他做不到!

    来?的路上他偷偷数过?,荷包里的金叶子一共三十片,一片一两金,可?换六贯钱,一贯钱一千文,一只鸡三十三文,也就是说一片金叶子值一百八十一只鸡,两天吃一只鸡,这一片金叶子就够他吃一年的鸡。

    方?刻深吸一口气,打开大木箱,找出一把小剪刀在袖口上擦了擦,勾着?脊背,将荷包藏在木案下,把荷包拉开一个小口,抽出半片金叶子,用?手?指比量着?,剪下一小块叶子尖儿,大约半个指肚大小,估摸能换五百文,还是有点多,又用?手?指将叶子尖儿抹了抹,想着?再剪一半,岂料就在此时,周围突然喧闹了起来?。

    所有人异常兴奋,个个伸长了脑袋往回廊方?向望去,蝴蝶似的在客人间游走的妓人和?舞姬们?一股脑涌向了回廊尽头?,外国商人紧随其后,江湖人舍弃了武曲星,突然,大门方?向亮起一团明光,数十盏宫灯排成?一条火龙游了进来?,所有人不约而同退避两侧,让开了一条路,火龙的龙头?是一个身姿笔直的小娘子,在万众瞩目之?中?,穿行回廊,踏过?水雾,绕过?武曲星祭坛,携着?一身入夜的寒气,撩袍坐在了方?刻的对面。

    方?刻呆了,那层长久以来?将他和?外界隔绝的罩子“啪”一声碎了,热烈的目光火辣辣射了进来?,嘈杂的声音和?惊呼涌了进来?,无?数的光落了下来?。

    一片明亮中?,他看到了林随安无?奈的脸。

    “方?兄,你倒是找了个好地方?躲清闲,可?让我们?好找啊。”

    方?刻:“你……怎么找到我的?”

    “还能怎么找?一家一家找呗。”林随安打了个响指,回头?道,“传消息,就说人找到了,在樊八家。”

    那些提着?宫灯的全是眉清目秀的小郎君,看穿戴打扮都是红俏坊各家看门的小厮,林随安一声令下,他们?就如萤火虫一般,拖着?明亮的尾光散了出去。

    “……人这么多……”方?刻怔怔道,“你怎么看见我的?”

    林随安噗一声笑?了,灯光摇曳,映得她一双瞳子狡黠闪亮,好像一只偷到葡萄的黄鼠狼,“方?兄这么显眼,自然一眼就看到了啊。”

    方?刻:“……”

    显眼?他很显眼?

    四周的人好似商量好了一般,挤在外围,留出了五尺距离的空白区域,他们?似乎忌惮着?什么,又似乎兴奋着?什么,窃窃私语,眸光灼灼,还有几个江湖刀客摸出香来?,偷偷对着?林随安的背影拜拜。

    门口的喧闹声更大了,这一次,是一团更明亮、更耀眼的光涌了过?来?,光源正是那个花里胡哨、花枝招展、花团锦簇的扬都第一纨绔,他拖着?长长的围观群众尾巴,大摇大摆走了过?来?,四下一扫,表情颇为嫌弃,“怎么坐在这儿?”提声呼道,“樊八娘可?在?”

    樊八娘乃是樊八家的花魁,身份不同平常的妓人,平日里自是要三催四请才肯现身,可?花一棠话音未落,樊八娘已经拨开人群出现,急得满头?大汗,连连作揖道,“奴家不知花家四郎大驾光临,未能远迎,还望四郎海涵。”

    花一棠摇着?扇子看向四周,“诸位,今日花某有要事要与樊八娘相商,烦请诸位移步去隔壁的贾七家和?水五家,所有花销,全记在花某的账上。”

    此言一出,所有人都振奋了,要知这贾七家和?水五家虽不及樊八家的,在红俏坊内也是数一数二的妓馆,一夜的花费足够普通百姓吃两三个月的口粮,今日有花四郎做冤大头?,众人自是求之?不得,纷纷抱拳叫好,兴高采烈去了隔壁。整个园子顿时空旷了不少。

    靳若、伊塔和?木夏逆着?人流走了进来?,靳若一脸纳闷,“人怎么都走了?”,伊塔手?里端着?茶釜,欢快跑过?来?,“方?大夫,喝茶。”

    方?刻还有些懵,“案子破了?”

    “啊呀,不急不急,”花一棠呲牙一乐,摇着?扇子走进正堂,“上酒、上菜,歌起来?、舞起来?!”

    樊八娘率一众娘子们?前簇后拥,将林随安等人也推了进去,两个伶俐的小厮跑过?来?,一边一个搀扶着?,将方?刻双脚离地抬到了正堂主位,就这一转眼的功夫,正堂已经舞上了,七八个舞姬身着?大红色的石榴裙,赤脚挂金玲,踩着?鼓点,翩若惊鸿,飞旋的罗裙如盛夏的花竞相绽放,晃得人眼花缭乱。

    樊八娘和?两名妓人携着?香风三屁股坐在方?刻身边,劈头?盖脸就要给他敬酒,方?刻语无?伦次推脱几番,也不知怎的,就被灌了两杯,还有两杯洒在了衣服上,乱七八糟的绣帕呼呼啦啦呼了上来?,将他的衣服抹得乱七八糟。方?刻整个人都不好了,正欲拒绝,岂料刚一张口,就被塞了一嘴的肉菜,囫囵着?压在舌头?上,方?刻尝到了窒息死亡的前味,拼命伸长脖子一吞,嘴里的一团咕咚咚咚进了咽喉,捡回了一条命。扭头?一看,花一棠和?靳若笑?成?了一团,林随安和?木夏乐不可?支。

    方?刻险些掀桌子,伊塔端了杯茶帮他顺气,低声道,“钟雪,找到了,人活着?,没事哒。”

    方?刻怔了一下,松了口气,“凶手?呢?”

    伊塔摇了摇头?,向前一指。

    凌芝颜领着?七八名女郎匆匆走了进来?,女娘们?都穿着?华丽的衣裙,涂脂抹粉,容貌明丽,她们?一入场,花一棠在桌上敲了两下扇子,樊八娘立即心领神会,令人停乐停歌停舞,整座正堂瞬间静了下来?,变作了问案的审讯厅堂。

    花一棠肃下神色,“这几位和?樊八娘一样,是红俏坊内最有名几家妓坊的当家女娘,也是红俏坊的老人,人头?地面都熟。”

    方?刻狠狠瞪了花一棠一眼,原来?这家伙早有准备。

    林随安:“方?兄有什么想问的,问他们?准没错。”

    方?刻吸了口气,抹了抹头?上的汗,平复心情,从木箱里掏出白瓷瓶,用?小镊子撕了纸团,小心沾了里面的液体,分别涂在几张正方?形的小纸片上,用?手?掌扇了扇,示意所有女娘都取走一片,“你们?对这种味道的唇脂膏可?有印象?”

    女娘们?凑着?鼻尖闻了闻,大多数人都摇头?表示不知道,唯有樊八娘和?一名身着?绿裙的妓人眼睛一亮。

    樊八娘:“这味道很像——画春膏!对,就是画春膏!”

    绿裙妓人:“对对对,我记得因为气味甜腻,神似春日百花而得名。”

    凌芝颜大奇,也取来?一片闻了闻,疑惑道,“这香味与市面上的香粉气味并无?区别,她们?如何?能轻易辨出?”

    花一棠:“市面上唇脂的颜色有好几百种,凌六郎能分辨出来?吗?”

    凌芝颜瞪大了眼睛,“不都是红色吗?”

    花一棠:“噗!”

    林随安憋笑?,果然,凌大帅哥是妥妥的大直男。

    木夏科普:“女子不仅能分辨出颜色的细微差别,对香味也异常敏感,记忆更是超群。”

    凌芝颜震惊。

    林随安笑?不出来?,她抽出凌芝颜手?里的纸片闻了闻,好家伙,完全闻不出有什么特别。转念又想起方?刻这香味是如何?提炼出的,顿时头?皮发麻,忙将纸片扔了出去。

    花一棠摇扇看着?绿裙妓人,“我记得你是芳十家的,叫——”

    绿裙妓人施了礼,“奴家花名沁芳。”

    方?刻:“这画春膏是何?人售卖,有何?功效?”

    樊八娘:“当年画春膏风靡东都,莫说红俏坊,就连那些高门贵女们?都甚是喜欢,南市、西市、北市各大香粉、香膏铺子皆有售卖。”

    沁芳:“功效自是说的神乎其神,有说能永葆青春的,还有说能返老还童,可?依我看,不就是香膏嘛,也就颜色鲜艳些,味道香甜些,效果持久些,其余的,都是哄人的噱头?。好笑?的是,居然还真有人信。”

    方?刻:“你们?可?知这画春膏的原料来?自何?处?”

    樊八娘想了想,“传闻是来?自波斯的一种香料,可?没多久这种香料被禁了,很快画春膏也被禁了,我听有人说,用?多了会中?毒,有性命之?忧。谁还敢用?啊。”

    林随安注意到,樊八娘说出这句话的时候,沁芳的脸色微微变了。

    “沁芳娘子,你可?是想到了什么?”林随安问。

    “我突然想起一件事儿,”沁芳娘子道,“子木家的花魁最喜欢用?画春膏,甚至还去学了香膏的制作方?法,自制了许多保养皮肤的香膏,连睡觉都涂满全身,听说后来?莫名其妙就死了。”

    “子木家?”靳若皱眉,“红俏坊没有叫子木家的妓馆啊。”

    “子木家五年前就散了,花魁寻了个良人,赎了身,脱了贱籍,成?亲过?好日子去了,红俏坊的姐妹都挺为她高兴的,未曾想……唉,那句老话怎么说来?着?,情深不寿啊。”

    “子木家……”林随安心里升起一种怪异的感觉,“那个花魁叫什么名字?”

    樊八娘:“我记得应该和?她妓馆的名字有关——”

    沁芳:“柔儿还是柔水——”

    凌芝颜眸光一闪,“柔千儿?!”

    樊八娘和?沁芳异口同声,“对,就是这个名字!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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