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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6章

    老板的口气和现代服务员问“你想点什么菜”一样自然,看来这个世界女子逛酒肆很常见。

    穆忠递上苏城先的画像,“今日可曾见过这个人?”

    老板盯着画像,笑容渐渐收了起来,低声道,“六队首寻此人是?”

    穆忠:“莫要多问。”

    “是是是,”老板点头哈腰,“实不相瞒,此人昨夜正好留宿在此。”

    朱达常:“什么?!”

    林随安也是大惊失色,若苏城先昨夜留在了胡姬酒肆,他就有充分的不在场证明,那岂不是说——她又变成最大的嫌疑犯?

    “此人现在还在吗?”穆忠问。

    “在在在,”老板忙前边领路,“此人昨夜吃多了酒,睡在胡姬屋里,现在还没醒呢,就在后院,请六队首随我来。”

    穿过酒肆大堂,钻出一个小矮门就是酒肆后院,四周建了一圈歪歪扭扭的小木楼,有的二层,有的三层,有的一层半,房间位置参差不齐,高高低低的木楼梯盘桓其中,竟有种的迷宫的错觉。

    “六队首稍后,我这就请人下来。”老板提着长袍噔噔噔跑上一截楼梯,钻入一扇小门,砰一声关上了门板。

    就在这一瞬间,林随安背后的汗毛唰一下立了起来,她身体的预警系统毫无预兆启动了——此处危险!

    几乎同一时间,穆忠脸色大变,转头就跑,“不对,走!”

    话音未落,就听砰砰砰数声巨响,楼上几扇木门同时被浓烟冲爆开裂,十余名蒙面人卷着烟尘挥刀跃下,凛凛刀光藏在烟中,诡亮摄人。

    林随安几乎是条件反射抽出腰间的千净,足尖后撤半步,整个身体嗖一下冲进了烟雾,她的大脑还不知道如何应对,但身体已经确定了方向,手挽刀花回臂一荡,铮铮两声脆响,千净击到了其它的兵器,敌人离她很近,而且不止一个,林随安猝然沉腰俯身,千净在掌中转了个圈,好像割麦子一样反握刀柄贴地疾扫,刀风将烟尘撕开了数道裂缝,缝隙间能看到几只脚,刀光过处,血浆飞溅,紧接着便是几声惨叫和重物砸地的声音。

    烟尘弱下,视线恢复了些,林随安这才看清自己四周躺着四个蒙面人,脚踝处飙血,抽搐着发出压抑的叫声。

    林随安脑中突然冒出一句话:【代斩若生初】

    这是什么?!

    林随安一晃神的功夫,又有两名蒙面人杀了过来,这一次没有烟尘的遮挡,林随安看得十分清楚,他们都是精壮汉子,穿着胡服,蒙面巾上方露出的眼睛都是黑色,不是胡人,是唐人。

    一左一右两片刀刃携着腥风同时劈向了林随安的脖颈,在空中形成了一把巨大的剪刀,速度快得惊人,眼看就要剪断林随安的细脖子,林随安身体骤然后仰,腰身弯到了一个不可思议的弧度,险险避开,单手撑地一推,整个身体反弹而起,两个蒙面人招式恰好用老,千净顺势向前一递一转,右侧蒙面人的手腕喷出一股血浆,尖叫着倒在了地上,林随安反手再劈,千净绿刃唰一声割出冽冽腥风。

    【刀复断汤。】

    又一句话突然钻进了脑子,林随安一个激灵,手腕一抖,刀锋挑起一厘,可刀势却没止住,依然朝着左侧的蒙面人腹部斜劈了下去。

    “嗤——”血浆喷了林随安半身半脸,蒙面人倒在了地上,捂着腹部惨叫。

    林随安僵住了,若是她刚刚没有将刀锋抬起一厘,刚刚那一刀当场就能将此人劈成两半。

    只差一厘米,她就杀人了!

    血顺着额头落到了睫毛上,染得视线半面血红半面惨白,林随安心跳如擂,握刀的手止不住发起抖来,耳边传来朱达常的呼救的惨叫。

    “啊啊啊啊!穆公救我!林娘子救我!”

    朱达常正被两个蒙面人追着砍,逃得那叫一个连滚带爬险象环生,原本跟在他身边的两个不良人正在和几名蒙面人肉搏自顾不暇,穆忠情况也好不到哪去,一人独战五名蒙面人,步步惊心,所有人都以寡敌众,命在旦夕。

    她要救人!

    林随安攥紧刀柄,足尖一点奔了出去,刚刚险些杀人的惊惧变成了一种诡异的颤栗感,脑中仿佛有上百柄长刀嗡鸣,震得五脏六腑颤抖不止,风钻入她的耳畔,又消失了,眼中的景象变得异常缓慢,甚至还染上了一层诡异的黑白色调。

    飞舞的千净斩断了眼前的刀,血浆仿佛黑莲绽放,她的身体一跃而起,千净绿刃犹如一片薄薄的叶子扫过波光粼粼的湖面,水花竞相绽放。

    朱达常瘫坐在血泊里全身发抖,两个不良人面色惨白,穆忠骇然瞠目。

    他们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,刚刚那一弹指的时间里,眼前的女子身披腥风,光随刀动,刀至血绽,蒙面人轰然倒地之时,漫天血雨倾泻而下,女子半身浴血,眸光幽沉,犹如鬼神附体。

    突然,女子的眼瞳动了一下,鬼神般的杀意倏然散了。

    众人吞了吞口水,这才惊觉早已汗透衣背,却不知他们眼中的“鬼神”——林随安自己也吓得够呛。

    刚刚她好像失去了意识,又好像没有失去意识,她有记忆,她知道自己干了什么,只是身体、四肢、肌肉似乎被另一种东西占领了,直到打败了所有对手,才夺回了身体的控制权。

    令人作呕的血腥气涌入鼻腔,视线里的颜色从黑白变成了鲜红,林随安怔怔看着地上的蒙面人,五感渐渐回归身体,他们的哀嚎声一点一点传入了耳畔——他们还有声音,都还活着——林随安颤抖着收起千净,盯着自己的手掌,血水顺着掌纹滴落。

    刚刚砍人的颤栗感还残留在体内,林随安甚至无法分辨她发抖是因为兴奋还是恐惧。

    她的这个身体……似乎……嗜血?

    *

    一刻钟后,林随安见到穆氏商队分部的人,都是十七八岁的精干小伙子,穿着统一的姜黄色长衫,戴着穆忠同款抹额,以极高的效率控制了胡姬酒肆,某位朱县尉连插话的资格都没有,充分显示了穆氏商队对东市极高的控制权。

    很快,他们就在胡姬酒肆后院的木楼里发现了不少走私物,至于走私物具体是什么,林随安并没有资格知道,只能从穆忠和手下零星的对话中推测出了来龙去脉。这家胡姬酒肆是走私商队的隐藏据点,都是些亡命之徒,突然见到穆忠来访,还以为是据点暴露所以起了杀心,不得不说这酒肆的老板还是有些本事的,那奇怪的木楼中有多个暗道,如同一座小型迷宫,派出好几队人都没探到真正的出口,老板早已逃之夭夭。

    更糟的是,酒肆里的胡姬说从未见过苏城先,所以老板的说辞不过是骗穆忠入陷阱的谎话罢了。

    “多亏林娘子出手相救,否则穆某这次恐怕真的凶多吉少了。”穆忠朝林随安郑重道谢,又朝朱达常抱拳道,“朱县尉,这次是穆氏商队连累你们了。”

    “不过是小阵仗,我朱某人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,无妨无妨。”朱达常说话的时候两条腿还在发抖,身后的李尼里惨不忍睹移开了目光。

    穆忠干咳一声,又看向林随安:“林娘子的刀法凌厉非常,江湖罕见,不知师承何处?”

    林随安:“……”

    鬼知道这鬼刀法从哪学来的!她原本觉得平白无故得了一身功夫是撞了大运,但现在看来这刀法颇有些邪性,莫不是什么诸如“葵花宝典”的邪功?

    穆忠见林随安不回答,忙改口道,“林娘子莫要误会,并非是穆某觊觎贵派绝学,只是我行商多年,从未见过如林娘子这般的刀法,一时好奇罢了。我穆忠欠你一条命,以后林娘子的事儿就是我的事儿。”

    从未见过类似的刀法?林随安心道,难道这原主一家是什么不出世的高人?完蛋,似乎更不像正经人家了。

    “对对对,林娘子放心,你救我一命,我朱某人定会擒住真凶,还你一个清白。”朱达常也道,“既然苏城先不在东市,那肯定是藏在城中某处,只要我们挨家挨户的搜问,定有线索!”

    林随安却不这么想,既然酒肆老板能消失无踪,说明这南浦县城绝非铁板一块,难保苏城先没有什么歪门邪道……

    “六队首,我们寻到了一处暗道出口!”一名伙计跑过来道,“出口直通地下暗渠,已经派水性好的去探了。”

    “好!”穆忠大喜,“让兄弟们小心。”又对朱达常道,“朱县尉,你可有南浦县城的地下水路图?”

    朱达好似呆住了,直勾勾看着穆忠半晌,突然大叫道,“污水渠!污水渠直通环城的西春河!”

    那岂不就是最佳的逃亡路线?!

    林随安:“出口在哪?!”

    “城里共有污水渠七条,六个出口,最大的两条暗渠在里仁街和西路街,为东西向,另外三条是南北向,皆有交汇……”朱达常抱着脑袋满地转悠,“现在是秋季,西春河水位较低,所以流向应该是从北至南,从西至东……”

    “废话这么多!”穆忠不耐烦起身,“我去探!”

    “抓到了!抓到了!”后院传出一片嘈杂,“抓到酒肆老板了!”

    就见四五个伙计抬了一个水淋淋的人进来,胡服毡帽,果然是那个逃走的户籍酒肆老板,此时面色铁青,早已气绝。

    “还有一个!拖出来!”骚乱声中,第二具尸体被抬了过来,这个尸体的可比酒肆老板惨烈多了,左边泡得发白的脸皮掀了起来,好像切剥的猪皮一样卷着,皮下滋滋冒着臭水,右边半张脸还保存着完整的五官。

    朱达常哇一声吐了,穆忠捂住鼻子。

    林随安瞳孔剧缩。

    尸体是苏城先。

    第08章

    08

    在林随安看过的侦探类故事里,几乎每个都有同样的套路剧情,在所有线索指向某个嫌疑人的关键时刻,嫌疑人莫名死亡,于是嫌疑人被确认为真凶,案件圆满结束。

    但这只是假象,嫌疑人其实是被真凶杀人灭口,真凶还逍遥法外。

    可谓是侦探故事中“最糟糕的情况”。

    “口合,眼微开,手开,肚皮微胀,头髻紧,手脚爪缝有污泥,口鼻内有水沫和淡色血污,左侧脸皮刮剥,皮肉翻,伤白,无血,渗臭水。”丁仵作有条不紊检验苏城先的尸体,从头到脚一丝不苟,尤其特别检了双手。

    “死因为何?”朱达常问。

    丁仵作收手,点燃符纸,“淹水身亡。”

    穆忠:“死前淹水还是死后?”

    丁仵作:“死前。”

    林随安:“自己落水还是被人打晕落水?”

    丁仵作:“脑无伤,身无伤,是失足落水。”

    “他脸上不是伤吗?”朱达常指着尸体问,“脸皮都被人掀了!”

    丁仵作:“这是死后伤。”

    穆忠蹲下身,检查了一遍苏城先的衣着,苏城先被拉出水道的时候,衣衫破烂,鞋袜也不知所踪,发簪断了半根,断得半截正好和破脸在同一边。

    “应是死后在污水渠中漂流时被水道利石刮剥了脸皮,”穆忠比划了一下,“水速快,所以伤口骇人。”

    朱达常:“呕——”

    林随安暗暗叹了口气,此人生前最引以为傲的就是士族身份,最重脸面,可死了却连脸皮都没了,真是讽刺。

    林随安:“死亡时间是何时?”

    丁仵作:“辰正至巳初。”

    “也就是说,他逃出坊门的时候慌不择路失足落入污水渠,然后淹死了。”穆忠摇头,“天理昭昭,报应不爽。”

    “此人是左撇子。”丁仵作突然又冒出一句。

    “左撇子怎么了?”朱达常捏着鼻子问。

    丁仵作:“罗石川的尸体被抢回去了。”

    朱达常:“什么?!啥时候被抢走的?你怎么才说——”

    “这是罗石川的检尸格目。”丁仵作面无表情递上一张表格。

    “原来已经复检完毕了啊,吓我一跳。”朱达常接过检尸格目,招呼穆忠和林随安一起看。

    这是林随安第一次见到这个世界的验尸报告,比她想象的更为详细,最左侧分为四栏,第一栏是表格的编号,按《千字文》“天地玄黄宇宙洪荒”排序,第二栏是主责州县,第三栏记录被检人姓名、性别等基本情况,第四栏写明验尸时间,验尸仵作(仵作名为丁奎),后面详细记录了验尸的结果,言辞很是晦涩,颇为挑战林随安的文言文理解水平。

    幸好朱达常也没什么耐心通读全文,直接提问。

    “复检结果如何?”

    丁仵作:“罗石川心脏位置异于常人,在右侧。”

    朱达常:“诶?”

    丁仵作:“若是平常人,刀深入胸,定刺破心脏,当场死亡,但罗石川心在右胸,一刀并未毙命。”

    穆忠:“罗家主到底怎么死的?”

    丁仵作:“失血过多而亡。”

    众人:“……”

    “丁仵作,你为何强调苏城先是左撇子?”林随安问。

    丁仵作干枯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,“我仔细辨过罗石川的伤口,是惯用左手之人手持凶器刺入。”

    朱达常一拍大腿:“是苏城先没错了!”

    穆忠点头:“罗家包括仆从在内,都惯用右手。”

    朱达常脸又苦了,“虽说这苏城先是杀人凶手,但毕竟也是苏氏族人,死的又这般不光彩,这善后之事该如何运作,还望穆公指教一二。”

    穆忠环抱双臂,也有些发愁,“此事有关苏氏颜面,若是处理不当,定会惹来祸事。新上任的县令何时能到?”

    “怕是还有个把月。”

    “先将苏城先的身份秘而不发,待县令上任再做打算。”

    “甚好甚好,我这就去和张县尉商量……”

    林随安没有加入他们的讨论,苏城先是凶手就意味着她摆脱了嫌疑犯的身份,对她是大大有利。但林随安的脑中一直回旋着一个问题:

    【苏城先真是凶手吗?】

    的确,在他屋中发现了做密室机关的皮绳和凶器火筴,而且他的死亡时间也刚好逃出坊门的时间点吻合。苏城先是左撇子,凶手也是,最重要的是,他有杀死罗石川的动机。

    罗石川昨夜听了罗二三的报告立刻请苏城先去谈话,八成就是为了和苏城先摊牌,要断了他和罗蔻的婚约,苏城先眼看就能娶到罗蔻,却被告知一切都是妄想,恼羞成怒之下杀了罗石川,又恰好见她进了屋子,索性一不做二不休做了密室将杀人的罪名扣在她头上,岂料她竟能破解密室,苏城先慌乱逃走,不慎落入污水渠。

    有物证,有动机,应该就是他。

    而且这家伙本就是个渣男,死了也不冤。

    可是,林随安心里就是觉得不舒服,仿佛全身上下爬满了毛毛虫,刺得皮肤又痒又疼。

    万一……这一切都是真凶安排好的——

    【最糟糕的情况。】

    “丁仵作,能否让我看看他的眼睛?”林随安问。

    干瘦仵作怔了一下,颇为疑惑瞅了林随安一眼,还是依言扒开了苏城先的眼皮,林随安指甲掐入掌心,直直对上了苏城先的眼球。

    脑仁嗡一声,那种切换频道的诡异画面又出现了。

    昏暗的光线,混乱的长发,满是汗渍的鬓角,十指相扣的双手,急促的呼吸,带着|情|欲|的颤音:“苏郎……苏郎……”

    喔嚯!

    林随安一个激灵,画面消失了,脑中还回荡着刚刚听到的声音——躺在苏城先身|下的,居然是个男人!

    *

    林随安现在基本已经可以确定自己的金手指——只要看到尸体的眼睛就能看到死者生前的一瞬记忆,但关于记忆的选取规则,却越来越糊涂。

    原主的记忆是日录,大约是因为原主对苏城先的恨意,罗石川的记忆是茶案和两封信,虽还未找到实物,但直觉应该是对罗石川很重要的东西。所以林随安之前推测,她看到的记忆应该是死者生前最深的执念,可苏城先的这段记忆是什么玩意儿?!

    男|男|十|八|禁???

    他的执念居然是这???

    他大爷!

    现在只要一想到这具身体险些和苏城先结了婚,林随安就恨不得在苏城先的尸体踏上两脚以解心头之恨。

    “居然还是个骗婚的同,”林随安咬牙切齿,“真是一渣到底,毫无底线,死的好,死的妙,死的呱呱叫!”

    “嗯咳咳咳!”穆忠咳嗽,“慎言。”

    林随安吸气,压下怒火,抬头看着前方的灵堂。

    罗石川的灵堂就安置在罗家正厅——林随安和苏城先签订退婚书的地方,当时的几位主角:罗石川躺在棺材里,苏城先躺在县衙的停尸房里,罗蔻面色苍白跪在棺前仿若游魂,自己排在长长的队伍里等着给罗石川上香。

    不过几日时间,天翻地覆,物是人非。

    吊唁罗石川的人出乎意料的多,商贾乡绅、贩夫走卒皆有,有的是罗家多年的商队伙伴,有的是多年受罗家照顾的商户,更多的则是曾受过罗石川恩惠的小百姓,一路听着他们低低的哭声:有的租户因为生意周转不灵欠了债,罗家主免了他们铺子的租金,有濒临倒闭的医馆得到罗门的资助,为穷人义诊,有当街行乞的吃过罗府的施粥,有穷苦家的孩子得了罗府资助去了学塾……

    穆忠听得惋惜,叹了口气,“罗氏商队诚信为同行之中佼佼,原本穆氏商队此次是来谈合作的,不曾想竟变成了这般。”

    “我也是路遇山匪被罗家主所救——”林随安顿了顿,想起那日罗家主在桂花香中的朗朗笑声,心头酸楚。

    吊唁队伍缓缓前行,终于到了灵堂前。

    排在林随安前面是一对年轻夫妇,挎着竹篮,领着娃娃,男人哭得双眼红肿,“罗家主我来看你了,还给你带了我家的蒸饼,您一定要尝尝。”

    女人抹泪:“我手艺不好,罗家主您可别嫌弃,呜呜呜——”

    他们的小娃儿大约四五岁的样子,眨巴着一双黑黝黝的眼睛问道,“阿爷阿娘不是带我来看罗阿翁吗?罗阿翁在哪?”

    “罗阿翁就躺在那个大盒子里,六儿,磕头。”男人拉着孩子跪地磕头,边磕边哭。

    跪坐两侧的罗氏族人齐齐回礼,孟满将竹篮里的蒸饼放上贡台,颔首谢过,罗蔻双瞳涣散,仿若木偶一般机械磕头回礼。

    六儿磕完头,抬头看着棺材,又道:“罗阿翁,我磕完头了,你睡醒了吗?学塾的夫子教了千字文,我学会了,我背给罗阿翁听好不好?”

    “天地玄黄,宇宙洪荒,日月盈仄,辰宿列张,寒来暑往,秋收冬藏……”

    清脆的童声响彻灵堂,白纸灵幡轻轻晃动,发出沙沙的响声。

    四周蓦然一静,随之而来的是压抑的哭声,吊唁的百姓泪流满面,几乎不忍再听下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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