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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35章

    “这是我在东晁的坟典行里寻到?的,内容平平无奇,皆是风光杂录,

    没写作者名,但字是极好,

    上面有陈竹的批注,陈竹称著书人为老师。”

    祁元笙眸光微动,还是不说话。

    花一棠同时举起这两卷轴书,“结案案牍上有齐盛的签名,和杂录上的字一模一样,我记得陈竹幼年时曾拜一位秀才?研习练字。陈竹是齐盛的学生。”

    祁元笙幽幽叹了口气。

    花一棠举起第三卷轴书,“这一卷是在陈竹常去的卷玉坊茶肆里找到?的,”他哗啦一声展开,展示给?祁元笙看,“这里面写的是十酷刑的内容,书里的字迹和陈竹的一模一样。”

    林随安大惊,忙扫了一眼,果?然,这个轴书就是她在陈竹和东晁记忆中看到?的轴书,原来这是陈竹写的。

    “那首关于冯氏的歪诗,散布的源头也在茶肆。”花一棠道,“祁元笙,这都是你让陈竹做的!”

    祁元笙微微仰起头,眉梢沐浴着月光,“还有呢?”

    “你蛰伏四年,精心计划,先以歪诗将冯氏的注意力引到?我身上,将我当做挡箭牌,接连杀了严鹤和蒋宏文,一是为了报仇,二是以连环凶杀案卷我入局,激化花氏和冯氏的矛盾,利用花氏查实科考舞弊案的证据,一举推翻冯氏,再借花氏收冯氏地盘的机会?,牵出?冯氏藏匿多?年的白牲案,心思之?缜密,计划之?周详,着实令人惊叹。”

    祁元笙:“哦?我为什么做这些?”

    花一棠又从怀中抽出?了第四卷轴书,“这是你入职扬都府衙前改换户籍身份的证据,还有你利用书佐身份,替东晁洗白身份,买下坟典行及其周围荒屋的证据。你的原名是齐咏,齐盛是你父亲,齐媛是的你妹妹,你做这一切,就是为了帮你的妹妹和父亲报仇。”

    祁元笙点了点头:“花一棠,你果?然聪明,比我想象的还聪明,若不是你之?前太快查到?我身上,我本不用孤注一掷启用东晁,东晁本不必死的。”

    “那陈竹呢?!”花一棠厉声道,“他一直在帮你,为何要杀他?!”

    “因为他太天真了,竟然妄想不流血、不死人,仅凭一首破诗和一卷誊抄的十酷刑轴书,就能恐吓冯氏,险些坏了我们的计划。”祁元笙叹气道,“他待在你身边太久了,被你的天真传染了。”

    林随安不禁看了花一棠一眼,但见他脖颈青筋都跳了出?来,显然在强忍怒气。

    “既然你这么聪明,那我有个问题想问问你,我为何要杀周长平?”祁元笙道。

    花一棠吸了口气,“周太守一直被冯氏所控,他想要摆脱冯氏,正好为你所用,东晁也是你与他合谋趁乱灭口的吧?”

    “他不知道东晁是我的人,也不知道我真正要做的事。”祁元笙摇了摇头,“他杀东晁,只是为了向冯氏和花氏邀功,有的时候,你根本无法预料这种小人会?做出?何等愚蠢之?事。”祁元笙顿了顿,“但这并不是我杀他的原因。”

    花一棠闭了闭眼,“第一起幼女失踪案是在玄启十二年,齐媛失踪是在两年后?,在这之?前,已有八十六名幼女失踪,卷宗记录皆是——”

    “……不良人寻一月不得,结案。”林随安喃喃道。

    花一棠眼底泛出?红光,“周长平身为扬都太守,肩负扬都六十万百姓性命安危,却尸|位|素|餐,昏庸无能,此乃万恶滋生之?源,纵万死也难赎其罪。”

    “官府无行无德无作为,百姓怨不得伸,怒不得平,悲不得诉,蝼蚁被逼至绝境,只能奋力一搏,如我,如东晁,唯有以血换血,以命换命。”祁元笙露出?一抹苍凉的笑意,看向山下的璀璨的杨都城,“我没的选。”

    “不对!”花一棠双眼赤红,定声道,“定有其他的选择。”

    祁元笙回头,遥遥看向林随安,“林娘子,你还未告诉我,你如何知道她的乳名是秀儿?”

    夜风吹得祁元笙袍袖狂舞,犹如一只巨大的白色蝴蝶,即将展翅高飞。

    他离山崖太近了。

    林随安的心脏咚咚乱跳,不动声色向前移动,“我在梦里看到?了她,她捧着一碗米糕,说想给?哥哥吃,还说,她最喜欢看哥哥笑。”

    祁元笙的眼瞳现一丝恍惚,轻轻笑出?了声,笑容和秀儿记忆中的一样,美得像画。

    “我已经?记不清了,”他说,“或许,你说的是真的吧。”

    风骤然变大了,祁元笙呼一下飞了起来,朝着悬崖下坠了下去,说时迟那时快,林随安一个箭步冲出?悬崖,飞跃而?下,左手死死抓住了祁元笙的手臂,右手千净连鞘狠狠扎入崖壁,可她却忘了右手的骨裂,根本撑不住两个人的体重,只坚持了一弹指的功夫,右手就开始滑离刀柄,突然,一条粗麻绳甩了下来,嗖嗖两下捆上了林随安的腰,林随安抬头,惊讶看到?了凌芝颜和花一棠双双拉着麻绳,因为太过用力,两张俊脸都憋得通红。

    花一棠:“凌六郎,你来的太迟了!”

    凌芝颜:“花四郎,你下次留口信能别这么拐弯抹角吗?”

    “我连地图都画了,你瞎吗?”

    “你没说清楚时间?!”

    “当然是即刻出?发啊!”

    “闭嘴,赶紧拉!”林随安怒吼。

    两大世家子弟立即闷头拽绳子,林随安疼得满头大汗,全?身虚脱,最让人生气的是,下面的祁元笙居然笑出?了声。

    “林随安,你真是个奇怪的人,为何每次都能猜到?我想做什么?找十酷刑出?处的时候是这般,现在还是这般。”

    因为跳崖的剧情?太老套了!

    林随安咬牙:“你的仇人冯愉义还活着呢,就这么死了,你甘心吗?”

    祁元笙扬起脸,笑容更大了,“我当然不会?忘了他。”

    “那就随我回去!我们定会?还你一个公道!”

    祁元笙摇了摇头,另一只手挣扎着探上来,一根一根掰开了林随安的手指。

    林随安:“!!”

    “我不信你们。”祁元笙的声音和笑脸坠入浓浓的夜雾,只剩一片苍凉的雪白。

    *

    面对怒发冲冠的月大夫,林随安第一次发现,美人发起火来,不但不赏心悦目,还有些骇人。

    “你是聋子还是傻子?记不住我说的话吗?!”月大夫粗暴给?林随安的右臂换夹板,疼得林随安呲牙裂嘴,“我再说一遍,你这只胳膊一个月内绝不能用力!若是再胡来,你这胳膊就废了!”

    林随安:“月大夫,这话你都说了三天了。”

    “我说错了吗?!”

    “是是是,我下次肯定谨遵医嘱!”林随安捣头如蒜。

    “我月洛的招牌迟早要毁在你手里。”月大夫重重叹了口气,托着林随安的左手看了看,“右手还是那样吗?”

    “是。”

    月大夫啧了一声,转头写方子,“我给?你开些清心祛火的汤药,先试试吧。”

    “多?谢月大夫。”林随安低头看着自?己?微微颤抖的左手,自?三日前从虞美人山回来,就一直是这个帕金森的状态,完全?用不上力——祁元笙手掌的触感和体温似乎还留在上面——林随安心中叹了口气,终究,还是没能救回他。

    “我去瞅瞅花四郎,”月大夫提起医箱,“你一起吗?”

    林随安点头,起身:“好。”

    花一棠住的园子位于花宅东南方,距离林随安的住处步行两盏茶的功夫即到?,这已经?是花宅里距离最近的两处园子了,进了园子正门?,沿着回廊继续走,途径荷花池、泛舟湖、虹桥群、赏枫林,听月台等等景点,最终抵达花一棠居住的“恬淡居”,差不多?要走两刻钟。林随安第一次来的时候,颇有种逛公园的错觉,说句不夸张的,不吃饱了连走回房睡觉的力气都不够。

    恬淡居门?前还是老样子,木夏率领一众侍女侍从候在门?外,放眼望去全?是人头,捧着精致华丽的点心、喷香四溢的饭菜、煮好的茶水,冰镇的冷饮、十几个蝈蝈罐、七八个金丝雀笼、五六缸金鲤鱼,今天居然还多?出?了两只斗鸡。总而?言之?,吃喝玩乐,应有尽有,只有想不到?的,没有送不来的。

    月大夫翻着白眼穿过人群,林随安口中啧啧称奇,好家伙,这花样真是日日翻新,常看常新,充分?展示了万恶的封建社会?上层阶级是多?么的奢靡豪横。

    木夏见到?二人,重重叹了口气。

    月大夫:“今日如何?”

    木夏:“从巳时到?现在,只送进去两笼蒸饼,半釜茶,两盘切鲙,三碗鸡汤,霜雪饮原封不动退出?来了,一口未动。”

    林随安看了眼天色,此时刚过巳正,花一棠吃这么多?,不怕积食吗?

    月大夫:“的确吃得太少了。”

    林随安差点没闪了腰。

    木夏:“我把四郎平日里喜欢的玩乐物?件都带来了,四郎却连看一眼都不肯,也不让我们进屋服侍,四郎三日未沐浴了,连香囊都不戴了,这可如何是好!”

    花一棠那么爱臭美的人竟然连香囊都不用了?

    “情?况的确很严重。”林随安正色道。

    月大夫贴在门?外听了听屋里的声音,摇头,“我治不了,另寻高人吧。”

    木夏脸皱成了橘子皮,“林娘子,那天你们在虞美人山到?底发生了什么?为何四郎回来就变成了这般?他已经?很久没有这般——”木夏顿了一下,“林娘子,你有办法吗?”

    林随安看了看自?己?微微颤抖的左手,叹气:她和花一棠的病因大约是同一个。

    林随安示意众人退后?两步,在众人疑惑的目光中,一脚踹开了花一棠的房门?,径直走进去,又在一片倒吸凉气声中,用脚踢上了房门?。

    这间?屋子大得惊人,仅是外室就有五百平,东西两排窗户紧闭,日光被雕花窗棂切得细碎,落在地上,孤零零的。

    花一棠坐在六面山水屏风前,光着脚,只着一件单薄的圆领长衫,连发簪都没戴,只粗粗系了根发带,身体佝偻着,勾着脖子看着桌案上摊开的三卷轴书。

    林随安脱了鞋,抓过一个软垫拍了拍,坐在花一棠对面,轴书她很熟悉,是虞美人山上向祁元笙展示的内容,一卷是陈竹抄录的十酷刑内容,一卷是齐媛的结案卷宗,一卷是齐父所著的风光杂录。

    花一棠手里还捏着一卷轴书,指甲在轴书的绑绳上抠啊抠。

    林随安吸了口气,想说点什么,可她一个半社恐,本就不擅长聊天,搜肠刮肚,也没找到?适合的话,只能以叹气结尾。

    花一棠的眼睫轻颤,双手捏着轴书放上桌案,良久,道,“我并没有找到?祁元笙替自?己?和东晁改换户籍身份的证据,”他解开轴书绑绳,拉开,轴书里空白一片,“祁元笙做的非常完美,没有留下任何痕迹。我说的证据都是诈他的。”

    林随安瞪大了眼睛。

    “若我不诈他,若我不把他逼得那么紧,他就不会?选了绝路。”

    林随安沉默片刻,将颤抖的左手放在了花一棠眼前,花一棠猛地抬眼,“你的手怎么了?”

    “一直在发抖,无法用力,”林随安尝试攥紧拳头,还是失败,“因为一个鲜活跳动的生命就是从这只手里消失的。”

    “不怪你!我看见了,是祁元笙自?己?掰开了你的手指!”说到?这,花一棠声音不由一哽。

    林随安大大张开五根手指,似是劝慰花一棠,又似是说给?自?己?听,“他那么聪明,能推倒不可一世的冯氏,能将花氏利用的淋漓尽致,又怎么会?被你一两句话骗到??”林随安再一次蜷缩手指,这一次,终于握紧了,停止了颤抖,“其实,他早就算好了自?己?的结局。”

    花一棠盯着林随安的手,睫毛微微颤动。

    林随安:“祁元笙的遭遇太过惨烈,自?是令人同情?悲愤,可他手上亦有无辜人的血。”

    花一棠幽幽叹道:“……陈竹……”

    “严鹤和蒋宏文死不足惜,但在祁元笙举起刀杀死陈竹的那一刻,他就变成了与冯氏一样的杀人凶手。”林随安低声道,“这才?是最悲哀的。”

    屋内静了下来,窗扇咔咔作响,外面起风了。

    花一棠站起身,赤脚走到?窗边,推开窗户,金色的树叶被风扬了起来,打着旋儿落到?他的掌心,未等捉住,又飞走了。

    花一棠抬头看着枝叶,良久,转过头,眸光明亮如星辰。

    “你想吃什么?我请你。”

    林随安躺在了软垫上:“免了。我刚吃过早饭,怕积食。”

    第42章

    裴家在扬都新开了一家茶肆,

    名?为?“闲望”,位于扬都西北角的燕泥坊,东临九初河,

    北靠九曲池,西望西水门和大明桥,

    楼高三层,

    视野开?阔,景色极美,尤其是三层雅厢,每间都配有一方露天赏景台,日可观水,夜可赏月,晴时晒云,

    雨时听?蕉,名?副其实的“闲听花开又落去,遥望漫天?华彩时”。

    开?业不到?十日,“闲望茶肆”便荣登扬都七大茶肆之首,

    尤以独创的“路遥茶”最受文人学子的欢迎,凡是来吟诗品茗的,若不能?一品此?茶的滋味,

    出门都不好意思跟邻居打招呼。

    一茶难求,价格自然水涨船高,

    整套茶下来居然要五百文,听?得林随安大呼“抢钱”,尤其是在尝过味道之后。这茶苦涩不说,

    还多了一股子刷锅水味儿,也不知道这帮附庸风雅的文人们争相追捧个啥。

    “所谓风雅,

    自然是要配着风景和雅音一起赏的,”花一棠举着茶盏,遥敬西水门外熙熙攘攘的行船,嗅了嗅茶香,滋溜抿一口,伴着茶肆内的古琴音,摇头晃脑道,“路遥茶最妙的就是这后味,源远流长,绵绵无尽,正所谓路遥知马力,日久见人心——”

    突然,花一棠眉梢隐隐抽了一下。

    林随安灌了口白开?水漱口,瞄着花一棠抽动越来越频繁的眼角:编,有本事继续编。

    花一棠干咳一声,放下茶盏,木夏将散发着刷锅水味道的茶釜端了下去,换上从花氏带来的茶饼重新烹茶,不得不说,木夏的手艺明显比这茶肆的茶博士强多了,举手投足足见功底,颇为?赏心悦目。

    可惜,这个时代茶的滋味,林随安实在无福消受,只能?远观,不可近品。

    林随安将目光移向波光粼粼的九初河,河岸上行人如织,热闹喧哗,与她第一日来扬都时的情境并没有什?么不同,对?于平民百姓来说,纵使名?震天?下的冯氏的荣辱兴衰,也只不过是茶余饭后的谈资罢了。

    唯有一件事,林随安还放心不下。

    “那些丢了女儿的父母,府衙可曾找到?他们,告诉他们结果?”

    “周长平突然暴毙,再?加上冯氏的事儿,估计朝堂上要好一番斗争才能?确定扬都太守的新人选,指望府衙不如指望鸭子上树。”花一棠还是嘴上不饶人,先鄙视了一番官府,又道,“穆忠已经着人去办了,只是过去了好几年,也不知能?寻到?几户。凌六郎查封了一部分冯氏资产,说已上报大理寺,这部分就留作那些女娃家人的赔偿。”

    林随安点头:“凌司直办事果然稳妥。”

    花一棠哼了一声,“临走的时候连个招呼都不打,答应给我的六十匹绢的报酬也赖掉了,凌氏果然和传闻的一样,小气!抠门!”

    林随安喝了口水,没敢吭声。

    半月前,凌芝颜带着冯、严、白、蒋四家要犯北上东都,临走前特意来见了她一面,付了二十匹绢的查案报酬,打了四十匹绢的欠条。还特意交待她莫要告诉花一棠。这二十匹绢是凌芝颜从自己?的俸禄里抠出来的,实在没有更多,待以后手头富余了,再?付余款,至于花一棠那份嘛——

    凌芝颜的原话是:“凌某是觉得,就不必往金盆里扔铜板了,着实浪费。”

    林随安深以为?然,欣然收了绢,第二日就扛了两?匹去重烟坊的房署下了订金,选了处坐北朝南的院子,只待房东收拾妥当,便可搬新屋,住新宅,迎接欣欣向荣的新生活。

    可那房东也不知为?何,甚是墨迹,收拾了半个月也不见交房,害得她只能?继续暂居花宅,其实她考虑过先去客栈过渡,可每次刚提个话头,花一棠就用那双红彤彤的漂亮眼睛瞅着她,搞得她十分良心不安,只得做罢。

    今日房署终于传来了消息,房东打算于今日下午交房,特请林随安去面谈,顺便定下合约。

    想到?终于能?摆脱花一棠这个话痨了,林随安觉得心情十分美丽,连看花一棠的眼神都和善了许多。

    花一棠显然不太适应,观察许久,终于忍不住开?口问道,“你有事瞒着我?”

    林随安:“不告诉你。”

    “……”

    花一棠气呼呼摇起了小扇子,又摆出那副幽怨的表情,见林随安不为?所动,啪一声合上扇子,长吸一口气,正打算放大招嘴炮输出,木夏急急忙忙跑进来,附在他耳边说了什?么,花一棠腾一下跳起身,好像热锅上的蚂蚁转了两?圈,“家中有要事,我要先行一步。你想吃什?么喝什?么都让掌柜记在我账上。”

    最?后一个字还未落地,人已风风火火跑了。

    林随安趴在栏杆上,看着花一棠跳上马车,一路绝尘而去,打了个哈欠,翻了个面又晒了一刻钟的太阳,提着千净下楼,沿着九初河慢悠悠溜达。

    九初河两?岸种着高大的槐树,树冠高耸入云,河风一吹,哗哗作响,又是一个好天?气,阳光把树叶擦得发亮,鸟儿藏在枝叶间,欢乐地啾啾着。今天?河边尤其热闹,除了平日里卖货的小摊贩,还多出了许多卖果子和鲜花的,果香和花香混在一起,让林随安有种某个香喷喷的纨绔还在身边的错觉。

    走着走着,林随安便觉得有些蹊跷,卖果子和鲜花的皆是女子,而买果子和鲜花都是男子,尤以身着白衫、头戴幞头的学?子居多,身上背着褡裢,里面都是一卷一卷的诗轴。他们有的将花捧在手里,有的将花簪在头上,果子都用帕子细细擦了,小心抱着,个个红光满面,双目含情,也不走远,就在九初河堤附近来回转悠,时不时吟诵两?句诸如“情随河水远”、“树映幽幽,相思重重”的酸诗。

    林随安算了算日子,今日是十月初一,难道是什?么特殊的节日?可为?何只有男子穿新衣戴新花,而女子全在做生意搞事业?

    顶着一脑门问号,林随安沿着九初河,行过梅三、卷玉、鱼雁、芙蓉、红妆、绿云六坊,过了南三桥二桥,到?了心素坊,好家伙,河这边人更多,几乎是摩肩擦踵,白衣如云,林随安有理由怀疑全杨都城的男子都来了,她见缝插针挤进人群,垫着脚寻了半晌,终于看到?了月洛医馆的招牌。

    今日是她复诊的日子,月大夫本来要□□,但林随安觉得自己?早就好的七七八八了,总是劳烦月大夫实在是过意不去,所以自告奋勇去医馆,早知道路上如此?拥堵,她应该换个时间。

    “月大夫,今日是什?么日子,为?何这般热闹?”林随安抖着衣袂跨进门,突然一个激灵,停住了脚步。

    医馆内的气氛不同寻常,一个人都没看到?,隐隐透出杀气。

    林随安不动声色握住千净刀柄,她是第一次来月洛医馆,对?地形实在不熟,只能?根据大概方位摸索着进入——正堂无人,绕过柜台,穿过耳门,入医馆后堂,穿行通过,径直到?了后院,突然,她闻到?了一股沁人心扉的香味,头皮一麻,立刻用袖肘捂住口鼻,警惕四望。

    这个香味太好闻了,事出反常必有妖!

    “啊呀,你莫非就是林随安?”一道声音飘了出来。

    这个声音怎么形容呢,仿若秋水潺潺,犹如月色溶溶,绕着耳廓一扫,林随安半边身子都酥了。

    这是什?么?武侠里的摄魂功?林随安大惊失色,不敢妄动,千净出了半鞘,警惕搜索。

    馨香变浓了,一个人逆着光走进了院子,大红色的石榴裙,水绿色的披帛,云髻珠钗,环佩叮叮,日晕在她的脸上描绘着目眩神迷的光影。

    林随安傻了,上辈子加这辈子,她从未见过这般好看的人,以她悲剧的文学?素养,脑子里除了“卧艹艹艹”、“洒家这辈子值了”的弹幕之外,只剩下“倾国倾城”一个形容词。高考的时候背的洛神赋呢?关键时刻怎么全忘了!

    不知道是不是林随安的表情的太蠢,那女子笑出了声,如仙乐临耳,林随安咕咚吞了口口水,紧张得手脚都不知道往哪儿摆了,连续深呼吸数次,才找到?了自己?的嗓子,“敢问这位娘子,可见过月大夫?”

    “她出门片刻,你且等等。”女子慢慢走了过来,步步生莲,林随安更紧张了,想着自己?还是莫要入镜免得影响画面美感?,连连后退,岂料那女子越走越近,林随安越退越后,最?后竟被逼到?了墙角,退无可退,那女子歪着头瞅着她,忽然,伸出纤纤玉指戳了一下林随安的腮帮子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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