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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47章

    当晚是个极端的雷暴天气,外面下着瓢泼大雨,爸爸在现场指挥防洪措施,他半梦半醒,听到门外有人用力敲门,还以为是爸爸回来找他有事,于是睡眼迷蒙地就下床去开门了。

    还没来得及说话,他就被门口的女人给一把抱住了,在打雷的间隙里,他听到她发着抖说:“小译,妈妈很怕打雷,今晚跟妈妈一起睡好不好。”

    他感觉到她的恐惧情绪,他对这些一直都很敏感,但那份动容还没在他心里留存一秒钟,恶心就占据了一切,他用力把她给推开了。

    “你都多大了还怕这个?”

    他就像甩开什么黏糊糊的物体一样用力把她给推开,一把关上了自己房间的门。

    后半夜他彻底失眠了,像是又回到了初中,心里烦躁不安,整晚都没办法睡觉。

    他没管于筱冰这个点是不是已经睡熟了,给她打了电话过去,她哪怕接了他的电话再继续睡都好,只要让他听一听她的呼吸声,他都能感觉安心许多。

    但电话没有打通,他这边的信号弱到连电话都没办法打出去。

    裴译只能自己慢慢熬,不知道是凌晨几点,客厅里像是传来了奇怪的声音。

    晚上停电,他用手机灯打开照明去看,结果却看见了噩梦般的一幕。

    那个女人勾了一个不认识的男人在沙发上做爱,地上都是雨水和泥水。

    看到前方的手机光源后,她边挨操边盯着他看,黑白分明的眼睛完全锁定了他。

    裴译浑身都在发抖,手机没拿稳摔到了地上,光线消失,而手机根本不知道掉到了哪里去。

    外面雷声轰隆隆,他控制不住的想要干呕,纯生理的不适让他觉得自己掉到了地狱里。

    0140

    140·裴骁锐

    明明已经成年了,可这一刻他却还是变成了当年那个小孩,独自面对着那个恶魔般的女人,好像只是她随手捏出来的一个工具。

    他说不上来的难受,甚至不懂自己为什么会突然陷入这种强烈的情绪里,他浑身冷到像是掉进了冰窟,现在就只想离开这里去找自己的小狗。

    裴译不知道这一晚是怎么熬过去的,屋内隐约有了蒙蒙的光线之后,他抬头看到窗外的天一片阴沉,正在不停往下落着淅沥小雨。

    天亮了,他扶着床站了起来,想出去找到手机,给于筱冰打个电话。

    客厅里没有人,他的手机就放在茶几上,裴译走了过去,弯腰正要拿起来,就听到那个女人的声音从后面传了出来。

    “我看到你相册里偷拍她的照片了,你女朋友脸挺嫩的,等她三十岁了估计也还是现在的模样吧。”

    她倚在卧室门口,垂眼看着自己的指甲,慢悠悠地说道:“她每天在家里照顾你,穿着围裙给你做那么多菜,给你洗衣服换床单,把你给养得白白净净的。”

    说到这里,她抬眼看向了他,“找女朋友也找个这么像我的,你就这么离不开我吗?裴译,你还没断奶吧。”

    他胸腔里的心脏像是失控了一样,因为恐惧而狂跳不止,就连手指都在发抖。

    他甚至都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,这种慌乱无法形容,就像是好不容易才建立起来的信念体系又一次崩溃了一样。

    裴译觉得她说的话根本就连一点道理都没有,认识于筱冰之前他又不知道她会为他做这些,而且她俩的性格也一点都不一样,长得也完全不像。

    但身体的恐惧还是停不下来,明明是站在家里,可裴译却感觉自己在几千米的高空中走钢丝,前后出口都距离他很远。

    他浑身冒冷汗,进退两难,而低头往下看就是万丈深渊,想解脱就只有一个死。

    这是一种看清自己处境之后才不断蔓延上来的冰冷恐惧……癌症晚期的人第一次看到自己身体的检查报告或许就是这种感觉。

    他第一次意识到自己好像有点活不下去了,他这辈子可能马上要完了,有个这样死缠着他不放的妈妈,哪怕是于筱冰脾气这么好的人也不可能会接受他。

    裴译脑子里一团浆糊,耳边也在嗡嗡作响,他像具行尸走肉一样,拿上手机,开门了客厅的门,走到了外面去。

    密密麻麻的小雨针尖般淋在他的身体上,可他却像没感觉到一样,浑身都冰冷,喉咙不断涌上腥甜的味道。

    他几乎是无意识地走在路上,沿着那条为了运送建筑材料所以临时修建的水泥路不停往前走着。

    身旁时不时就有大车载着材料驶过,他没有方向,哪里有路就走哪里。

    不知道走了多久,直到他远远地看见了一些工人,意识这才逐渐回到了他的脑子里。

    爸爸在这里。

    裴译的嗓子眼突然有点发酸,有种解脱的感觉,他的脚步逐渐加快,几乎是用跑的冲进了那个项目部。

    他顶着正在上班的人奇怪的目光,浑身湿透地跑到了项目经理的办公室里,里面没有别人,爸爸正坐在位置上打电话,里面还开着灯。

    雨滴贴在窗户玻璃上,明亮的室内光线让阴雨连绵的室外看起来更为阴沉。

    裴骁锐抬眼看了眼自己的儿子,抬手示意他稍等,还在跟电话那头交谈,听起来是在了解现场那边的排水情况。

    几分钟后,他挂断了电话,起身拿了件外套,走到裴译面前,擦了擦他还在往下滴水的头发。

    “小译,什么事?”

    裴译感觉爸爸对他很好,话还没说出口,他就已经开始哽咽起来了,眼泪也不停地往下掉。

    “妈妈出轨了,昨晚她还找了个不认识的农民工发生关系。”

    眼前的男人愣了一下,皱起了眉头,“不要乱说。”

    “没有乱说……真的,我看到了。”

    他说话时声音沙哑得不行,边开口边抽泣,裴骁锐看裴译已经变成了这个样子,摸了摸他的肩膀安抚起他。

    “别哭,我会去处理的。”

    裴译感觉自己的眼泪根本就停不下来,他这辈子都没有这么失控过,眼前一片模糊不清,情绪就像找到了一个口子,开始不停往外涌。

    “爸,对不起,我错了,我错了……”

    裴骁锐用力拍了他一下,“你有什么错的?”

    裴译哭着摇头,哽咽道:“我不该帮她瞒这么久,我恨她,我真的宁愿她死了。”

    裴骁锐叹了口气,又开始纠正起他的想法。

    “男人要是非分明,她做得不对,但这么多年来不是她在家里照顾你吗?我会去把事情弄清楚的,她要是犯了错误,我会让她承担后果,但你也要认清现实,她是那个生你养你的人。”

    裴译被安抚下来了,感觉像是一下从高空的绳索上被带到了地面。

    他终于踩到了平稳的土地,就算跌倒,也只是摔了一跤,最严重就是伤筋动骨,但不会一头栽下去就彻底万劫不复。

    裴骁锐跟他说完之后,又接到了现场打来的电话,像是出了什么比较紧急的事。

    他让裴译在这里等一下,拿了外套就又出去了。

    0141

    141·大雨

    心里的重担都被卸了下来,裴译突然就觉得自己很累,失眠的疲倦统统都涌了上来,他在办公室的沙发里睡了一觉。

    他做了个梦,梦里充满了光怪陆离的情节画面,他梦见自己打算离开,买了票要出去的时候,爸爸也跟了过来,说要和他一起走。

    父子俩背着行李在车站买票,全程都没有碰见认识的人,外面下着小雨,他们找了很久才找到那辆长途汽车。

    车马上就要开了,爸爸上车了,可裴译却像是听到后面有人在叫他,那个人的声音很耳熟,听起来有点像一个他认识的女孩。

    他回头去看了一眼,还没在人群中找到她站在哪里,阴沉的老车站就倏地被一道平地惊雷给照亮。

    裴译的意识苏醒了,他想了起来,那个在他上车之前叫住他的女孩是于筱冰。

    人声变得嘈杂,像是有人在推他,裴译在昏沉中睁开了眼,发现项目部一个叔叔正蹲在他身旁,眼眶通红地看着他。

    门口还有许多人站在那里,但他们都没有进来,裴译迷茫地看了眼窗外,天已经黑透了。

    因为大雨,山体滑坡突发泥石流,他爸爸在现场指挥一线的时候出了事,被石头给砸到了头,当场死亡。

    他们就带来了这个消息。

    裴译跟着这些人去了不远处的现场,救护车和消防车顶部的光震慑人心,都在不停发亮。

    他站在旁边,远远看到了担架上的人脸上蒙着白布,一只手臂露在外面,身上的衣服就是白天爸爸用来给他擦头发的那件。

    喉咙突然就酸涩地难以言喻,眼前一片模糊,他没有发出声音,可是眼泪却开始流了起来。

    接下来的时间,裴译过得浑浑噩噩,他感觉这里好像不会天亮了,无论何时抬头看,天上都是阴沉沉的。

    这个小乡村在不停下雨,直到他某一刻突然在噩梦中惊醒,不知道究竟过去了多长时间,这才终于拿起了手机,打开看了一眼。

    才过去了三天而已。

    信号稍微好了一点后,他收到了很多来自于筱冰的短信,其中还有一条是昨天发来的。

    高考分数出来了,她联系不上他,所以过来找他了,而最近一条是两个小时前,她说她已经到车站了,问他能不能过来接一下她。

    裴译过去了。

    他发现能够让他从这种无边的痛苦里解脱出来的办法只有一个,他得杀了那个女人,送她去见爸爸。

    就像有个无形的人在他耳边教导他一样,说他就应该这样去做,一切都到此为止吧,到这里就该结束了。

    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到车站的,顶着小雨,在广场前看见了蹲在出口处等他的于筱冰。

    她穿着裙子,没忍住捂住嘴打了个喷嚏,裴译突然就感觉到了外面的风有多冷,他身上没有外套,口袋里也只装了烟和打火机。

    他的眼神就像死了一样,脑子里就只有一个念头,那个女人得去地下见他爸……为了实现这一点,他可以付出生命作为代价。

    可很快裴译就又想起他的小狗以前答应过他,如果他死了,她也会跟他一块去死。

    她很真诚,也很纯粹,可这样的人放到现在这个社会上,通常都会显得不太聪明,很容易遭别人的白眼。

    为什么要在一个男人面前那么卑微?为什么不把好东西都留下来给自己用?为什么不把那些不爱她的人都甩到脑后,为什么不像大部分人一样选择更爱自己?

    就像那条主人死后还是会每天去车站等主人回来的秋田犬。

    你去问一条小狗这些事,又有什么意义?小狗又听不懂,它就只知道笔直地坐在那里,等主人回来。

    人活了很长时间都学不会怎样去爱,而狗狗一生下来就知道该如何去爱别人。

    所以她这辈子一直都是不苦别人,只苦自己。

    裴译下意识紧了紧手心,最后还是松开了,他点了一支烟,然后沉默地朝她走了过去。

    -

    天色很沉,乌云密布在头顶,只要拿着剪刀去剪上一下,就马上会有雨水倾泻下来。

    眼看就要下暴雨了。

    他手上多了些稀疏的雨滴,仿佛刚才的一幕重现,让他分不清是雨水还是她的眼泪。

    回家后,妈妈正在办身后事,她换上了深色系的套装,整个人终于有了一点成熟的痕迹。

    看到他回来了,她只扫了一眼,目光就又落到了手里的资料上,边查保险单边说道:

    “等回北京了再给你爸办葬礼,这边天气见鬼,估计要发洪水,趁早走吧,骨灰已经烧出来了。”

    裴译一声不吭,直接去厨房拿了把刀子,站到了女人身边。

    看着她没有任何防备的样子,他突然不知道该怎么下手。

    就在他迟疑的时候,女人终于看见了他现在的样子,皱了一下眉,古怪地问道:“你干嘛?”

    裴译拿起了刀,刀尖对着她,可过了一会儿,他又把刀尖对准了自己。

    他发现自杀好像比杀人要更容易。

    “妈妈……我们一起去死吧。”

    0142

    142·恍惚

    他很久没叫过她妈妈了,初中之后这个称呼对他就越来越陌生。

    “你神经病吧?你爸死了还不够,你还想拉上我一起去死?”

    她直接把裴译的手给打开了,他手里的刀也啪的一声脆响,甩到了地上。

    裴译看着地上的刀,沉默片刻,不再理睬,打开门走了出去。

    他状态不对劲,走到外面之后,发现正在下着倾盆大雨,腾起的水汽让四周能见度很低,就连马路上的车灯都只是隐约可见。

    他走到了马路边上,呆呆地看着黑暗的路,像是没有尽头一样,那是种无法形容的感觉,又黑又冷,看久了会觉得自己看到了地狱的门。

    那个没做完的梦又在他脑子里上演了起来,爸爸先他一步上车了,他因为于筱冰迟疑了一下,而现在就轮到他上车了。

    脑子里浑浑沌沌的,等他再醒过神来的时候,前方就是迎面而来的装载车队,他清醒了一秒,然后就闭上了眼睛,放任自己沉沦。

    身体在瞬间遭受到了剧烈撞击,但并没有想象中那么严重,他甚至没怎么感觉到痛。

    裴译睁开眼睛,在暴雨中看不清东西,大货车还在往前开,几辆车很快就经过了,四周又陷入了黑暗。

    他总觉得自己没受伤,爬起来的时候,也没感觉到任何痛感,但是一掐自己的手,又是存在痛感的。

    还活着。

    站在黑暗里恍惚了几秒,他突然就觉得身体凉得透骨。

    刚才的撞击似乎并不是从前方过来的,而是来自他的手臂。

    他浑身不停打着冷战,走回了那个家,发现灯还亮着,可是里面没人了。

    他把每个房间都找遍了,都没有找到人。

    没有人。

    没有人。

    裴译冷得发抖,精神彻底崩溃了,他在原地站了几个小时,还想去其他地方看看,可身体僵硬到迈不开脚步,无论如何都不敢去屋外的那条马路找她。

    -

    女人被碾死了,连尸体都凑不齐。

    大家都说她是因为老公去世过于悲伤自杀了,剩下的那个孩子精神恍惚,被他叔叔接到了上海。

    裴译的高考成绩很好,是国内任何大学都能随便挑的水平,他长得也很好看,但现在看起来就像没魂了一样,跟他说话,他的眼里都是木木的,一点神采都没有。

    爷爷腿脚不好了,还是从北京大老远过来看他,裴译到底还只是刚成年,老爷子亲自交代了以后就由叔叔一家看顾他,他担心裴译经历家庭巨变会想不开。

    裴立彬这些年调职到了其他地方,并不经常回来居住,裴译也不想让爷爷一把年纪经历了丧子之痛还要再来为他操心,所以妥协了,选择留在上海。

    他父亲当年是从交大毕业的,裴译想做些能靠近父亲的事,但他的情绪已经出现了裂缝,这种状况严重影响到了他的日常学习。

    父亲死前对他的人生抱有期望,他必须要完成学业,所以每周都会定时去做一次心理咨询。

    但是没有用,失眠和恐慌对他的影响还是越来越大,他总觉得身边的人都想来弄明白他家到底发生了什么,所有人都在骂他嘲讽他,说他不配继续活在世界上。

    他有时候甚至会隐约听见莫名其妙的噪音,常常在闷热的晴天感觉外面正在刮风下雨打雷,偶尔还会听见车祸时轮胎摩擦地面和女人惨叫的声音,看见一些不存在的影子从他眼前一闪而过。

    心理医生帮不了他,因为他现在已经开始有了幻觉和幻听的现象,一旦做出了明确的诊断,那就是一个比较严重的精神疾病,需要长期的治疗。

    他建议裴译转诊去医院的精神科,根据那边医生的建议来进行更为专业的治疗。

    裴译抗拒了很长一段时间,但最后还是因为学习效率太低,对周围的世界感到越来越陌生和恐惧,去了医院。

    看完病之后,他拒绝了住院治疗,拿了药回来,选择了定期复诊加谈话的心理疏导。

    那天下午,裴译站在马路上看着确诊单,第一次感觉自己像是彻底被正常世界给排斥了,他很孤独,不知道以后该怎么办才好了,很想让于筱冰回来陪他。

    其实分开后她也还在给他发信息,想跟他和好。

    裴译好几次都忍不住想答应她,因为他现在真的比任何人都更需要这份关系,可是每次想起她以前对他说过的那句“我想被人爱”,裴译都觉得自己配不上她。

    她值得这个世界上最好的,但他给不了她对等的感情。

    她不是该被他召之即来挥之即去的人,她也值得被人珍惜,凭什么他现在过得不好了,就要把她给拉回来,让她跟他一起受罪?

    她是个很好的女孩,只要跟她相处的时间久了,谁都会喜欢上她的,他现在这种状态很奇怪,明明已经变成这个模样了,但最敏感的东西却还是无论如何都说不出口。

    就算把她找来了,情况可能也是一样的,很多事情在她面前他只会更说不出口。

    裴译怕自己会把她也给拖下水,怕她会烦他,更怕自己可能哪天想不明白就想去死了,到时候他又平白消耗她的青春,再浪费一次她的感情。

    他不想麻烦到她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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