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31章
哪儿有这样的!洛溦忿忿不平,不想再理他,想松开?手,却又被他十指交握着,扣得紧紧的。
山麓处传来军马疾行的声音,褚修麾下的最后一支骑兵,完成了这里的任务,正在拔营赶去雍州。
洛溦遥遥望去,叹道:“听?说突厥人又在边境生事了。我从前不曾来过北境,不知边关民生如?此之难,要是玄天宫不需要我的话,我倒愿意跟褚将军他们一起去,帮忙配些药剂什么的也好。”
沈逍握紧手,“想去的话,我陪你一起。”
洛溦摇头,“那怎么行?你在京中的事不是很忙吗,怎么能去那么偏远的地方。”
这些时日,每天都能看见扶荧进?进?出出的,递送京城来的奏报。
沈逍望向山外苍原,“从前真有考虑过,要去那样的地方过完余生。”
如?果,还有余生的话。
洛溦怔怔望着他,想起他曾对自己说过的那些话——
“来日我身败名裂,不容于世?,你若还愿意陪在我身旁,我便一定?好好活着,与你长相厮守,再不分离。”
她心?中禁不住泛出一股怜爱,踮起脚亲了他一下,肃声道:
“你以后,不许再那么想了。”
他跟景辰,其实真的很不一样。
至少?景辰小时候,还感受过父母真切的温暖和爱意,懂得渴望那样的感情,也懂得怎样去表达,不像他,看着骄傲聪明,实则青涩偏执……
正思忖分析间,人却已被沈逍拦腰抱起,压倒在花丛间,俯身亲了过来。
山风习习,花香沁人,转眼?黄昏已至,夜幕降临。
洛溦坐起身,抬手拢着头发?,重新梳挽。
沈逍从怀中取出栀子花的玉簪,插到?了她发?髻间。
洛溦摸到?簪子,想起一直以来想向他确认的事,质问?道:
“这簪子,其实不是阿兰送我的吧?”
沈逍不置可否,仰头观看夜幕中逐渐明亮起来的星辰:
“上次教你找隐曜,学会了吗?”
洛溦盯着他,“太史令在嵯峨山教我的时候,我每晚都控制不住地想打瞌睡。”
现在再回想……
感觉其中甚有猫腻。
沈逍神色淡淡,伸手将她揽到?怀中,轻抚过她柔软的发?丝:
“是吗?我怎么不记得了。”
两人相依相偎,看着满天星河。
过得许久,沈逍轻轻开?口道:
“先前在景辰的墓前,我对他说,以后我会好好照顾绵绵,让她不会再总想起你。”
低下头,“你呢?”
洛溦静默了会儿,撑起身。
“我说,我会出道题,让太史令解。”
她扯过地上的草茎,掰成算筹的形状,在月光下摆出一道算式。
沈逍垂目看去,是一道天元方程。
“又不会了?”
他伸出手指,移动草茎,不出半盏茶时间,便得出了最终答案。
洛溦气?得不得了,她从在长安的时候就开?始编这道题,一直到?武州,琢磨了不知多少?时间,他这么快就解完了!
“这不是最后答案!”
“那是什么?”
“不告诉你。”
洛溦伏在他膝上,仰头望着天上的星星。
沈逍凝视答案许久,又一步步重新往回推,渐渐的,反应过来什么,每推一步,就抬起眼?,望向星空。
八个步骤,八组数值,对应着天上的八颗星。
连在一起的话……
“连心?环。”
他低头看她,目光灼灼,“是吗?”
”噢。”
洛溦语气?悻悻。
他解得这么快,显得好没意思啊。
但还是握过沈逍修长的手指,看着上面的白?玉指环,认真说道:
“小时候,我见过这个白?玉环的,原本是个连心?环,另外一半被你砸碎了。”
碎的不止是环,也许,亦是他心?中对某些情感的期盼。
“我现在,送个新的给你。”
她望着星空下的俊颜,“星星永远在天上,亘古不变,不管如?何世?事变迁,斗转星移,这两颗心?都会一直连在一起的,永不分离。”
沈逍深邃的眼?眸中浮泛着熠熠光点,缓缓伸出手指,抚过女孩同样灿若星子的眼?睛。
俯低身,用力吻住了她。
第122章
永徽五年,
天?子携宗亲朝臣,往洛下皇陵祭祖。
此番祭祀出?行,亦是为送别即将北行的晋王,
以及即将出降中州沈氏的殊月长公主,最?后一次以皇室未嫁女的身份辞拜先祖。
巍峨堂皇的祭殿之外,华盖招展。繁冗的仪式持续了大半日,女眷们由侍官们搀引着?,
退至阶下,
肃立静候,永徽帝则与皇兄晋王登了丘顶,
行敷土之礼。
日头正盛,层层叠叠的华盖与羽扇也挡不住太阳的热意,身怀六甲的张修媛坚持了许久,
终是忍不住意识一恍,
脚下踉跄。
宫人们慌忙将她扶住。
站在?队伍前面的王皇后,
闻声转头望来,
柳眉轻蹙了下,极力掩住神情中的鄙夷与不悦,
看了眼旁边的太后,
轻声道:
“母后……”
她是太后侄女,
出?身门阀王氏,
入主中宫三?年一直未有?所出?。皇帝表弟待她客气和善,却也不妨碍把后宫里的女人宠了一个又一个,如今膝下已有?两位皇子。好?在?大皇子和二皇子的生母身份都不高,
可如今这张氏的父兄却沾了祖辈军功,
持功封荫,擅营人脉,
风头正盛。
若是再让她诞下皇子……
太后神色淡若,捻着?佛珠,“你早就当着?圣上的面,告诫过张氏,有?身孕就不必跟来皇陵,她自个儿?非要缠着?圣上,有?什么好?歹,也怪不到你这个中宫的头上。你是王家的女儿?,行事要有?气度,别遇到一点儿?小事就惊慌失措的。”
皇后讪色低头,“是。”
太后心里厌恨那张氏狐媚,分了原本该落到侄女身上的宠爱,但?眼下要是全然?不管,也觉得似有?些不近人情。
正犹豫间,却见站在?另一边的女儿?殊月悄悄退去了列后。
殊月退到张修媛身边,轻声问了下状况,便吩咐宫人将她扶去了自己停在?陵道旁的舆车上。
车内织锦缎罗,绒毯香熏。
殊月取帕为张修媛拭了拭额头的汗,柔声道:“好?些了没??”
修媛点了点头,眼中蓄泪。
她初次怀胎,身体各种不适,原本也不想跟来洛下,无奈兄长耳提面命,道:“圣上这一离京就是好?几个月,身边跟着?皇后,还?有?行宫里的那些莺莺燕燕,你忘了大皇子是怎么生出?来的?咱们张家比不得那些门阀老族,你若想为腹中孩儿?博前程,就万不能失了帝宠,哪怕不能侍寝,也得时时让圣上见着?你!”
张修媛厚着?脸皮跟了一路,没?少遭太后和皇后的鄙夷冷眼,此刻心中忧惶:
“典仪还?没?完成,妾这样离开,会不会……被视作大不敬?”
殊月将手放到修媛凸起?的腹部,微笑?安慰:
“怎么会?想必是这孩儿?见到先祖威仪,激动闹腾,才令修媛不适,先祖们不会怪罪的。”
知她担心触怒母后,又道:“我?在?这儿?陪着?修媛,受责的话,我?们一起?。”
张修媛感激涕零,“谢长公主殿下。”,尽在晋江文学城
看了眼她覆在?自己腹间的手,郑重道:“等这孩儿?生下,妾一定让他好?生敬奉姑母。”
祭殿外,永徽帝与晋王从丘顶返回,扫了眼等候在?此的女眷,问道:
“阿月呢?”
太后脸色不怎么好?看,“张修媛身体不适,阿月带她去休息了。”
永徽帝朝陵道的方向望了眼,转向晋王:
“皇兄要去跟阿月道别吗?”
晋王道:“她与修媛在?一起?,臣就不去打扰了,且昨日在?行宫已经跟她赔过罪,此番要急着?赶去边关,没?法送她出?嫁,甚是遗憾。还?好?少瞻也是臣看着?长大的,知他必会好?好?呵护阿月,臣这个长兄倒没?什么不放心的,只是婚礼诸事就只能让陛下多费心了。”
永徽帝笑?道:“那是自然?,少瞻若敢表现不好?,朕第一个饶不了他!”
侍官奉来酒盏。
永徽帝亲自斟酒,奉与晋王,“辛苦皇兄戍卫大乾边关。”
晋王接过,饮尽,“谢陛下推诚相与。”
兄弟二人相视而笑?。
晋王放下酒盏,转身向太后辞行,“母后。”
太后点了点头,道:“给你续聘苏家女儿?的事,已经操办得差不多了,年后你从雍州回来,就可完婚。”
晋王时年已二十有?六,膝下却尚无子嗣,大前年王妃又染疾病故,一直拖到两个月前才由太后作主,定了四?门学监丞家的女儿?为续。
“谢母后操心。”
晋王谢过太后,又向皇后与其他宗亲礼辞道别,随即带着?扈从离开,上马掉头,驰出?皇陵。
永徽帝望着?皇兄身影消失在?陵道尽头,对太后道:
“朕还?是觉得那苏家女的家世低了些,才貌也属平常,配不上朕的皇兄。”
太后抬手,帮皇帝理了下垂旒,“续娶又不是结发,哪有?那么容易挑人的?哀家自有?主张,不会亏待了晋王。”
祭典结束,帝驾启程返回行宫。
永徽帝让人把殊月叫去了自己的金辂。
殊月道:“哥哥不去看看张修媛?”
金辂宽敞,内里案几镜奁等物?一应俱全,永徽帝由侍官伺候着?,在?屏风后换下了一身繁重冠冕,改穿一身质地华贵的浅蓝锦袍,外罩淡金纱袍,腰悬白玉,走了出?来。
“母后和表姐都在?,朕不想当着?她们面太纵着?修媛,等回了行宫再去看。”
皇帝在?软榻上坐下,挥退侍官,取过案上的果点,递给殊月,“礼部置办醴祭时,朕让他们去建州做了些龙眼饯,专门给你的。”
殊月接过,拿银签扎了小块,放进嘴里,一面伸手撩开窗帘,朝外望了眼。
永徽帝倚到榻枕上,似笑?非笑?,“少瞻和骁骑卫的人已经先回行宫了,这里可看不着?。”
殊月松了帘,脸色微红,“谁说我?在?看他了?”
永徽帝望着?一脸娇羞的殊月,心里滋味忽而有?些复杂。
少瞻是他的伴读,两人与小三?岁的阿月几乎一同长大,亲密无间。
可好?像不知从什么时候起?,阿月那双盈盈的秋水眸里,就只剩下少瞻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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帝驾返京,禁军和骁骑营护送女眷先行,永徽帝则携亲卫绕道去了商州军营巡视。
五年前他登基继位,凭着?一番少年意气,派大将军房潜平叛江北,剿灭了栖山教,次年,栖山教首卫符经也在?建德被凌迟处死。
如今房潜年事渐高,军中权力交替,永徽帝此番去商州巡营,也是为了平衡各方权争的苗头。
公务既毕,又滞留营中,由新?近擢升的将领们陪同着?,在?附近山林游猎数日。
一日山间遇雨,来不及回营,随行将领护送永徽帝至附近雨亭,恰遇附近尼庵中的几名女尼外出?化缘,也在?此避雨。
大乾民风笃信佛道,一身便服骑装的皇帝没?有?亮明身份,令随行军将暂退远处,勿要惊扰,自己独自站去亭檐下,拂掸斗篷上的雨水。
女尼中领行的师太见这年轻武将知礼守则,唤了弟子去檐下撑伞,替他挡住檐角飞雨。
永徽帝笑?着?想说不用,一扭头,未出?口的话却滞在?了嘴中,僵立怔然?。
那名被师太唤作“惠莲”的女尼,年纪尚轻,面皮浅薄,被眼前这贵气逼人的英俊男子直愣愣盯了片刻,顿时羞赧垂低了头。
师太在?亭中见此情形,另唤弟子去替了惠莲,自己将惠莲叫到近前,压着?声训示道:
“了然?守心,则妄念不起?。”
惠莲闻言,面露愧色,“弟子知错。”
师太叹道:“你自出?生,就被为师带回了庵院,原以为与佛有?缘,可如今看来,还?是尘缘未了啊。”
雨势渐停,永徽帝重新?上马返营,一路上心神难宁。
脑海中翻来覆去的,就是惠莲那张与殊月有?九成相像的脸。
不光五官像,连神态也像。
当夜,便召来心腹崔猛:
“去给朕查几个人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