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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20章

    林随安觉得一口气堵住了喉头,心?脏的温度随着花一棠漫长的沉默慢慢凉了下去?。

    真是太可笑了,刚刚有那么一瞬间,她竟然期待花一棠会相信她——怎么可能?!

    他们才?认识三天?,说是搭档,但根本就不熟,凭什么让他相信一个?三天?两头变成嫌犯的陌生人?

    若她和?花一棠易地?而处,她会信花一棠吗?

    想到?这,林随安不禁笑了,堆起的脸皮摩擦着青砖,撕扯着疼。

    她当然不会信。

    第24章

    林随安永远记得那一天,

    小学四年级因为吃坏肚子,请假提早回家,打开门的时候,

    看到父亲和?一个陌生女人?在沙发上光|溜|溜滚成一团。

    说实话,具体的细节她都记不清了,

    只有一个画面异常清晰,

    那两?人?的身体就仿佛刚煮好的猪肉皮,白|花|花的皮囊泛着黏糊糊的油光。

    之后就是天翻地覆的混乱,女人?的丈夫打上门来?,街坊四邻围在门口看热闹,各路亲戚走马灯似的来?了又走,七大姑八大姨端着普度众生的脸,纷纷规劝母亲不要离婚。

    他们说:男人?出轨不算事儿,

    只要心里惦记着老婆孩子就是好男人。

    他们说:女人?要大度,要理解男人?,不要给男人?太大压力。否则男人?得不到家庭的温暖,当然要出轨了。

    他们说:一个家不能没有男人?,

    孩子不能没有父亲。为了孩子,忍忍过去?就好了。

    他们说:家丑不可外扬。

    父亲跪在地上,泪流满面对着母亲磕头,

    说这?是第一次,也是最后一次,

    以后绝不会了。

    林随安到现在都记得母亲的神情,双目赤红,却?没有一滴泪,

    法令纹深深刻在脸上,再也没消失过。

    那时的林随安没有任何发言权,

    只能呆呆站在一边听着亲戚们说着听不懂的大道?理,听着父亲痛哭流涕说“相信我!”。

    最终,母亲相信了他,就像那个年代很多女人?一样,选择原谅和?宽恕,被?架上了大度和?贤惠的牌坊。

    林随安也信了,之后父亲也仿佛脱胎换骨,重新?做人?,一家人?其乐融融。

    直到林随安大一暑假回家,母亲才告诉她?实情。

    初三时,父亲再次出轨,被?对方的丈夫捉|奸在床,高一时,又一次,高三时,再一次。

    这?些林随安都不知道?,母亲和?家里的亲戚仿佛商量好了一般,将所有的事都瞒了下来?,只是希望不要影响她?升学。

    林随安当时整个人?都是懵的,问?母亲为什么?还不离婚?!

    母亲说:她?相信父亲能改好,相信浪子回头金不换。

    她?还说,无论如何,他都是你的父亲,血浓于水,你要尊敬他。

    在那一刻,林随安感受到了无比的荒唐和?无奈,更明白了一件事:虽然她?是他们的孩子,但对于他们夫妻来?说,她?终究只是个外人?。

    他们的一切,只能由他们自己决定,她?的想法和?决定根本无关紧要。

    大学毕业后,母亲的“相信”终于有了结果,父亲退了休,每日给母亲做饭,陪她?遛弯,亲戚邻居对父亲交口称赞,说老林是个顾家的好男人?,还说母亲是苦尽甘来?,有后福。

    林随安却?知道?,是因为那个人?老了,玩不动了,所以老实了。

    可她?又能如何,母亲看起来?很幸福,仿佛这?一辈子的宽恕和?守候都值得,现在的“后福”就是她?一生所求。

    但母亲的后福只持续了短短两?年。

    因为常年失眠、抑郁,损害了心脏,一次心梗带走了她?。

    父亲在葬礼上哭成了泪人?,说要后半辈子守着母亲的照片过。同事邻居亲戚们纷纷交口称赞,说父亲是个重情义的,真是个好男人?。

    林随安只觉得无比讽刺。

    更讽刺的是,三个月后,父亲经同事介绍,相亲成功,兴致勃勃准备再婚。

    林随安接到父亲报喜电话的时候,正在开车回公司取资料,父亲兴奋和?期待就仿佛一柄刀,狠狠扎入她?的心脏,眼泪不受控制哗一下涌了出来?,堵住了视线。

    刺耳的喇叭声中?,她?被?狠狠撞了出去?,视线和?蓝天平行?之后,便是无尽的黑暗。

    再次醒来?的时候,她?成了这?个世界的林随安。

    上个世界的记忆随着新?生变得无比遥远,可是,她?终于还是想起来?了,那种被?欺骗、被?背叛的感觉,仿佛心口被?挖去?一块血淋淋的肉,吹着冰冷的寒风,永不停歇。

    谁都不能相信,只有靠自己!

    这?句话随着心跳的节奏一个字一个字刻在了脑海里,耳中?响起微弱的嘶鸣,血液流速越来?越快,仿佛被?高压水泵压进了四肢百骸。林随安猛地攥住铁链向上一勾一圈,正好绑住了明庶的脖颈,一甩一抛,明庶打横飞了出去?,狠狠撞在了那面薄墙上,咔嚓一声,薄墙裂开了,原来?只是一面伪装成墙的木板门。

    林随安双掌拍地,旋身起身,手指掐住下颚向上一推,归位下巴,飞脚踹翻门板,径直走进了隔壁。

    漫天烟尘中?,她?看到了吓得坐在地上的周太守和?目瞪口呆的凌芝颜。

    她?还看到了花一棠,被?另一个官差从背后制住,还被?捂了嘴,一条腿保持着踹人?的姿势,见到林随安,双眼发亮,拼命挣扎,双腿旋风似得在空中?狂踢,口中?呜呜呜乱叫。

    林随安怔了一下:原来?花一棠一直有回答凌司直的问?题,是因为被?人?控制了……吗……

    控制花一棠的官差冲了上来?,被?林随安一铁链抽飞,花一棠趁机挣脱,破口大骂:“啖狗屎!林随安才不可能杀人?!凌芝颜你个狗鼠辈,竟然伪造供词,还挑拨离间诱供,凌氏百年世家竟然出了你这?么?个狗屁不是的东西?,凌家先祖要是知道?,肯定掀了棺材板爬出祖坟咬死你!”

    花一棠的喝骂声飘进了耳朵,仿佛一杯冰水浇在了林随安过热的脑细胞上,耳中?嘶鸣弱了三分。

    他……刚刚说什么??

    说她?不可能杀人??

    “你……怎么?可能?!”凌芝颜愕然看着林随安,林随安的目光顺着他的声音刺了回去?。

    “凌公小心!”明庶大叫着扑了过来?,林随安连个眼神都没给,甩过铁链将其抽飞,凌芝颜面色大变,抽出腰间横刀劈了过来?,林随安拽住铁链再甩,可这?一次,铁链不知为何突然变重了,她?居然没甩起来?。

    怎么?回事?!

    林随安一晃神的功夫,凌芝颜已经杀到了眼前,刀风凌空罩下,林随安双手抓住铁链横里一圈一挡,刀刃被?铁链捆住,发出牙酸的吱吱声。

    凌芝颜双手握刀,咬紧牙关,双手剧抖,可无论他如何施力,都无法撼动铁链半分,眼前这?小娘子的力气大得恐怖,更恐怖的是她?的眼睛,黑漆空洞不见底,没有任何感情,就仿佛一具木偶。

    “来?人?啊!救命啊!杀人?啦!”周太守连滚带爬逃向大门,可还没喊两?声,就被?花一棠踹翻在地,噼里啪啦一顿乱踢,还配着五花八门的骂词,诸如“瞎驴!瞎猪!龟儿子!”等等。

    纵使现在情势千钧一发,凌芝颜也被?花一棠口吐|芬芳的彪悍战斗力惊到了,果然闻名不如见面,花家这?个纨绔比传闻中?还离谱。

    就在此时,纹丝不动的铁链突然晃了一下,凌芝颜发现林随安漆黑的眼瞳中?亮起了一点光,她?的手开始发抖,额头渗出汗来?,大口大口呼气吸气,仿若从噩梦中?醒来?一般。

    其实,林随安现在的状态与其说是从梦中?醒来?,倒不如说是鬼压床,身体里澎湃的力量仿佛决堤的河水般泄了出去?,难以言喻的疲乏感沿着筋脉攀上了身体,又仿佛无数白蚁嗜咬全身肌肉,又酸又疼。

    突然,她?胸口一麻,喉头涌上铁锈味,整个人?倏然泄了力,凌芝颜的刀缠着锁链狠狠压向了肩膀,说时迟那时快,花一棠大叫着撞了过来?,凌芝颜正全神贯注和?林随安对抗,哪能料到这?个看起来?肩不能扛手不能提的纨绔速度这?么?快,一时不察被?撞了出去?,脑袋磕上桌角,呲呲冒血。

    “林随安,你怎么?了?!”花一棠抱住林随安大喊。

    林随安心口抽着疼,张了张嘴,血顺着唇角溢出,她?想起来?了,这?种痛,和?她?刚穿越过来?时的感觉一样。她?的四肢软了下去?,整个人?瘫在了花一棠的怀里,本来?四条铁链全是靠她?的身体支撑重量,此时她?一倒,铁链的重量全都压在了花一棠身上,花一棠啊呀呀呀叫着坐在地上,呲牙裂嘴的,手上却?不肯松半分,拼命揽着林随安。

    花厅的门被?撞开了,冲进来?的衙吏险些踩到周太守的脑袋,幸亏有个衙吏眼尖把他扶了起来?,周太守捂着屁股大叫,“给我狠狠地打!”

    “住手!”凌芝颜捂着头站起身,半张脸都是血,声色俱厉,“不可滥用刑罚!”他的目光直直对上花一棠,“谁都不准伤他们!”

    这?是林随安失去?意识前看到的最后一个画面。

    *

    林随安梦见自己陷在了一团黑色的棉花里,胸口窒闷、压抑、难以呼吸,一只超大号的蜜蜂绕着她?,左边嗡嗡嗡,右边嗡嗡嗡,突然亮出蜂针狠狠扎向她?的手腕,疼得她?豁然睁开了眼睛。

    映入视线的是府衙大牢的黑石天花板,发霉的潮气钻入鼻腔,呛得肺都疼了起来?,嘴中?的血腥气更重了,林随安吞了口口水,才发现嗓子干得厉害,最糟糕的是,她?全身酸软,用不上一点力气,梦里蜜蜂的嗡嗡声在现实世界具象化,皆是指名道?姓的骂骂咧咧。

    “啖狗屎的凌芝颜!啖狗屎的周长平!啖狗屎的冯愉义!”

    林随安用尽全身力气才勉强侧过头,就见花一棠坐在她?身边,一边骂骂咧咧,一边从一个小瓷罐里挑出绿莹莹的药膏小心涂在她?的手腕上,手腕上的刺痛感被?冰凉覆盖,说不出的敷贴,林随安不禁舒了口气。

    花一棠惊喜抬眼,“你醒了!感觉怎么?样?!”

    他的衣服脏了,发髻也乱了,凌乱的发丝黏在苍白的脸颊上,湿漉漉的眼瞳在这?般昏暗的空间里明亮得仿佛P上去?的一般。

    林随安:“我怎么?了?”

    “大夫说你气血攻心筋脉逆转,差点就没命了!”花一棠急声道?,“你可不知道?当时你有多吓人?,嘎嘣一下就晕过去?了,还口喷鲜血,喷了那么?一大滩……”

    林随安乱哄哄的脑袋里抓住一个问?号:“牢里还有大夫?”

    “从外面请来?的,还算姓凌的有点人?性……别?说话了,赶紧歇着吧,瞧你的脸,白森森的都能吓死人?……”说到这?,花一棠哽咽了一下,移开了目光。

    林随安静静看着他的侧脸,这?纨绔虽然不着调,但的确长了副好皮囊,从这?个方向看过去?,脖颈修长,鼻梁高俊,就连频频滚动的喉结弧线都颇有艺术感。

    林随安闭了闭眼,转动目光打量了一下四周,发现自己竟是在花一棠的单间牢房里,躺在他的床上,还盖着他的被?子——难怪自己呼吸不畅,花一棠竟给他盖了两?床被?子,仿若五指山一样压着她?。

    林随安:“太重了。”

    花一棠:“什么??”

    “被?子太重了。”

    “你全身冰凉,需要保暖。”

    林随安无奈:“有没有一种可能,是被?子压得我血液无法循环所以手脚冰凉呢?”

    “诶?!”花一棠大惊,忙掀掉一层被?子,又小心抖了抖林随安的被?角,“好点没有?”

    林随安松了口气,果然,呼吸顺畅多了。

    花一棠也松了口气,又好似守蛋的老母鸡般眼巴巴地瞅着她?。

    被?这?样的目光盯着,林随安很是不自在,她?突然想起了晕倒前花一棠说的话:

    【林随安不可能杀人?!】

    虽然是夹杂在骂人?的话里,但那种酌定的语气做不了假。

    他……竟是相信她?的……吗?

    凭什么??

    他凭什么?相信一个只认识几天,不知根底的人??

    总不能是凭直觉或者脸吧?

    想到这?,林随安自己都觉得不可思,甚至有些好笑。

    林随安:“你为何信我?”

    花一棠:“啊?”

    “你为什么?信我没杀人?。”

    花一棠愣住了,恐怕林随安自己都没意识到,她?问?这?句的时候,面色苍白,瞳光深邃,却?似乎又藏着一丝脆弱的希望……

    花一棠呼吸突然有些乱,他有种感觉,这?个问?题很重要,必须慎重回答。

    为什么?相信她??

    因为他一眼就看出凌芝颜拿出的供词是假的,因为周太守洋洋自得的表情太碍眼,因为凌芝颜那厮实在不会做戏,试探的表情太过明显,因为听穆忠说起她?的故事,感觉似曾相识……

    因为第一眼见到她?的时候,他就知道?,她?和?所有人?都不一样……

    花一棠笑了,他已经知道?了自己的答案。

    “没有为什么?,我就是信你。”

    林随安的瞳孔剧烈一缩。

    金色的晨曦穿过透气窗,薄薄覆在花一棠的身上,满是灰尘和?血渍的衣衫泛起洁白的光,仿佛一朵盛开在污泥中?的洁白的牡丹花。

    林随安被?震撼了。

    好家伙,过了两?辈子,她?第一次见到传说中?的濒危物种——活着的、喘气的“傻白甜”。

    *

    小剧场

    凌芝颜对着镜子包扎伤口,疼得连连倒吸凉气:嘶,这?小娘子下手恁是狠啊!

    第25章

    “哒、哒、哒——”

    脚步声由?远及近,

    林随安微一皱眉,正欲起身,却被花一棠压了回去,

    他背着手站到了牢栏前?,口气似笑非笑,

    “凌司直,

    一夜未见,风采照人啊。”

    凌芝颜在牢房外和花一棠面对面,眉眼在火光中显得深邃凌厉,可惜被头上渗血的绷带破坏了整体形象,略显狼狈。他示意身后的狱卒,“打开牢房,让他们出来。”

    “慢着!”花一棠十分戒备,

    “你想作甚?莫不是又要故技重施?”

    凌芝颜:“你二人的杀人嫌疑已被排除了。”

    林随安腾一下坐了起来,“什么?!”

    “哎哎哎,你躺好啊,别一会儿嘎巴又?晕过?了。”花一棠急吼吼奔过?来,

    抓起被子就要往林随安身上披,林随安哗啦掀起被子,闪身到了凌芝颜的对面,

    “说清楚。”

    “昨夜子时三刻,”凌芝颜的声音仿佛被幽暗的光线浸入了一般,

    低沉暗哑,“清歌坊内发现了一个人头,一个时辰后,

    在凌三坊发现了尸身,经仵作?勘验,

    死亡时间大?约在一更。”

    一更换算成现代时间是下午五点到晚上九点之间,这个时间段她和花一棠都在府衙大?牢,甚至木夏也被关?着,完美的不在场证明。

    花一棠:“死者身份?”

    凌芝颜:“蒋弘文。”

    花一棠吸了口凉气。

    林随安:“谁?”

    “冯愉义的跟班之一。”花一棠眯眼,“有些麻烦了,看来此案是——”

    “是连环杀人案。”凌芝颜道。

    *

    林随安坐在府衙的偏堂里,心头颇为感叹世?事无?常。

    凌芝颜身侧站着的汉子,浓眉方脸,脖颈上一道血痕,是林随安用铁链勒的,正是那个叫明庶的官差,瞪着林随安的表情很是不善,满脸写着“要不是顶头上司压着,老子定要好好跟你打一场”。

    花一棠坐在旁边,挑着半边眉毛,滋溜滋溜喝着茶,收到明庶的杀人目光,不但不收敛,反倒愈发嘚瑟,时不时嘬两声牙花子,成功将聚焦在林随安身上怒气值引走大?半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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