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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43章

    从小到大,她都跟着景辰一起玩,诗书?棋画都是跟他?学的,连表舅都说景辰是书?塾里有才学的同窗,偏她爹喜欢欺贫爱富,按人有没有钱来分三六九等?,跟郗隐说的一模一样。

    还非要提长安城里的贵人世子。

    那个人……

    她都好久没见过?了。

    样子,都在记忆里变得模糊了。

    只?记得……冷冷的,不爱笑,似是有些鄙夷她,厌恶她。

    让她一想到他?,心口就有些发紧发闷。

    隐隐,作痛。

    ~

    季夏之?月,父女?两人再次乘马车前往长安。

    车近京城,道上行人越渐拥挤。

    小厮出去打听?了一圈,回来禀报道:

    “冥默大圣人刚从雍州回来,长安万年两县的百姓,都赶着去玄天宫朝拜求福。”

    永徽六年,晋王死在突厥,大乾边境陷入群龙无首的状态。朝廷花了十余年时间重?整戍卫,其间又经历新?旧两党争权暗斗,军权几经交替,让突厥人有了南下的可乘之?机。

    年初之?际,老将房潜病逝,突厥人趁乱集结大军,攻打雍州,战事一度胶着。

    直至春末,冥默以玄天教首的身?份,执玉衡天机,北赴边关?,令得军中士气顷然高涨。

    他?曾在天泰六年以“飓”字谶语召奇风盛起,助大乾击退突厥八万雄兵,因此被百姓誉为“一语退突厥”,奉作大圣人。

    其名望在突厥人心中也极具震慑力,一听?说冥默前来,便大有军心涣散之?势。

    上月末,崔帅在雁云关?大败突厥骑兵,彻底扭转势局,占稳赢面。

    宋行全跟大部分中年男子一样,酷爱评论时事,跟女?儿讲了半天突厥战史、边境奸商如何借机牟利,又道:

    “沈世子是冥默先生的弟子,将来就是玄天宫的主人。玄天宫的玉衡通天晓地,主人就等?同半个神仙,连圣上都不敢小觑!跟他?在一起时,你切记要好生侍奉。”

    到了长公主府,冥默因为百姓求福,暂滞在了玄天宫,迟迟未归。

    解毒之?事隐秘,宋行全不便久留,又想去刑部打听?一下恢复官籍之?事,安顿好女?儿之?后,便匆匆离开。

    洛溦依旧住进?了从前的那处居所。

    绣着金线蝶花的纱帐,净透柔亮的玉石地砖,满目华贵奢雅。

    小时候只?觉眼花缭乱,看着好看。

    如今年岁大了,感悟心境又与幼时不同。

    知道价值连城,仍旧不觉惊叹,却也明?白并不属于自己的人生,跟她所处的世界毫无牵绊。

    时值夏末,室内燃着熏香,门窗紧闭,有些闷热。

    洛溦撩开纱帘,推开半扇檀窗。

    窗外夏日特有的暑气夹杂着花草清香,扑面而来。

    树荫蔽隙的暮色中,蝉鸣此起彼伏。

    不知何处传来淅淅沥沥的水声,像是落雨,叮呤击打在地上。

    洛溦把窗户又推开了些,张望四下,不见水源。

    越州有雨季,一下雨就连绵不绝,郗隐的药庐时常碰上漏水,也是这般的声响,有次夜里没留意,早上起来几间卧房都淹成了水洼。

    大晴天的,屋顶也会漏水吗?

    洛溦推开侧门,一面循着水声,一面抬头?朝四周建筑物的屋顶上观望。

    皇室将解毒之?事藏得隐秘,居所周围也没有侍从,无人可询。

    她行至廊道边的花树林径处,感觉叮呤水声渐响。

    再沿着林径朝内走,远远望见了尽头?处的一座竹亭。

    亭顶上架着缠花竹管,不知从何处引来清水上行,再通过?竹管和屋檐倾泻而下,形成六面的水帘,坠落环亭的池道中。

    水风夹杂着花香,徐徐吹送着夏日难得的清凉。

    竹亭之?中,少年一袭天青水色衣袍,垂眸俯首,在面前沙盘中推演着什么。

    水风拂动他?的衣袖,轻扬于弥漫雾气之?间,飘渺不似凡人。

    洛溦被这样的景象攫住视线,一时怔怔然的,停住了脚步。

    恍惚间,觉得自己看到了什么幻象。

    就像有次偷喝了郗隐的酒,倒在院子里,望着满天星星坠入了自己怀中……

    沈逍的指尖停在铜杓上,依稀也像是感应到了什么。

    缓缓抬起眼。

    见朦胧的水帘花影间,映出一道身?影。

    就像小时候藏在碧罗纱屏后的那人,带着些怔怔怯怯。

    虽看不清面容,却仿佛总能越过?层层阻隔,望进?那双明?亮殷切的眼睛里。

    他?伸出手,关?了掉亭顶的水帘机括。

    隔在两人之?间的流水屏障,一瞬消失。

    视线碰在了一起。

    洛溦看着亭中五官刹那变得清晰的少年,微微睁大了些眼,心有些不受控制地快跳起来。

    她知道他?是谁。

    或者?更确切地说,猜到了他?是谁,却……又有些不敢相认。

    她依稀记得父亲说过?,他?跟甘小表舅差不多的年纪。

    可明?明?都是十四岁的少年,他?却比表舅高了许多,精致眉眼间的那种矜贵沉静,更让整个人的气质有种超乎年龄的沉稳。

    跟她在青石镇认识的那些少年,全然……不像是一个世界的人。

    沈逍回望着她。

    等?待着。

    他?如今早不是孑然稚童,暗地里与御史台和中书?六部的人都有往来,也听?说了宋行全四下奔走、即将恢复官籍之?事。

    他?等?着她先开口。

    既希望她像从前那样,甜甜软软地唤他?一声,眼神亮亮地走过?来。

    却又怕她太甜太软,怕她示好,怕她唤完他?,然后又告诉他?,这般做只?是为了她的父兄……

    两人一人在亭内,一人在亭外,默然相望良久。

    亭顶机关?积聚了太多蓄水,发出咔一声脆响,从侧面再度倾泻下来。

    沈逍回过?神,踯躅一瞬,将手里的铜杓扔回盘中,走出亭外。

    洛溦还怔立在阶下,陡然望见暮光水雾中,俊秀不似凡人的少年,一步步朝自己走来。

    或许是一路上听?她爹说了太多神乎其神的传闻,让一向有些迷信的她暗生敬畏。

    又或者?……

    是别的什么原因。

    令得她,自惭形秽,莫敢仰视。

    心,仍旧跳得那么快。

    快的,就要透不过?气来了。

    眼见他?就快走到自己面前,洛溦猛地转过?身?,拔腿跑回了来时的廊道。

    再一路狂奔,退回自己的屋子,“哐”地关?上了门。

    背转过?身?,靠到门扇上,抬手摁到了胸前,久久无法平息。

    ~

    到了该换血的时候,冥默也已经回来了。

    老先生依旧和蔼,一面给洛溦准备九芝丹,一面询问她家乡趣事、来时见闻。

    洛溦心绪虽乱,但被冥默询问着,也渐渐不再拘谨,聊起自己在药庐的生活,学了哪些东西?,认了什么药,又帮郗隐先生照顾了怎样的病人。

    她原就是偏活泼的性子,在药庐照顾病人也好,回自家铺子帮忙接待客人也好,都是大方有礼的。

    所以现在回想起先前当?着沈逍的面跑开,只?觉丢人丢脸,越想越尴尬。

    九芝丹的药效,渐渐发作。

    小时候的浴桶早已容不下如今的两人,冥默将催动血流的药直接放进?了浴池之?中。

    洛溦进?到浴室,褪下衣衫,从屏风后出来时,沈逍已经等?在了浴池里。

    她慢慢挪到他?面前,见他?阖着眼,头?发被水汽蒸得湿润,黏在颈边肩头?,漆黑的眉羽和睫毛也是湿漉漉的,衬得肤色愈发白皙似玉。

    听?到水声,他?缓缓睁开了眼。

    洛溦忙移开视线,取过?银管抵到自己掌心,朝他?抬近:

    “可……可以了。”

    沈逍伸来了手。

    洛溦感觉银管被他?也抵了住,手指相交,微微用力,准确地刺入两人的掌心,连在一起。

    她扬眸看他?,见他?也正看着自己。

    神色疏漠,没有笑意。

    却也……

    不像记忆里那般让她觉得难受。

    可她又明?明?记得,他?是讨厌自己的。

    也不知是不是呼吸进?太多药雾水汽的缘故,洛溦的心跳,又开始有些迷惘混乱。

    她微微屏了息,闭上了眼,想着这一次解完,就又要回越州了吧。

    沈逍望着女?孩慢慢闭上了眼。

    两排濡湿的睫毛,像蝴蝶羽翅般的震颤着。

    她好像……很?怕他?。

    一见到他?,转头?就跑,像只?受惊的兔子似的。

    可他?不也是,期望着她的冷淡吗?

    她没有示好,没有唤他?,不是……正如他?所愿吗?

    沈逍的目光,从洛溦的面庞中移开,垂了垂眼,视线不经意间掠过?什么,又倏地再度抬起。

    水波轻漾,晃动在女?孩胸前,浸得胸衣湿透。

    以往平坦的地方,不知何时起了变化,樱果菡苞,绽在水中。

    沈逍定定盯着那处,怔然片刻,随即猛地闭上了眼。

    脑海中,似有什么光怪陆离的东西?在不断炸裂,带出眩晕的刺痛,耳中嗡鸣,白茫茫的一片。

    他?遽然有些透不过?气来,抵着她掌心的手如同压着烙铁,灼痛的发抖。

    那些可怕的影像,撞击着的赤露身?体,掐在他?母亲胸前的手,哭泣,淫语……

    已经有很?多年,强逼着自己不再去想了。

    他?其实,也能觉察到自己这一两年的身?体变化。

    少年人的躯体里,总仿佛燃着一团火,热意怎么都散不出去。

    他?孤僻少言,又总是很?忙,朝堂虞诈,课业武学,根本无暇多思其他?。

    直到这一刻,才好像彻底明?白过?来,自己到底想要些什么……

    洛溦感受到沈逍双掌的颤抖,刚睁开眼,便见他?撤了手,呼吸艰涩地退靠到了池岸边。

    鲜红的血,从两人的手心涌了出来,霎时便染遍了池水。

    洛溦惊恐失声,忙靠去近前,急急去捉他?的手:

    “不能分开的!”

    沈逍避开她的触碰,气息急促,“别碰我!”

    洛溦不明?就里,眼见血涌得更多,仍旧不管不顾想去拉他?。

    沈逍面色浸红,用力挥开:

    “滚开!”

    洛溦怔在了原处。

    听?到动静的冥默走了进?来,瞧见满池血色,忙扯过?浴巾将洛溦裹住,让她出去上药止血。

    洛溦在药庐待了许多年,认药上药已是熟练。

    回过?神,急急奔至外厢,从药架上取了药,摁住穴道,涂好,包扎。

    想到沈逍,犹豫了下,又忙收拣药具,转身?朝浴室里奔去。

    他?可能是病了。

    可能觉得伤口很?痛。

    药庐里那些病人很?痛的时候,也是会骂人的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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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她明?明?能感觉到,刚才开始换血的时候,他?没有讨厌她,甚至抵上她手掌时,带着怕弄疼她的警觉与小心……

    洛溦捧着药粉药具,匆匆进?到浴室。

    刚走到屏风后,便听?见沈逍的声音在里面响起:

    “师父能让她走吗?弟子,宁可死了。”

    洛溦的脚步,遽然顿滞,僵立在屏后。

    好半晌,方才回过?神来。

    手里的药粉,早已洒落满地。

    第

    130

    章

    沈逍强行中?断解毒,

    又加之心脉受损,几度呕血,冥默并非专修医道之人,

    施针的成效有限,过了大半夜,方才暂且抑住了病势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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