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1章
凌芝颜递过?两份口供,两份字迹不一样,一份记录的是花厅凌芝颜问案的详细记录,一字一句都清清楚楚,半字不差,第二份记录的居然是林随安承认自己杀人藏尸的口供,林随安粗粗扫了一眼,简直是漏洞百出,纯属放屁,且字迹看着眼熟,好似和之前?大?堂上那份出自同一人之手。花一棠阴阳怪气,“呦,凌司直随身带着这份假口供,莫不是打算裱起来挂在房梁上日日瞻仰?”
明庶气得脖颈上的青筋都爆出来了,凌芝颜抬手,他只能垂眼肃立,规矩站好。
凌芝颜眉头更紧,起身长揖至地,定声道,“之前?凌某行事鲁莽,委屈了二位,特此赔罪!”
林随安有些诧异,她不知道大?理寺司直的品级有多高,但看周太守的态度,应该是个大?官,竟然认错态度如此诚恳,倒把她搞不会了。
花一棠显然不吃这一套,哼唧道:“光耍嘴皮子功夫谁不会啊?”
“待此案了了,凌某定当备厚礼登门致歉。尤其是林娘子,想要何等?赔偿,尽可提出。”
林随安一下精神了,“赔钱吗?”
花一棠:“喂!”
凌芝颜:“亦可。”
林随安竖起两根手指:“二十匹绢。”
明庶大?怒:“你这是趁火打劫!”
凌芝颜:“不得无?礼。”
明庶愤愤噤声,凌芝颜点头,“亦可。”
林随安乐了:“行,那我就大?人不记小人过?。”
花一棠臭着脸,鼻子里哼了一声。
林随安才懒得理他,花家又?是士族又?是富豪,自然看不上这点赔偿金,但对她来说意义可大?不一样。一匹绢半贯钱,二十匹绢就是十贯钱,重?烟坊小院一月租金五百文,这些钱够她二十个月的房租了,再?加上从南浦县带来的六贯钱,以后两年?的生活费都有了着落。这段时间里再?找个赚钱的工作?,妥妥奔小康。
“既然二位既往不咎,那凌某可否继续说了?”凌芝颜问。
花一棠正想拒绝,林随安抢先道:“凌司直请讲。”
“凌某抵达扬州府衙之时,周太守声称已审过?此案,给了我这份口供,暗示我此案背后定与扬都世?家势力密不可分。”凌芝颜说这句的时候表情苦大?仇深,再?配上头绑绷带的造型,简直苦得跟小白?菜一样。
“哦,”花一棠冷笑,“就差没把我花氏的名号贴你脸上了呗?”
凌芝颜:“凌某在东都之时,对花氏素有耳闻,谓之:澄玉卓不群,万里鸟空飞,繁花锦绣丽,泽水一枝春。”
花一棠:“阿谀奉承的话就不必了,从小到大?我早就听腻了。”
“花四郎可曾听过?这二十字的另一种说法?”
花一棠啪一声甩开扇子,得意道,“一族是怪胎,个个爱嘚瑟,满身铜臭味,穷得只剩钱。”
林随安:“……”
凌芝颜显然没料到花一棠就这般大?咧咧说了出来,一时被噎得无?言以对,明庶瞪着花一棠,脸上写满四个大?字:名不虚传!
“咳,凌某原本对周太守所?言尚存疑虑,”凌芝颜艰涩道,“直到看到了这个。”说着,他又?掏出了一叠写满字的白?纸,竟然是之前?花一棠在芙蓉楼散出去的关?于冯氏“歪诗”的辟谣传单。
花一棠脸皮抽了一下。
林随安:“……”
花一棠你作?妖果然把自己作?进去了!
“扬都花氏与冯氏不合,死者又?与冯氏联系甚深,再?加上二位机缘巧合出现在藏尸地,二位的确嫌疑最大?。”凌芝颜叹了口气,“凌某此来扬都,身怀上命,必须速战速决,所?以才想用非常之法试探花家四郎,看你是否与传闻中一般——咳,只是未曾想……”
凌芝颜摸了摸额头的伤,看着林随安的眼神有些幽怨,明庶的脸色更难看了。
林随安:“……”
这可不赖她,当时那种情况,无?论是谁都要奋起抵抗吧。
花一棠冷笑一声,“若是我没记错的话,大?理寺卿与冯氏乃为姻亲。”
凌芝颜:“凌某此来扬都,的确是受大?理寺卿陈公之命。”
花一棠:“你倒是坦诚。”
林随安这才听出道道:原来凌芝颜本是大?理寺派来帮冯氏的,那为何现在又?将这些和盘托出?看这意思,好像是打算撇开冯氏,和花氏合作??
“你想和花氏合作??”花一棠问。
林随安额角一跳,她现在怀疑花一棠买通了她肚子里的蛔虫。
“我是想和花一棠合作?。”凌芝颜道,“花家四郎聪慧过?人,年?幼时曾助新桐县不良帅穆忠侦破数起悬案,实乃不可多得的探案奇才。此案几名死者死状怪异,身份特殊,人际关?系复杂,案情扑朔,凌某初来乍到,的确需人相助。”
花一棠:“凌家六郎十七岁进士科及第,任校书?郎,二十岁入大?理寺,仅用两年?时间就擢升大?理寺司直,专司地方疑难案件,乃是凌氏这一辈中最有前?途的人中龙凤,我一个浑身铜臭味儿的纨绔,恐怕帮不上你。”
凌芝颜叹了口气,“既然如此,凌某也不强求。”说着,又?看向林随安,“林娘子可愿助我一臂之力?”
花一棠噌一下坐得笔直,林随安指着自己的鼻子:“我?”
凌芝颜正色点头,“我看过?南浦县卷宗,对林娘子破案的思路很是钦佩,且林娘子刀法犀利,定对此案大?有助益。”
林随安挠着脑门陷入沉思。
她来到这个世?界得到了两个金手指,一个是身体自带的邪门刀法,一个是能看到尸体执念回忆的眼睛,外加她总是接二连三遇见命案,似乎冥冥之中有什么东西?在暗示她,破案就是她在这个世?界的宿命……
感觉有点不爽啊!
这宿命也太不吉利了。
“你不会真信他吧?”花一棠凑过?来低声道,“凌氏个个都不是省油的灯,否则怎么能跻身五姓七宗数百年?不倒,你别看他长得浓眉大?眼像个好人,我跟你讲,这人啊,越是外表长得好看,肚子里的坏水就越多。”
林随安默默看着花一棠俊丽的五官,颇为无?语。
您有啥资格说别人?
“凌某愿再?付二十匹绢做订金,”凌芝颜加码,“无?论破案与否,林娘子皆无?需退回。待此案侦破,另有重?谢。”
林随安:“成交!”
事已至此,躲也躲不过?,随遇而安吧。
凌芝颜松了口气,“请林娘子移步敛尸堂——”
话未说完,就听门外一片嘈杂,一名黑衣官差气喘吁吁跑了进来,人还没站稳就大?叫道,“凌公,简直太离谱了!”
林随安定眼一看,哎呦,这位也是熟人,凌芝颜的另一个属下,左半张脸上有道两指宽的血痕,也是她打的。
“明风,说了多少次了,做事戒急戒躁。”凌芝颜的表情有些无?奈,“慢慢说,出了何事?”
“周太守抓来的那个花氏木夏,我早上按您的吩咐放了,这还不到半个时辰,他他他——”明风缓了口气,“他又?领着两队人回来了,一队人围了府衙,一队人冲了进来,偌大?一个府衙居然无?人敢拦!”
哦豁!林随安看热闹不嫌事儿大?,忙道,“此等?大?事,要速速禀报周太守啊!”
凌芝颜的脸色不太好看:“周太守昨日受惊过?度,卧床不起。”
林随安:“……”
不会是被她吓得吧?
花一棠笑了一声,推门而出,金色的晨光扬起他的衣袂,如金箔飘扬,满是富贵的味儿。
好几十号人呜呜泱泱涌进了院子,外围的精壮汉子穿着穆氏商队的统一服装,中间皆是衣着光鲜的侍女侍从,右边一队端着脸盆、布巾、清水、漱口杯、牙具、铜镜、皂角、梳子、柚子叶等?洗漱用品,中间一队端着各色点心、茶釜用火炉温着,左边一队捧着衣衫十几套、靴子十几双、腰带十几条,还有数不清的发簪,十几种形色各异的香囊,银的、金的、镶玉的,锈珍珠的、缀象牙雕,端是个芬芳四溢。
最离谱的是,几名仆从居然迅速在院子里打了个简易帐篷,还铺上了波斯地毯,显然是为花一棠准备的临时更衣室。
领队的木夏神色愧疚:“时间仓猝,准备简陋,还望四郎莫要见怪。请四郎先简单洗漱更衣,衙外马车已备好,回府后再?容我等?为四郎细细整理。”
虽然不是第一次见此等?阵仗,林随安还是被这高调的炫富方式震撼了,凌芝颜更不适应,眼皮一跳一跳的,像钻了只蚱蜢。
花一棠大?步流星走入人群,临入帐篷的时候,侧目看了凌芝颜一眼,鼻子里哼了一声。
*
花一棠不愿帮忙,林随安并不意外,听他和凌芝颜的对话,显然花氏和凌氏之间相处得并不和谐,搞不好还有什么世?仇。没有了嫌疑人这个身份压迫,他一个士族富豪完全?没必要趟这趟浑水。
可当花一棠当真没跟过?来的时候,不知为何,心里居然有点小失落。
他们只认识了几天,为何会有这般奇异的情绪?
难道真如花一棠所?说,因为他们一起过?过?堂、查过?案、坐过?牢、打过?架,所?以产生了一种类似革命情谊的东西??
林随安没想明白?,索性不想了,唯今之计,还是先搞钱要紧。
敛尸堂位于府衙西?北向院中,独门独院,四周种着高大?茂密的植被,阳光难以照入,敛尸房内更是阴暗,只有东、北墙上有一排窄小的透气窗,房中一连五座尸台,三座下堆着冰块,寒气逼人,台上蒙着白?布。空气里弥散着潮湿黏烂的臭味,林随安用袖口遮住口鼻,强压住胃里的翻腾。
凌芝颜面不改色,径直走到最内侧的尸台,揭开蒙尸布,尸台上只有一颗人头。
纵使做了一路心理建设,猝不及防看到这般景象,林随安还是惊得一个激灵,头发根都竖了起来。
那是一颗切得很干净的头颅,端端立在尸台上,发髻略有凌乱,但整体还算整齐,双眼、口齿紧闭,能看出表情祥和,甚至——林随安眼皮微跳——嘴角还带着微微的笑意。
虽然只有一面之缘,但尸头保存完整,林随安一眼就认出来了。的确是严鹤。
凌芝颜将递给林随安检尸格目:“林娘子请看。”
扬都的检尸格目与南浦县的格式一样,想必是朝廷统一规格,格目上写明死者为严鹤,性别男,年?纪二十四岁,检尸仵作?叫王洲,尸检报告简明扼要,毕竟只有一颗头,实在没啥可检的。林随安注意到一句话“皮肉不卷凸,系死后斫落”。
“死者严鹤,死后被斩首,抛尸于扬都开明桥下,发现之时,头颅长时浸水,仵作?难以确定具体死亡时间,”凌芝颜道,“按林娘子所?说,酉正时分他在流月楼出现,那么死亡时间便是酉正至亥初之间。”
“死后被斩首,也就是说还不知道他真正的死因?”林随安问。
凌芝颜点头。
林随安绕着尸台转了一圈,对仵作?道,“可否让我看看他的眼睛?”
仵作?:“尸首已验毕,为何还要看眼睛?”
林随安:“……”
这咋解释,总不能说她有金手指吧?
凌芝颜:“让她看。”
仵作?一脸不高兴,但还是依言扒开了严鹤的眼皮,林随安深吸一口气,目光直直对上了尸首的眼球。
一道白?光闪过?,仿佛有人用刀刃劈开了眼前?的世?界,浓郁的白?雾夹杂着刺耳的尖叫和笑声铺面而来,乱七八糟的颜色狠狠撞上了眼球。
林随安倒吸凉气,脚下一个趔趄,后背撞到了一个人身上,被人轻轻揽住了腰,但只有轻轻一触,立即松手。
虽然只有一瞬间,林随安还是闻到了熟悉的味道。
清甜温软,好像晒满阳光的果子露。
“让你来敛尸房不戴面巾,看,被熏晕了吧。”花一棠甩过?来一张蒙面巾,自己也严严实实蒙着一张,只露出一双不高兴的眼珠子。他换了身雪白?飘逸的新袍衫,脸上不知涂了什么美容圣品,明媚得耀眼。
林随安怔怔接过?面巾,脑细胞信息过?载,有些发蒙。
凌芝颜愕然:“你……怎么……”
“让我帮忙也行,”花一棠慢条斯理整理着袖口,“我也要二十匹绢。”
明庶:“啥?!”
林随安:“……”
凌芝颜:“只要……二十匹?”
花一棠挑眉:“就你们凌家那穷酸家底,我要两百匹绢你付得起吗?!”
凌芝颜摸了摸鼻子:“成交。”
第26章
第二个尸台上摆着的是流月楼发现的那具无?头尸,
这一次,林随安终于看清了尸体全貌。
尸体表面裹着凌乱的衣衫,衣衫下是乱七八糟的伤口,
深浅不一,有的只割破了表皮,
有的深可见骨,
简直就如同——
林随安:凌迟之刑?
花一棠展开检尸格目,皱眉细细研读,仵作低声解释,口气比刚刚对林随安的时候恭敬了许多,“刀痕处皮肉齐整,伤处肉色干白,这些刀伤都是死后伤。”
“死者身份确定?了吗?”林随安问。
“白顺的父母和严鹤的父亲都来过了,
但尸体损毁严重,且他二人身份体貌又十分相似,两家人都无?法确定?尸体身份,白顺母亲认出尸体上的衣物乃是白顺离家时?所穿。至于林娘子你说的严鹤胸口的淤青,
”凌芝颜扒开尸体衣物,“尸体前胸后?背已被切得零碎不堪,无?法堪别。”
“伤疤或者胎记呢?”花一棠问。
凌芝颜摇了摇头,
“皆无?法勘验。”
“属下和严鹤的头颅比对过,可惜脖颈处缺了一截,
对不上。”仵作王洲道。
这个时?代没法验DNA啊,林随安心?里叹了口气。更糟糕的是,这具尸体连头都没有,
她?的金手指功效无?处发挥。
花一棠:“死因呢?”
仵作:“请恕在下技艺不精,检不出致命死因。”
花一棠用扇子抵着下巴,
绕着尸台转了两圈,“第三具尸体呢?”
第三具尸体是蒋宏文,年龄二十五岁,蒋家次子,这具尸体算是比较完整了,尸体表面?没有利器割伤,头、胳膊、双腿都被斩了下来,按照原本的位置摆在尸台上,死状让林随安想起了另一个酷刑:五马分尸。
“蒋宏文的死因是被衣物压住口鼻,窒息而亡,肩腿断处伤口齐整,无?血凝,乃是死后?再被分尸,死亡时?间?大约是在一更至三更间?。”仵作道,“尸体切口处与前两具相同,平整利落。”
林随安蹲下身,细细查看蒋宏文的脚底,并无?特?别发现,她?叹了口气,一抬头,发现花一棠正用丝帕缠住手,抓起蒋宏文的手指观察指甲。
“指甲死后?被人修剪过,很?干净。”凌芝颜道,“这个凶手很?聪明。”
花一棠又转到尸台正前,扒拉两下尸体头发,皱眉不语,显然也没什么发现。
林随安:“给我一张帕子。”
花一棠:“啊?”
“我想看看他的眼睛。”
此言一出,仵作看着林随安的表情愈发奇怪了,凌芝颜这一次也显出了诧异之色,毕竟很?少?有人专门盯着尸体眼睛看的。
只有花一棠没有任何犹豫,立即帮林随安扒开了尸体的眼皮。
目光触及尸体的眼球的瞬间?,林随安看到了另一双眼睛,眼眶里布满了血丝和泪水,刺耳的尖叫刮过脑皮,视线转换,又出现了一张嘴,里面?满是染血的牙齿——牙齿很?小,虎牙的位置还缺了两颗……
“林随安!”焦急嗓音撕破了眼前的画面?,林随安身体一颤,看到了花一棠担心?的脸,他的手距离自己的肩膀只有半寸,犹豫着收了回去。
“你——怎么了?”花一棠问。
林随安摇头:“无?事。”
不太妙,严鹤和蒋宏文的记忆太凌乱了,甚至连个完整的画面?都拼不出来,而且——这些记忆碎片让她?有种毛骨悚然的感觉。
花一棠定?定?看着林随安,心?脏砰砰乱跳,刚刚林随安看到尸体眼睛的一瞬间?,她?的瞳孔倏然失去了所有光彩,仿佛灵魂被什么东西强行抽走了,只剩下一具行尸走肉的空壳。这个感觉让他有些心?慌。
“尸体截断处伤口几乎一模一样,”凌芝颜道,“应该是同一种利器,这三起凶案很?可能是同一凶手所为。”
林随安:“还不能断定?是三起凶案,第二具尸体可能是白顺,也有可能是严鹤。”
凌芝颜:“从?他身上的衣物推断,白顺的可能性更大。”
“通常来讲,同一凶手作案会采用相同的杀人手法,处理尸体的手法也相似,为何这个凶手处理尸体的手法差别如这么大?”花一棠用扇子敲着手掌,“而且手段这般残忍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