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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39章

    夜里幽幽转醒,又难受又害怕。

    人性,终归趋利避害,不?可?能真赌气饿死自己,最后只能把心筑出一层壳,学着屏蔽掉那些坏情绪。

    女孩静静抹了许久眼泪,爬起身,把放凉了的药给喝了。

    如此捱了大半年,一直没来探望过的爹爹,终于来接了她?回?家?。

    家?里多了个新母亲,姓孙。

    洛溦觉得她?慈爱,有意亲近,哥哥宋昀厚却道:

    “后娘都是会虐待小孩的,等她?生了弟弟,就要开始折磨我们了!你?不?许跟她?亲近!”

    宋昀厚此时已经在宋家?的药铺帮忙,学着看账本、记账,想法比寻常小孩更深一层。

    又道:“你?看着吧,等后娘生了弟弟,他们肯定?会偏心,说不?定?整间铺子都会留给弟弟,我啥都分不?到!唉,要是我们自己的阿娘还在就好了!”

    洛溦很早就知道自己的阿娘死了,也曾听大人们聊天中提到“难产”、“命苦”、“为了女儿”这样的字眼。

    但彼时年幼,听得半懂不?懂,大人们也不?会刻意跟小女孩解释难产的意思。

    如今在郗隐那里待了大半年,日日听他念叨,依稀大概明白了是怎么?回?事?。

    洛溦问宋昀厚:“阿娘真的是因为我才死的吗?”

    宋昀厚正为孙氏的到来而心烦,看着妹妹也有些来气:

    “对?啊!要不?然怎么?你?的生辰就是阿娘的忌日?就是因为生你?,阿娘才死的!”

    同样的话,从郗隐嘴里说出来,跟从宋昀厚嘴里说出来,感?受是大不?一样的。

    郗隐是外人,骂得再凶,洛溦也只是生气,讨厌他。但自己的亲兄长拿出来抱怨,洛溦的心里,就只剩下了愧疚。

    要是自己不?出生,阿娘就不?会死,哥哥也不?会不?高兴。

    洛溦跑去青石桥畔的渠岸边,一个人悄悄抹眼泪。

    渠岸这一带,是镇上小孩集聚玩耍的地方。

    快到傍晚的时候,周围全是三五结群的孩子在嬉戏打闹。

    从前宋昀厚还没进药铺的时候,也时常跟其他男孩在渠岸边抓蚱蜢、斗蟋蟀,洛溦则和女孩子们坐在柳树下摘花掐草,玩“做菜”的过家?家?。

    但她?去年在长安待了几个月,之后又在药庐住了大半年,从前认识的那些小伙伴们,都有些生疏了。

    旁人都有自己最好的朋友,她?想加入,也插不?进话,便只能孤零零一个人坐着。

    坐得无聊了,就蹲在柳树下玩石子。

    过了会儿,听见有人唤自己:

    “绵绵?”

    洛溦扭过头,见是甘家?的小表舅。

    小表舅只比她?大四岁,在镇上书塾上学,据说是镇里读书最厉害的小孩,也是爹爹骂宋昀厚时最喜欢搬出来作对?比的亲戚家?小孩。

    “怎么?一个人在玩?”

    小表舅走过来,“在玩什么?呢?”

    洛溦给他看手里的石子,“抓石子。”

    小表舅撇嘴,“嗐,这多没趣,来,我带你?捉蟋蟀!”

    转过头,“景辰,你?也来吗?”

    洛溦循声望去,这才发现表舅身后还跟着另外一个男孩,衣衫简朴,模样清秀,见她?朝自己望来,微微一笑,澄澈温和。

    表舅拉起洛溦,走到草丛多的地方,用脚扒拉开青草,弯着腰寻找蚱蜢蟋蟀的身影。

    洛溦不?喜欢捉蟋蟀。四脚虫子被摁进手心里挣扎跳动的感?觉,让她?有些害怕。

    可?她?已经很久没跟人一起玩过了,很渴望这种有伙伴的感?觉,于是努力配合着帮忙扑抓。

    表舅捉到几只大的,兴奋地拿笔筒扣住,急匆匆捧着跑回?了家?去。

    景辰留了下来,蹲到柳树下,问洛溦:

    “要玩石子吗?”

    洛溦睁大眼,不?敢相信书塾里上学的小哥哥,竟愿意玩女孩子的游戏。

    他们平时,可?都最不?屑这样的游戏了!

    “好啊。”

    她?用力点?头,跑过去蹲下,“你?要跟我一起玩吗?”

    景辰道:“我没玩过,你?先?教?教?我可?以吗?”

    难得有大孩子向?自己请教?,洛溦很认真地示范了一下玩法:

    “你?这样,先?放一颗在地上,手里的抛起来,抓住地上那颗,再接回?原来的,一共就两颗了。”

    景辰照着玩了几次,摇头:

    “我手笨,还是你?玩得好。”

    洛溦被他夸赞,小脸溢出骄傲,又有些不?好意思:

    “也不?是啦,我只能抓到两颗,换另外的玩法就抓不?到了,比如这样……”

    她?把地上的石头依次排开,“就是这样,连着抓起来就不?行,可?别的姐姐们都可?以欸。”

    景辰看她?玩了会儿。

    女孩的手太小,捏不?住太多石子,后面的抓住了,前面的就掉了。

    他想了想,转身从树下挖了些细圆的小石粒,拿去渠边用水洗净,擦干了递过来:

    “用这些试试。”

    洛溦重新试了试,果然容易许多,禁不?住欢呼起来:

    “哇!”

    她?抬眼去看景辰,不?知为何,想起了长安城里的那个漂亮哥哥。

    一时目光变得怔怔的。

    景辰被女孩盯着,亦有些紧张,担心被她?认了出来:

    “怎么?了?”

    洛溦回?过神,“你?长得,有点?像我认识的一个哥哥。”

    “是吗?”

    景辰笑了笑,“是什么?样的哥哥?”

    洛溦又看了他一眼。

    “但是你?笑起来的时候,就不?像他了。”

    她?低头摆弄着地上的石子,“那个哥哥,不?喜欢笑的。”

    在药庐里住了大半年,每天喝药昏沉沉的,长安的好多事?都不?记得了,唯独常常想起沈哥哥。

    要是……他能来陪着自己,该有多好啊。

    景辰问洛溦:

    “那个哥哥,也是青石镇的吗?”

    洛溦摇头。

    “那他是哪儿的人?”

    景辰又问。

    洛溦想起爹爹千叮万嘱、不?许自己对?其他人提起帮沈哥哥治病的事?,犹豫了一下:

    “我也不?知道。”

    景辰弯了下嘴角,没再追问。

    他陪洛溦一直玩到夕阳西斜,分别时说道:

    “我明天下学后还来这里,要再一起玩吗?”

    洛溦好不?容易有了新玩伴,而且喜欢玩的都跟自己一样,恍然间觉得就像是自己一直想要的沈哥哥来陪在了身边,点?头道:

    “好啊!”

    第二天,早早地就来等在了柳树下。

    景辰如约而至,又陪她?玩了会儿石子。

    旁边还有别的女孩玩耍,跑过来找景辰,让他帮忙折柳枝。

    景辰也给洛溦折了一条柳枝。

    因他帮了忙的缘故,那些大一点?儿的女孩们也愿意带着洛溦玩,教?她?用柳枝绕成环,再往上面插满鲜花,做成花环。

    洛溦跑东跑西,寻了渠畔五颜六色的各种野花,把花环插得满满的。

    “给你?!”

    她?把花环戴到了景辰的头上,“那些姐姐们说,状元郎会戴花环,给你?戴了,你?就会读书很厉害的!”

    景辰望向?面前笑意盈盈的女孩,心底一些久不?曾尝的滋味,浮泛杂陈。

    可?他,亦记得自己接近她?的目的,沉默一瞬,调转话题:

    “跟我像的那个哥哥,也读书吗?”

    “嗯!”

    洛溦点?了点?头,坐到景辰身边,“他可?厉害了,会写很好看的字,会算数,会下棋,还会把天上的星星画进图画里!”

    她?掰着草茎,一根根的,数着沈逍会的东西,语气崇拜,眼神晶亮。

    “那他的家?人呢?”

    景辰又问:“他家?里,还有什么?人?”

    洛溦想了想,“有个老婆婆,其他的……我就不?记得了。”

    她?年纪太小,又吃了很长时间的药,除了一些印象深刻的片段,很多事?确实?都不?记得了。

    她?把掰下的草茎收拢成一把,握到景辰面前:

    “他还会用像这样的算筹,摆成数字,做算术题!”

    景辰无奈地接过草茎。

    一心想向?她?打听长公主府的事?,可?她?翻来覆去的,好像,就只惦记着那位沈哥哥。

    他把草茎在地上慢慢摆开:

    “我也会用算筹摆数字,想学吗?”

    ~

    洛溦交到了景辰这个新朋友,每日玩在一起,又总很投机,渐渐的便成了习惯,每逢傍晚书塾快下学的时候,必会守在渠岸边等他出现。

    宋行全听药铺的小厮提到过几次,起初并不?在意,后来有天路过石桥边,远远瞧见景辰,觉得有些面熟,回?去细细想了很久,又让人去书塾打听了一下,顿时一个激灵。

    那不?就是之前跟了他们一路的小乞丐吗?

    被派出去打听消息的小厮,回?来禀报道:“说是被镇外佛寺收留了,惯会讨住持欢心。住持以佛寺之名出了举荐,就把他送进了镇里的书塾。”

    宋行全心中膈应的很。

    佛寺要做善事?他管不?了,看在住持的面上,他也不?会公然去找那小子麻烦。但他宋行全的女儿,怎能跟一个乞丐出身的家?伙混在一处?就算读了书又如何,出身低贱就是低贱!当初跟着自家?马车南下这件事?,也总透着些古怪!

    宋行全不?愿女儿再跟景辰来往。

    刚好再过不?久就需要进京解毒,宋行全便干脆把女儿提早送去了郗隐的药庐调养身体。

    洛溦跟景辰依依惜别。

    景辰道:“要是你?愿意的话,我有空就去药庐陪你?玩。”

    “真的?”

    洛溦不?敢置信。

    她?住去药庐,对?外只说是身体不?好,需要养病。

    爹爹有意对?继母和哥哥瞒下实?情,不?许他们去探望,自己也因不?受郗隐待见、又怕女儿见了面哭哭啼啼吵着要回?家?,从来不?去打扰。

    洛溦一个孩子,别提有多孤独了。

    眼下听景辰说愿意去找她?玩,又惊又喜:

    “可?……可?是药庐离这里很远的。”

    景辰笑笑,“没关系,我走山路习惯了。”

    书塾每隔一旬便会停课一日,一停课,他就会走山路去药庐,陪洛溦玩耍。

    但没过多久,宋行全就来接女儿进京了。

    洛溦没来得及跟景辰道别,有种背叛了朋友的感?觉,一路上有些蔫蔫的。

    宋行全问清缘由,气得不?行,“怎么?就这么?喜欢跟那小子一起玩?”

    洛溦低着脑袋,“除了他,也没别人跟我玩啊。”

    其他孩子们都嫌她?时不?时就消失一阵,只有景辰愿意等她?陪她?。,尽在晋江文学城

    宋行全道:“没人跟你?玩,也不?能自降身份,那小子无根无基,不?知哪个穷乡僻壤出来的,跟咱们门不?当户不?对?,不?能交朋友!”

    洛溦年纪小,“什么?叫门不?当户不?对??”

    “就是他比我们穷太多!我们家?有屋有田产,他一穷二白。”

    宋行全也不?知怎么?跟小孩子解释,“就好像咱们药铺里的枇杷叶和灵芝,价钱都不?是一个档次的,懂吗?”

    洛溦仰着小脸,“但是药铺里卖药,也会把枇杷叶和灵芝一起卖呀。”

    “那你?就宁可?当枇杷叶,攀着灵芝卖高价,才叫往上走。”

    宋行全道:“水往低处流,人必须往高处走,你?把爹爹的话记牢了!”

    他一面说,一面打量女儿,忽然意识到再过不?了几年,就该考虑她?的终身事?了。

    眼下虽然才不?到六岁的年纪,可?看得出五官模样都捡了父母最好的,妥妥的美?人胚子,将来求亲的人只怕是要踏破门槛。

    就连京里的贵人,不?也惦记着吗?

    逢年过节都会让人送赏赐过来,想必也是看重的。

    “你?不?是喜欢长安的沈哥哥吗?”

    宋行全对?女儿说道:“你?就得跟他那样的人多亲近、多交好!他是真灵芝,带着仙气的!”

    洛溦跟着父亲,一路北行到了长安。

    她?比上次来时长大了些,也懂事?了些,宋行全琢磨了一下,除去叮嘱女儿千万守规矩,又道:

    “爹一直带着你?在外面跑,管不?了你?哥哥,让他小小年纪就一直在铺子里混着,一点?儿书也不?读,总归不?好。”

    大乾重文,商籍出身的平民虽不?能参加科考,但若能多读书,仍是件很长脸的事?。

    宋昀厚从前进过书塾,学业一直不?理想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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