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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26章

    “真的……可以吗?”

    她仰起脸,看向沈逍,“不?会有人质疑吗?”

    “当初接生的人,早被外祖母杀光了。”

    沈逍在洛溦身边缓缓坐下,“天命乃我师父所测,师叔也拿得出当初疑是双生子的请脉记录,谁敢不?信?”

    他注视着女孩眼中泛起的光亮,心中有淡淡蹇涩,顿了会儿:

    “总之景辰也已经?不?在了,碍不?了谁的事,无非是个名份,并不?难办。”

    洛溦知他虽这般,但为了让太后及其身后的王氏让步,必是费了许多工夫。

    这样的结果,远比她之前所求的更多。

    她心中百感交集,又想到什么,“那长公主呢?”

    周旌略过?,沈逍一直以来的打算,就是想将母亲之死的真相原原本本地揭出来,甚至不?惜暴露自己不?堪的身世,也要逼永徽帝当众认罪。如?今既知晓了永徽帝并非太后亲子,当年的罪过?就算曝出来,也再不?至于背负上灭伦之名,可沈逍既选择了让萧元胤承袭皇位,显然是不?打算再追究昔日往事了。

    沈逍取过?洛溦手中金册,合起,放回盒中:

    “你曾对我,我母亲当日之所以选择自尽,实则自己也不?愿将这样的事公诸于众。且我若将真相示出,你心心念念想要拥戴的齐王殿下就做不?了皇帝,你岂不?是,又要怨我?”

    洛溦觉察到他用词的古怪,“什么叫我心心念念……”

    沈逍将案上的算筹扫去一旁,俯身将她抱坐到案上,靠近:

    “刚才,不?是跟他处得很愉快吗?”

    那相视而笑的模样,看得让人扎眼。

    洛溦窘迫起来,解释道:“我跟齐王,一直都?是在正事。”

    沈逍双手扶在她身侧两?边的案沿上,拢住,垂着眼帘,暗醇的嗓音响在她唇角处:

    “看,什么正事?”

    ~

    孟夏之初,齐王在长安登基继位,改元正始。

    继位大典,选在含章台的祭天坛前举行,玉道两?侧的共设九层观礼平台上,宗亲朝臣先行就位,人影憧憧,恭然肃立。

    高举着彩带白羽长矟的禁卫仪仗,登至台顶祭天坛,警跸于侧,随后身穿典礼具服的大宗伯,头戴博山远游冠,持龙节亦登阶而至。

    待至吉时,缀点着珠光翠羽的卤簿,簇拥御驾登临。

    萧元胤盛装冕服,头戴十二旒冕冠,神态肃穆地踏阶而上。

    行于他身后左侧的,是身着亲王服饰的同母弟弟鲁王。右后侧,则是位素衣少女,手持麈尾金册,浑身上下无一件耀眼配饰,却仍旧殊色夺目,行动间自有一种山林隐逸所养出的风流蕴藉,令人移不?开视线。

    两?侧乌泱泱跪地的朝官军将中,很快有人认出了这位玄天宫的慈主监副,惊讶间,又不?觉愈加虔诚地俯身伏地。

    洛溦初次统领祭祀典仪,从择选吉日吉时,推演星运国运,再到眼下奉持自己亲撰的天命谶语,被新帝半劝半逼着随他一同登阶,心中暗自紧张不?已,紧紧捏着册书,目不?斜视,亦步亦趋。

    最高处的祀坛,是皇室中人方可登临的禁地,璃灯焕彩,流光争辉,从泾阳被接回的张贵妃,与临川郡主等皇室女眷,亦侧列于此?,一团团玉蝉花钿,衣香鬓影。由坛顶俯瞰而下,四?周环廊犹如?白浪落九天,波纹徐漾,以其水势与不?远处的玄天宫璇玑阁,山水遥相呼应。

    玄天宫的主人,此?刻也已站在阶顶,一袭素袍猎猎,神色疏漠。

    他如?今虽还领着神官之名,实则掌控中枢,手握十三万兵马,九阶之上的观礼官员皆心知肚明,若非有太史?令一力拥立,齐王的这场登基仪式,绝难顺利。

    祀坛上,大宗伯看了沈逍一眼,得其垂目示意,方才展开帛卷,上前朗声宣诵祀文。

    祀文之后,便是玄天宫的星命天运。

    洛溦捏着金册,望着台下乌泱泱的几层人,到底禁不?住有些?紧张,扭头朝沈逍看了眼。

    沈逍眼神平静淡漠,然嘴角极轻地牵了下。

    洛溦飞快垂了眼,心绪稍定,吸了口气,走到玉阶边,展册,提声诵念:

    “庚辰孟夏,五星秉行,人君昌吉,亢北四?尺,天府中道……”

    继位的谶语,最后被她定作了“终则有始”,意为万物归复本位,亦应喻新君年号。

    谶语既出,众朝臣俱伏地祈诵:,尽在晋江文学城

    “天佑大乾!”

    “皇恩圣德!”

    欢呼之声一时萦绕不?绝。

    大宗伯上前昭告礼成?,萧元胤手扶佩剑,登临主位,正式继承萧氏大统。

    随即,便新帝身份连颁数诏。

    除了将永徽帝几分遗诏公示之外,另又诵读太后懿旨,恢复了景辰之母的皇女身份。此?事虽事先由紫微台提前放出过?消息,仍难免引得暗流涌动,那些?从前背地里嚼过?舌根之人,亦方知当初太后宠爱景侍郎全为舐犊之情,大有恍然彻悟之感。

    但终归逝者已矣,纵仍有暗流私议,也再掀不?出什么风浪。

    冗长的祭祀仪式结束,众人的注意力便很快转到了即将开启的夜宴之上。

    洛溦也跟着沈逍下了含章台,沿着回廊往朝元正殿的方向行去。

    她刚刚第一次当着这么多人诵念自己撰写的谶语,心中紧张之情尚不?曾散去,依旧有些?懵懵然的。

    沈逍握觉她手心冒汗,在水榭边驻了足。

    洛溦也停了下来,望了会儿榭外银花雪浪、莲灯萦迂的景致,总算心绪稍定,长长地呼了口气。

    沈逍摸着她脉搏没?那么快了,凝着她,带着些?笑:

    “胆子不?是一向大的很吗?”

    洛溦正想开口,瞥见?前来赴宴的闵琳与几名贵女同伴,也走到了水榭前。

    闵琳远远就看见?了沈逍与洛溦,忙上前见?礼:

    “太史?令哥哥,宋姑娘。”

    闵琳即将及笄,现?下正在与京中几家大族议亲,然既有珠玉在前,余者便再难入其眼。

    如?今景辰的身世大白,她心中更难免唏嘘,与二人稍作寒暄后,想起适才沈逍蕴笑望向洛溦的情形,忍不?住低低叹道:

    “宋姑娘可还记得上元夜那晚,我跟你景侍郎笑起来像太史?令哥哥?现?在我可总算明白了,原来他俩是表兄弟,也难怪会那么像呢。”

    她话?音落下,四?周空气似有一瞬凝固。

    洛溦感觉到握着自己的那只手,霎时变得有些?冰凉。

    她踟蹰着抬起眼,撞进了沈逍寒潭般幽冷的眸中。

    先前嘴角弯存的那一点笑意,早已消逝不?见?。

    第

    121

    章

    闵琳也似乎觉察到了气氛的变化,

    有些结巴起来:

    “是我……说错什么了吗?”

    她听母亲说过,如今朝中大小事实际上都是沈逍说了算,既然关于景侍郎身世的诏书?能发出来,足见太史令哥哥是赞成的。

    既然他肯接受景侍郎是他表弟的事实,

    那旁人说一句模样相像,

    也没什么不对吧?

    洛溦望着?沈逍,

    想要解释些什么,可又?一个字也吐不出来。

    沈逍等了片刻,从她的缄默中得出了答案,缓缓松开手,转向闵琳:,尽在晋江文学城

    “我还?有事要处理,你们自便。”

    语毕,旋身离去。

    闵琳愈加无措,看着?洛溦:

    “宋姑娘……”

    洛溦回过神?,费力?安抚笑道:“没事,太史令可能是想起公务了。”

    闵琳并不知道她与景辰的过往。而?她,也没法?当着?闵琳的面,

    向沈逍解释清楚。

    她望向沈逍背影消失的水榭尽头,想要跟过去,

    新帝身边的内侍官却?从正?殿匆匆而?至。

    “县主,宋监副。”

    内侍官躬身行礼,

    对洛溦说道:“夜宴要开始了,

    陛下催监副过去。”

    洛溦想起自己今日?来含章台,是以玄天宫监副的身份、领了继位大典典仪官的任务,还?真不能随意离开。

    只得随了内侍官,

    去了朝元正?殿。

    正?殿之内,金银焕彩,

    百合焚香,丝竹乐绕,金翠罗绮的宫娥执盏捧斛,莲步穿行。

    换下冠冕的萧元胤,坐在主位之上,握盏与上前祝拜的几名朝臣说着?话。他原就?是实权亲王出身,从少时?起就?是永徽帝属意的储君人选,如今坐在这样的位置上t?,倒也应对从容。

    主位旁的侧座,原是留给了张贵妃,然张贵妃被太后囚去泾阳时?吃了不少苦楚,身体虚微,适才在高台上吹了点风便又?病倒,如今这侧座之位,便让萧元胤赐给了洛溦。

    洛溦自觉僭越,心里又?装着?事,坐立难安。

    萧元胤此时?已听说了沈逍离开之事,知那人向来孤僻,倒也不计较,见洛溦坐在帝侧似有些心神?不宁,坚持道:

    “你就?坐在这儿,跟从前在战船上那样,帮我助助声势,不然沈逍也走了,我这个‘天命所归’的新君没人护持怎么办?”

    夜宴开启,莺莺燕燕的舞姬美人升至殿中,歌舞助兴,亦又?有更多朝臣亲贵上前向萧元胤祝拜,说些或阿谀或寒暄的场面话。

    诚如沈逍所言,萧元胤性?情豁达,并不记仇,除了昔日?张家新党的人,王氏老族、晋王旧部的军将朝臣,也位列宴中。周旌略和赵三溪等人,从前都与洛溦相熟,到主位前敬酒时?,也与她交谈片刻,颍川王、鲁王等更是熟人,直接把酒敬到了她面前。

    洛溦不便推拒,陪着?喝了几口酒。

    萧元胤跟朝臣聊了几句,转向洛溦:

    “刚才礼部的人问我,说如今景辰被皇祖母认作了外孙,要不要按制在洛下为他修陵。父皇在洛下的陵寝二十多年前就?建好了,周围随葬的空处倒还?剩不少,我在想,要是你也觉得合适的话……”

    洛溦摇了摇头,“景辰他,不会想留在皇陵的。”

    沈逍对外瞒下了太后易子之事,萧元胤不知永徽帝真正?身世,也就?想不到他的父皇曾那样处心积虑地?除掉景辰一家。

    景辰又?怎么能,跟自己的仇人葬在一处?

    萧元胤虽不知始末,却?也明白当初景辰和沈国公死在皇陵、跟自己父皇脱不了干系,闻言颌首,对洛溦道:

    “行,那你另挑个地?方。”

    洛溦以前就?想过这件事,垂眸道:

    “如果?可以的话,想请陛下恩赐武州城外的一片林地?。”

    夜宴持续到夜深。

    洛溦回到玄天宫时?,已过子时?。

    她在璇玑阁前下了马车,就?匆匆上楼,径直去了观星殿。

    这些日?子,沈逍白天再忙,晚上也会回玄天宫,陪她在观星殿处理文书?。然而?今夜走到殿门口,却?见里面烛光昏暗。

    扶禹正?抱着?一摞公文书?册从里面出来,转身准备关殿门,闻声扭头见到洛溦,微微诧异:

    “宋姑娘怎么回来了?之前扶荧过来传话,说太史令今晚不会过来,我还?以为你们会在朝元宫待到天亮呢。”

    见她神?情怔怔,有些拿不准,“那要不我……再去把殿里的灯点上?”

    洛溦回过神?,对扶禹笑笑:

    “不用?,我就?过来看一眼,忙了好些天,一想着?观星什么的就?头疼,你赶紧关门吧。”

    说完,告辞下了楼,回了自己的居所。

    夜里在榻上辗转许久,一直迟迟没法?入眠。

    盯着?帐顶的绣纹发了会儿呆,索性?起了身,点了灯,取过最近在读的算学书?,一页页地?翻着?。

    翻过大半本,也不知自己到底看了些什么。

    扶禹也从观星殿回了自己住所。

    刚入梦乡不久,就?被扶荧给薅了起来:

    “宋姑娘回来了?”

    扶禹从小就?习惯了扶荧的神?出鬼没,倒也没惊着?,顶着?惺忪睡眼:

    “回来了啊。”

    “她说什么没?”

    “没说什么,就?让我赶紧给观星殿关门。”

    “别的什么都没说?也没问?”

    “没啊,哦,就?觉得不用?再忙着?观星写谶语,还?挺高兴的。”

    扶荧把扶禹塞回进被子里,推窗跃出,出了玄天宫。

    宫门外,沈逍素氅迤然,清冷伫立。

    扶荧快步上前,将刚才扶禹的话,低声禀述一遍。

    沈逍面色寂然,沉默片刻,一语不发,视线凝在璇玑阁六楼的那点光亮处。

    随即转身离开。,尽在晋江文学城

    过了龙首渠,静静行出很远,听到扶荧低声出言提醒,才反应过来自己连回长公主府还?是紫微台,都没想明白。

    一连数日?,沈逍都再没去过玄天宫。

    登基大典的各种事宜皆已忙完,司天监和五行署的吏员们得以喘一口气,洛溦也骤然空闲了下来。

    几日?后,萧元胤派人来了玄天宫,传口谕道之前她要的那块武州城的地?,已经?办妥了。

    被派来传话之人,是萧元胤从前麾下的部将褚修,去岁曾在宣城救过跳车的洛溦,与她彼此熟稔。

    “武州离圣上以前的驻军地?不远,圣上许了宋监副的请奏之后,就?立即派人八百里加急地?去了那边一趟,把那块地?划了出来。因是城外乱葬岗荒原,也不需要迁民补偿,随时?都能开始清理,就?是那一带无名坟茔众多,民间都传这种地?方有阴煞气,招人招工匠比较费时?。”

    褚修道:“恰巧最近突厥人又?在边境闹事,末将奉旨带兵前去雍州布防,要经?过武州城,圣上的意思是,让末将顺路领人去把那片地?给清了,宋监副若是不放心的话,也可以随行同去,顺便确认一下位置。”

    洛溦没想到萧元胤办事这般迅速,问道:“马上吗?”

    “对,就?今日?午后。”

    萧元胤如今承继了帝位,但十多年的军将习惯一直没变,一遇军情就?雷厉风行的,雍州军报刚到,就?调了人立刻出京。

    褚修看着?洛溦,“监副同行的话,末将行路自是不会太赶,凡事以监副安危为重。”

    洛溦听他语气殷切,想起萧元胤一向讨厌神?鬼邪说,但他手下的兵将却?都有些迷信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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