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36章
其实已经昏迷了大半个月,全靠各种名药吊着性命,猛地一起身,
眼?前顿时一片发黑。
再被身后追来的小姑娘拽了一下,“咚”地便栽倒在地。
洛溦也滑倒在地,跌到了沈逍的身上。
门外的人被声响惊动,疾疾推门而?入。
冥默最先看清状况,扯过绒布裹到洛溦身上,将孩子抱起,伸手?掐住她掌心穴道,止住渗血。
郗隐则蹲身查看沈逍的状况,一面摸着他的腕脉,一面抬头?问洛溦:
“他什?么时候醒的?”
“刚刚醒的。”
洛溦被冥默抱在胳膊上,目光一直担忧地盯着沈逍,又转过头?,解释道:
“我有听爷爷的话,一直都握着哥哥的手?,但他不想跟我握,可能……可能因为我摸了他的脸,让他生气了……”
她回想起刚才沈逍看自己的眼?神,眸光里?像是凝了黑冰,暗沉沉的,显然是很讨厌她。
洛溦愧疚自责,垂低了脑袋,“都是我不好。”
冥默安慰孩子:“不会的,沈哥哥知?道你是在帮他,不会生气。”
见女孩掌心一直还有些流血,抱着她去到旁边的药室上药。
出?门之际,撞见永徽帝和太后也闻讯赶了进来,径直去了浴室查问沈逍的情况。
洛溦跟着冥默,在药房处理了一下伤口。
过了会儿,郗隐忙完沈逍那边的事,过来也给洛溦把了脉,开始配置药剂。
洛溦在越州的时候,就见过这个有点凶的医师伯伯,总见他跟她爹爹吵架。他一来,她就瘪着小嘴不说话了。
冥默问郗隐:“逍儿怎么样了?”
郗隐一边配药,一边摇头?,“不好说,毒性倒是暂且压制住了,但我瞧他像是存了死志,若是自己不肯配合,旁人再逼迫也救不了!”
顿了顿,“而?且不止中毒,不止想寻死,心里?面问题也大的很,碰都不让人碰,一挨着就跟犯了厥心症似的,啧,啧,待会儿再知?道身边乳母、亲随啥的也都死光了……”
“郗隐。”
冥默制止住师弟继续往下说,看了眼?洛溦,先将她抱回了房间。
洛溦想着刚才郗隐的话,心一下子揪得紧紧的,问冥默:
“沈哥哥……会死吗?”
她虽还不到四岁,但家中经营药铺,时常在铺子里?见到哭哭啼啼的病患家属,知?道“死”是件很可怕的事。
死了,就是再见不到了。
就像,她的阿娘。
冥默摸了摸孩子的头?,半晌,叹喟道:
“那得看他有多坚强。”
郗隐配了药煮好,洛溦喝完后不久,便昏昏沉沉地睡了过去。
她与沈逍换血,对方体内的毒会随着血液进到她的身体中,虽因出?生时服过血焰天芝所制的血灵丹、身体拥有净化赤灭的能力,但终归一下子输入那么多毒血,短时间难以承受,还是需要另服药剂缓解。
一觉睡了过去,醒来时已不知?是什?么时候。
懵然间忘了身在何处,坐起身,喊了声“爹爹”,不见有人回复,再又盯着绣着金线蝶戏穿花的纱帐,慢慢回过神,方才想起是在长安贵人们住的地方。
下了榻,赤脚踩到冰凉的玉石地砖。
走?起路来,有轻轻的噼啪声。
洛溦低下头?,忍不住蹲身摸了摸地砖,觉得比家里?母亲留下的玉坠子都更?净透好看。
四下金扉雕架,华贵奢雅,那些说不出?名字的摆设与饰物,看得人眼?花缭乱。
她想起先前冥默和郗隐的那些话,找到一排门扇,踮起脚,费力拉开了些,溜了出?去。
侧门外的厅道,连通着另一处的厢屋。
碧罗朱影的纱屏内,鼎香袅袅。
永徽帝坐在沈逍的榻前,神色憔悴。
“你母亲的灵柩,已经送去了洛下。你若想见她,便早些好起来,朕带你过去。”
皇帝的这二十几天,过得亦是无比艰难。
周旌略带人秘袭金辂,留下的痕迹全部指向晋王旧部。
永徽帝心里?也很清楚,自己为什?么会被这些人寻仇。
他谋害了大皇兄。
栽赃,污蔑,陷害了曾经那么亲近的兄长。
只因为害怕身世曝露,害怕失了名份,所以懦弱而?卑劣地,选择除掉了原本名正?言顺的继位人。
也正?如他一直想尽办法确认惠莲必死,在得知?密探又重新?发现疑迹后,不惜一切地要将她与家人除掉。
只有他们都死了,他才能继续坐稳现在的位子,继续享受手?中权力带来的一切。
所有的事,都进行?的那么顺利。,尽在晋江文学城
皇兄死了,惠莲和家人,据说也死在了武州。
他要达到的目的,已经都达到了。
可偏偏在这个时候,上天带走?了他的阿月。
这是,对他的惩罚吗?
可笑的是,他明?明?猜得到她为何而?死,却连正?视真相?的勇气都没有,自欺欺人地将罪名安在了栖山教余党的头?上。随行?的百名宫人,亦全数被灭了口。
眼?下朝廷的兵马,还在江河南北和三十州府继续剿杀着栖山教教众。纵使他心知?肚明?,整件事与那些人毫无关?系。
他就是这样胆怯的一个懦夫啊。
永徽帝摁住额角,稳了稳心绪,抬起神色骤显苍老的眼?睛,重新?看向榻上的沈逍。
这孩子醒来之后,始终不肯提金辂里?发生的事。
永徽帝也不确定他到底是何时进的车,是被晋王旧部的人掳去的,还是自己一早就躲上去的?
若是后者的话,那他与阿月的那些事……
他试探着开口道:“朕与你母亲……”
沈逍朝皇帝移来视线,目光却又越过了他,停在屏风旁那道小小的身影上。
永徽帝循视望去,认出?是郗隐从越州带来的那个小姑娘,紧绷的神色稍缓。
他招手?示意洛溦:“过来罢。”
洛溦走?了过去。
永徽帝打量面前的小姑娘,见她一双眼?睛水氤清澈,看着便让人欢喜,又观其年岁似比四岁的长乐还小,一团稚气,倒不介意适才被她听去了谈话。
但到底是帝王,语气自带威仪,问道: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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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你来这儿做什?么?”
洛溦并没觉得永徽帝让人害怕,相?反,比起那个总是骂骂咧咧的医师伯伯,面前这个叔叔看上去可好多了。
她瞥了眼?榻上的沈逍,实话实说:
“我,我想看沈哥哥好点没有。”
永徽帝“嗯”了声,借机规劝沈逍道:
“你看,这小姑娘是你师叔从越州带来的,为了给你解毒,身上用了很多药,也吃了许多苦,你若不快些好起来,她受的苦就白费了。”
沈逍面色淡漠,沉默半晌:
“她吃不吃苦,与我何干?”
永徽帝欲言又止。
这时,侍官走?到内厢门口,禀奏说崔猛回来了。
皇帝颌首起身,吩咐洛溦:
“你先在这儿陪着哥哥说话,若能让他开心,朕有重赏。”
说罢抬脚行?出?帘外。
侍官亦放下隔帘,退去了外厢。
鲛纱帐内,只剩下了洛溦和沈逍。
洛溦慢慢转过身,想着刚才大叔的嘱托,跪趴到榻沿上,思考了下,学着从前在家里?照顾布娃娃的情形,扯着衾角掖了掖。
然后抬起眼?,小心翼翼,细声细气地叫了声:
“沈哥哥?”
沈逍看也没看她。
洛溦想起大叔让自己陪沈哥哥说话,琢磨了下,又道:
“那我给你讲个故事好不好?”
“你喜欢什?么样的故事?我知?道好多仙女的故事,嫦娥啊,瑶姬啊……噢不对,你是男孩子,肯定不喜欢这样的……”
沈逍闭上眼?,打断她:
“你能出?去吗?”
洛溦愣了下,摇了摇头?,“不要。”
沈逍沉默了会儿,睁开眼?,遽然撑起身,掀衾准备下榻。
洛溦见状忙道:“你做什?么呀?”
沈逍幽暗的冷眸朝她看来:
“你不走?,我走?。”
洛溦拦住他,语气透着无措:
“我……我不是故意惹你生气的,我只想给你讲个故事,想让你开心。”
沈逍盯着她:
“你若真想让我开心,就回越州去,再不要来长安。”
洛溦有些不知?所谓,懵了一瞬,随即又坚定摇头?:
“不行?,那个很凶的医师伯伯说了,如果我不来长安,沈哥哥就会死掉,我不想沈哥哥死掉。”
沈逍垂目冷凝,“我死不死跟你有什?么关?系?你又不认识我。”
说着,继续下榻。
“可我现在认识你了呀!”
像是害怕他又反驳,小姑娘又老老实实地补充道:
“而?且……而?且你是我见过最好看的人,我一见到你就觉得好喜欢。”
沈逍怔了下,视线触到女孩那双郑重其事、清亮殷切的眼?睛,蓦而?竟有些脸红。,尽在晋江文学城
挪开目光,声线冷冷:
“你才多大点儿,懂什?么死不死的。”
“我懂的!”
洛溦点头?,“我们家有个大药铺,有时候,有病人吃了药死掉,他们的家人就会把死人抬到铺子里?面,然后坐在外面哭。”
沈逍生在皇家,哪里?听过这样的事,只觉荒谬无稽。
正?想再赶女孩离开,却听她又开了口,声音低微了些许:
“我的阿娘,也死了。”
“我从出?生,就没有见过她。”
“所以,我懂的。”
第
126
章
沈逍看着洛溦,
撑在榻沿的手,撤了些力。
没再继续试图离开。
洛溦见他居然像是被自己劝住了,眼睛不敢置信地一下子晶亮起来:
“对?吧,
对?吧,我是不是很懂?”
懂什么?
沈逍回过神?,移开视线。
什么都?不懂。
“都?不知道我是谁,就觉得我能?让你?喜欢,
你?又怎知我是恶是善,
是净是洁,值不值得让人喜欢?”
连父母都?厌弃的孩子,
谁会真心喜欢?
“但?你?就是你?呀。”
洛溦趴在榻沿上,歪仰着头望着沈逍:
“我怎么会不知道你?是谁,你?就是我面前的沈哥哥呀!我就喜欢我面前的这?个?你?!”
沈逍注视着女孩那张稚气?未脱、却坚定无比的小脸,
一时怔然无言。
半晌,
垂低眼,
留意到她竟一直赤着脚踩在紫金石的足踏上,
芸豆似的脚趾因为?石面的凉气?而微微蜷着。
他迟疑了片刻,朝后挪了挪: