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35章
八岁的年纪,尚且半懂不懂,但?也听别的男孩们在打闹揶揄间,好奇又隐晦地讨论过夫妻间的事。帘外?的两个人,却,并不是夫妻。
过得许久,永徽帝抑住喘,扳过殊月的脸,“别哭了。”
殊月怨泪交织,“你放过我吧。”,尽在晋江文学城
皇帝问道:“为什么不去求母后?”
殊月没有吭声。
自?从被诓骗生下孩子,她与母亲之间的隔阂就?再未修复过。
皇帝拭去殊月眼?角的泪水。
“你有没有想过,母后为什么没管?”
顿了顿,似是有些犹豫不决,“等?你跟少瞻和离了……朕,想告诉你一件事。”
殊月道:“我和少瞻不会和离的!”
永徽帝声音转冷,“他强留着你有什么意义?难道他还不知道逍儿?根本不是他儿?子?”
坐榻下,沈逍早已手脚冰凉,无?法动弹,想要开口,却似被抽空了内息,连气都快要喘不过来。
眼?前?一片混乱,视线发黑,耳中嗡鸣。
再后来,连心脏也开始麻麻地窒痛。
帘外?的事,又持续了不知多久。
车舆突然停缓下来。
侍卫的声音在外?面响起:
“陛下!驿馆那边传消息,说沈世子不见了。”
永徽帝紧肃起来,穿上衣物,去到?外?厢:“怎么回事?”
侍卫低头禀奏了一番始末,“……说是到?处都找遍了,还是没有踪迹。”
永徽帝思忖片刻,吩咐道:“暂且寻附近安稳处稍停,朕回去看一下。”
他挂心沈逍安危,恐驿馆搜寻的人手不够,亲自?领了一拨人马,打马返转回去。
余下的禁军,将?车队停至远离坡崖的安全处。
沈逍在榻下趴了许久,身体依旧是僵的。
隐隐约约的,听见母亲在哭。
哭得那么伤心,让他很想出去安慰她一下,却又清楚地知道她若见到?自?己,只会更伤心,更难过。
惶然间,感觉车舆像是动了动。
有人走?了进来。
殊月惊愕失声:“你……”
来人手里滴血的短刀,却已架到?了她的脖子上,一面四下环顾,焦急质问道:
“皇帝呢?他怎么不在金辂里?”
殊月盯着那人,“我认得你,你……是大皇兄身边的人?”
那人道:“是,我是晋王殿下身边的翊卫旅帅周旌略。”
殊月疑惑不定,“可你们不是都降了突厥吗?是突厥可汗,派你来行刺圣上的吗?”
“我呸!狗皇帝为除掉晋王殿下,断了援军,害我们八万同袍惨死异乡,还要污蔑我们叛国,我直他娘的!”
周旌略啐了口,“晋王殿下从被俘受刑,到?最后被裂尸示众,由始至终,都没有说一个‘降’字!你们这些贵人们只知躲在长?安城享受荣华,又怎知我们在边关遭了怎样的罪,晋王殿下死得有多冤!”
殊月双唇颤抖,“你说的是真?的?大皇兄他没有勾连突厥,而是……被圣上故意断了援军?”
周旌略道:“我要是有半句谎言,生生世世永坠阿鼻,不得超生!”,尽在晋江文学城
殊月心中其实早就?有怀疑,如今听闻真?相,禁不住心神剧恸,泣涕泫然。
周旌略见她泪如雨下,缓缓撤了刀。
他没有伤害女人的打算,也知道整件事与面前?的长?公主?无?关,从前?晋王殿下也是极宠爱这个妹妹的。
“算了,殿下别哭了,某不会伤害殿下的。”
他收起了刀,兀自?沉默了许久。
“我不伤殿下,但?想求殿下一道恩旨,能?留我死后一具全尸,与家人同葬。”
刺杀皇帝,何其艰难,此番能?有靠近的机会,全凭从前?曾在王府任职,拿命换过一些交情,又熟悉皇室避暑行程,能?够提前?部署筹谋。
如今一击不中,麾下得力之人又尽数折损,对方有了防备,便再难有机会。
活着,还要牵连那些行过方便的兄弟们。
周旌略原就?报了必死之心,只眼?下功亏一篑,禁不住满心灰败,摸出腰间药瓶,拔了瓶塞:
“我有个不满两岁的女儿?,永徽八年死在剿逆的搜捕中,尸体被旧友化名珠娘,葬在兴化寺外?。周某别无?所求,只要殿下应允将?我与女儿?同葬,我就?即刻饮下这断肠毒药,再不相逼!”
长?公主?与狗皇帝感情最好,必不会助自?己除孽,他所能?求,也只限于此。
殊月泪眼?移向?周旌略手里的药瓶。
突然猛不丁的劈手夺过,随即仰头,一口饮下。
周旌略眥目大骇:
“殿下!”
药瓶滚落到?了地上,殊月满脸泪湿,只觉胸腹间遽然窜出一股剧痛,灼烧肺腑。
可意识又似有一瞬的解脱,飘忽流散。
这么多年,她终于找到?机会,可以摆脱一切。
谁也不会知道她是自?己寻的死。
他,也不会知道。
他答应过,只要她不寻死,他就?不会伤害少瞻……
殊月愧疚地看了周旌略一眼?,嘴角溢血,倏地瘫软下去。
坐榻下,因为心脏窒痛而无?法动弹的沈逍,望着母亲倒在了自?己面前?,郁结胸腔的一口血,终于吐了出来。
什么也顾不得,挣扎爬出,扑到?殊月跟前?,嗓音嘶哑:
“母亲!”
他艰难挪动发僵的身体,用孩童细弱的手臂抱住母亲,“母亲!”
殊月也看到?了沈逍。
“你……你刚才一直在这儿?……”
话没说完,喷出一大口的鲜血,溅得沈逍满手满脸一片殷红。
沈逍恍若不觉,只紧紧抱着她,又仰头去看周旌略:
“你救救她!求求你,救救我母亲!”
他还有好多的话,想要跟她说。
好多的事,想要跟她一起做。
就?算她永远不爱自?己,永远不会接受自?己,终其一身,只能?远远看着她继续疼爱萧元胤,他也甘之如饴!
周旌略亦是束手无?策:
“我救不了啊!”
这赤灭毒是他专门从西域寻来的,原是想让狗皇帝吃些苦头,尝尝晋王殿下当日之痛,只一点点就?足以令人心脉失常、癫狂至死,刚才那么一整瓶下去,连发狂的时间都没有,顷刻就?会致命!
殊月怔怔抬眼?,望着面前?苦苦哀求的孩子。
她动了动唇,想要唤一声他的名字。
她好像,都从没唤过他。
可毒性早已遍袭经脉,再没力气吐出一个字来。
视线,一点点暗淡下去。
耳畔的声音,也越来越模糊不清。
意识迷茫间,她恍惚想起,曾经有过那么些时刻,她也曾,由衷期盼过这个孩子的到?来。
他在她腹中一点点长?大,会动,会因为她的抚摸而悦然回应,他很小的时候,其实……也是很爱笑的,笑起来的样子,那么好看……
只是她到?底爱不了他。
又或者唯恐一点点的真?情流露,便意味着自?己向?命运的低头。
那些想给、却又给不了的爱,只能?倾注到?侄儿?身上,抱着他,就?好像,抱住了自?己的逍儿?……
殊月眼?角滑落一串泪珠,溘然闭上了那双美丽的秋水眸。
沈逍也再哭不出声了。
他感受到?怀里生命的流逝。
亦终于明白了死亡的意义。
他的母亲,再也没有了。
从今以后,不管他做什么,变得再怎么好,她都看不到?了。
又其实,他再如何的好,她都不会在意。
没有人会想要他。
他是从一生下来,就?活该被所有人厌弃的孩子。
沈逍木木然地抱着母亲,半晌,抬手擦了擦眼?角,视线移向?地上的药瓶,伸手捡过,凑到?嘴边,高高仰头。
周旌略都忘了那药瓶里还剩得有残余的药液,忙把沈逍抓过来,猛拍他的背,想让他把毒吐出来。
他没想过要害死不想干的人,尤其是无?辜的孩子!
“吐,赶紧吐出来!”
沈逍腹间骤起绞痛,被周旌略拍打许久,意识愈渐模糊。
浑浑噩噩间,又似听见有马蹄声由远而近。
永徽帝的人马,从官驿返转回来。
周旌略狠咬牙关,权衡轻重,将?沈逍抱到?榻上,“小公子你挺住!老周一定找了解药来救你!”
这条命是他欠下的,他必须想法赔上!
说罢,推开窗户跳了出去。
沈逍在榻上彻底失了意识。
浮浮沉沉中,只觉得心像是被撕碎了,翻搅出从未有过的剧痛。
血液一会儿?滚烫,一会儿?冰凉,纠在一起,绞得他粉身碎骨,坠落深渊。
他伸出手,想要抓到?什么可以攀附的东西,绝望间却又什么都摸不到?。
四周一片漆黑,他茫无?所依,每一刻都似在等?待死亡的降临。
直到?脸上传来一阵柔柔痒痒的触感。
他迷惘睁眼?。
入目之处,是一张陌生小女孩的面庞,清澈的眸,微启的唇。
一只软软的小手,与他的手紧紧交握着。
另一只手,正摸在他的脸上。
见他睁眼?望来,女孩愣愣回神,随即红着脸缩回手,怂怂道:
“我……我,我以为你是雪做的,怕你化掉了……”
第
125
章
沈逍盯着女孩,
意识渐渐清醒。
昏厥前的记忆,如潮汐般涌来,窒息感陡然又攥紧了心脏。
浑身黏湿湿的。
垂下视线,
发觉此刻身处在装满了药汁的浴桶里。
濡热的包裹感,让他想起了马车里溅满手脸的血,黏稠浓腥。还有此时紧紧握着自己的那只小手?,皮肤相?触的感觉,
让他……不受控制地想要挣扎逃离。
沈逍猛地甩开了手?。
连在两人双掌间的银管飞脱出?去,
鲜血随即迸了出?来。
洛溦不知?所措,翻过小手?,
看了眼?冒血的伤口,想起刚才那个白胡子爷爷的叮嘱,连忙焦急地去捉沈逍的手?:
“不能分开的!爷爷说过,
我们要一直握着手?,
不能分开的。”
沈逍却已站起身跨出?了浴桶,
身形踉跄地往外走?去。
洛溦见状急的不得了,
攀着桶沿,要翻出?去追他:
“沈哥哥!”
孩子用的浴桶并不太高,
但她太小,
身上又只穿着肚兜和短衬裤,
光腿光胳膊的硌在桶沿上,
翻出?去的一刹那就差点儿滑倒。
沈逍刚踩到了地面上,倏然头?晕目眩,亦是身形不稳。
他从中毒到现在,