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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24章

    “让周旌略执遗诏,领三万军马进长安州府,再让京兆府传大行皇帝死讯,以?国丧之名?封禁长安,无紫微台瑞令,不得通行。”

    离开无量寺,洛溦跟着沈逍回了玄天?宫。

    鄞况闻讯,赶来查看两人的伤势。

    洛溦除了被王喜瑞挟持时割破了些颈侧皮肤,倒没什么其他的伤,而沈逍的手、手臂以?及肩背处,都被石脂火烧到?,另还?有坠石击划的裂口,看得鄞况都微微抽了口凉气?。

    洛溦抑住心中情绪,默默跟在鄞况身旁,帮他一起调配治伤的药膏。

    鄞况用不着她帮忙,“你要是有空,就去师父那边搭把手,齐王命大,虽挡得及时、没伤到?心脏,不过也够呛的,师父一个人怕是忙不过来。”

    洛溦应了声,放下手里的药具。

    转念却又想到?什么,掀起眼帘,觑向沈逍。

    沈逍垂首读着商州送来的信函,可视线,却又似没在那信纸上。

    洛溦静默一瞬,转身取了鄞况的药杵:

    “要不……还?是你去帮郗隐先生吧,这里要用的药我都很?熟,我留下就好。”

    鄞况愣了愣,依稀反应过来什么,扭头看了眼沈逍,又转向洛溦,咧嘴笑了下:

    “哦,啊,那也行。”

    顿了顿,“那要不干脆,你把太史令的毒也解了!反正也拖这么久了。”

    洛溦和?沈逍的最后一次换血,原本两个月前就该完成?,但因为各种事一直拖延。

    沈逍身上有伤时,极易催发赤灭毒,所以?刚才鄞况就想建议先解毒,但瞅着两个人自从回来就一句话不说,一个假装读信,一个低头配药,俨然是在冷战,鄞况又总有些怵沈逍,便没敢提这茬儿。

    现下既然有机会,他也就大了些胆子。

    “这毒一直不解,终归是隐患,太史令最近又总在外面忙,带着伤实在危险,我看不如?就现在解了。”

    他转向洛溦,“而且之前你不是一直想要恢复从前的记忆吗?等这次解完毒,我就能给你用药了,刚好师父也在,能帮着参考,估摸过几日你就能想起从前的事了。”

    一直垂目看信的沈逍,此时终于?抬起了眼。

    而洛溦这时却低了头,对鄞况道:

    “不用了。”

    她帮忙收拾了下膏盒,“解毒我可以?的,一直拖着确实不好。”

    鄞况侧首去看沈逍,见他面色沉凝,但也没有反对的意思。

    “那行,我现在就去准备!”

    鄞况研究了下要用的药材,配好份量,去了璇玑阁下的浴室。

    洛溦跟了过去帮忙。

    少顷,沈逍也下了楼,进到?浴室,见室内雾气?已升。鄞况从屏风后转出,向沈逍道:

    “我加了些治外伤的药在池水里,换血过程可能会比往日长些,但请一定耐心坚持,这次换完血,太史令体内的赤灭毒就彻底解清,不会再复发了。”

    说完,告辞退下。

    浴室内,洛溦正伏身测试着水里的药力,听到?动静,扭过头,见沈逍走?了进来,身上外衫已除,单薄寝袍迤迤。

    她忙垂了眼,转回头,继续伸手试着水。

    感觉药效差不多?了,收回手,轻声道:

    “太史令慢慢下去吧,要是伤口觉得疼,就告诉我,我这儿还?有药。”

    沈逍盯着女?孩背影半晌,一语不发,下了水池。

    洛溦也站起身,拢了拢薄短衬裙,下水走?到?了沈逍对面。

    蒸腾着雾气?的涟漪向四面涌开,两人身上仅有的那点衣物,一瞬便湿了透彻。

    洛溦像从前那样,取来池岸药盘里的银管,然后去握沈逍的手。

    沈逍搭着眼皮,注视着她的一举一动,被握住的手,微微蜷回。

    洛溦抬起头,有些紧张:

    “碰到?伤口了吗?”

    他手背和?手指的烧伤严重,就算水里加了药,也是会很?疼的。

    可若不及时解毒的话,万一又像上次那样毒发……

    洛溦想起上回的情形,不敢再看他,低了眼帘,重新托起他的手,小心避开伤口,舒展掌心。

    沈逍看着她,兀然淡声开口:

    “之前说要遵循承诺,一辈子都会为玄天?宫做事,可还?记得?”

    洛溦抬起眼,对上男子濡湿墨睫下的清幽目光,有些懵然,但还?是点头:

    “记得。”

    沈逍凝视她片刻,没再说话,蜷起的手指不再抗拒坚持。

    洛溦展开了他的手掌,将银管刺入了劳宫穴。

    两人的掌心,连在了一处。

    水中的药效,令得心跳有些不稳,呼吸艰难。洛溦阖上眼,平复着这种熟悉的不适,感受着手掌间?的血液流转。

    十四年了。

    做过无数次的事,早就成?了习惯。

    这一次之后,再没有下一次。

    他也从此,再不需要自己了。

    洛溦被这样的念头攫住思绪,犹疑着,缓缓睁开了眼。

    沈逍也在看着她,静静的,一瞬不瞬。

    池水蒸升出的水汽,黏在他俊美的五官上。

    阒幽的眼眸抑得平静,看不见的最深处,却又暗涌着些复杂的情绪。

    从今往后,他就再没有能留住她的理由了。

    沈逍的手掌,陡然撤了力,像是要后退收回。

    洛溦吓了一跳,忙将十指滑入他的指间?,紧紧扣住:

    “太史令?”

    她张开唇,吸进几口药雾,面颊顿时嫣色浓郁。

    “是很?疼吗?”

    她试图劝抚:“你再忍一下好吗?”

    知他未必肯理会自己,又拿出他关?心的正事,劝谏道:,尽在晋江文学城

    “现在朝局那么混乱,太史令接下来肯定还?有许多?事要做,身上又带着伤,所以?这毒必t?须尽快解了,不然万一哪天?你在紫微台毒发了怎么办?”

    沈逍看着她,半晌,眉目疏漠,冷声开口道:

    “怕我突然死了,没法帮萧元胤继位,为景辰正名?,是吗?”

    洛溦无语凝噎。

    他这个人,怎么……

    就这般不讲道理。

    回想一路上的冷战,她亦有些情绪微涌:

    “之前我是因为把太史令当作值得信任的人,才把自己的真实想法讲了出来。”

    “而且我只?是就事论事,齐王继位是对天?下有利的事,他也适合那个位子,周旌略他们不也这么想吗?”

    “太史令也是秉正之人,否则就不会帮阿兰和?卧龙涧的人洗雪沉冤,也不会这么多?年一直护着颍川王殿下。景辰遭受的不公确为事实,为什么就不愿意为他正名?呢?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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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沈逍一言不发,回视她许久,低声启唇:

    “你说呢?”

    夹杂着苦涩药味的水汽,静静弥散在两人的眉眼间?。

    洛溦垂了眸,看着粼粼的水波,想说的话逸到?了嘴边,又挣扎着咽下。,尽在晋江文学城

    沈逍凝望她片刻,眼底悒郁愈涌,语带轻嘲:

    “终于?明白讨好我也没用了?你早就清楚,我是个多?么坏的人,让你那么厌恶,宁可攥着秘密任由我痛苦……所以?又何必说些违心之言,装作关?心我在意我?”

    洛溦满腹情绪,百般滋味,一时确为瞒他而有愧,一时又忍不住气?恼生恨,扣着他的手指微微用了力,压到?破了皮的伤口上,止不住又是心口一阵抽紧。

    眼角,亦泛起了酸意。

    “是,太史令那样的坏。”

    她偏开头,掩去眼中晶莹,“又坏,又冷,时不时……还?会发疯。”

    “从前在这间?浴室里,就不止一次骂过我,伤过我,让我滚……”

    洛溦咬着唇,抑着颤抖:

    “可我,却从没怨恨过你。”

    “从来,都只?希望你能好好的,从来,都只?盼着你幸福顺遂,连自己,都总有些瞧不起自己……”

    她吸了口气?,竭力平复情绪,抬眼看向沈逍:

    “太史令又怎么知道,我没有为藏住秘密而愧疚负罪过?”

    “我也是有感觉的人,也会……感激你,心疼你,心疼你小时候尝了那么多?苦,苦到?再不敢奢望甜,即使现在明明知道我催你解毒仅仅只?因为关?心你,都不愿相信,对吗?”

    细碎的涟漪,在雾气?下静静地漾着。

    炼白的水汽,仿佛散进了人的心里,湿漉,粘腻。

    沈逍的胸口,窒疼的厉害。

    “你就不该对我心软,宋洛溦。”

    他声音暗哑,视线紧绞着她的泪眸:

    “你就该一直恨我,手里有刀的时候,就该毫不犹豫地刺下去,或者那晚把我推进河里,让我就那般死了。”

    “噢。”

    洛溦轻轻应了声,一滴泪滑过眼角:

    “你怎么知道我没心狠过?那晚在屋顶,我是真想过要狠狠捅你的……可你那么奸猾,还?说什么大事未了,必须惜命……”

    沈逍的手指动了动。

    洛溦唯恐他又要撤离,连忙扣紧,却是被他收拢握住,抵去了池畔。

    “那现在就让你捅。”

    他俯身靠近,居高临下,“要吗?”

    洛溦后背靠到?了池岸,仓皇抬眼,视线掠过他浸湿衣襟下的那些旧伤,低了头:

    “不要了,你……又不是卫延。”

    沈逍依稀明白过来什么。

    “卫延你就能狠下心去捅,我却不能。”

    他看着她,“为什么?”

    洛溦没说话。

    沈逍的手指,抚上她的下颌,托起,“为什么?”

    女?孩依旧没说话,紧闭着唇,低垂的眼睫坠着水珠,微微扑扇。

    他低下头,吻住了那抖动的羽睫,吮去了上面的泪珠。

    洛溦身体一颤,惶恐抬头想说些什么,却又被他俯身堵住了唇,轻咬,濡研着。

    交握着的手,就快要被压过头顶。

    她偏开脸,挣脱出来,“还?在解毒呢……”

    沈逍松开了些,随即转过头,去看窗棂上的光影。

    天?色尚早,离解完毒,还?有不短的时间?。

    他转回头,视线重新落到?洛溦的唇上。

    洛溦觉察到?他的企图,忙谏言道:

    “要不……要不我们说说话吧?聊些正事什么的……”

    沈逍静默一瞬。

    “好。”

    他看着她,“那你说说,外祖母的那些事,为何要瞒着我。”

    洛溦明白这件事迟早躲不过。

    不过好歹说到?正事,她整理了下思绪,解释道:

    “因为那个秘密说出来,就等同?揭露太后娘娘的罪责,太史令,毕竟是太后娘娘抚养长大的,感情到?底与旁人不同?,未必会愿意与太后反目,而齐王殿下却会因此失去名?份。我之前,也问过太史令,是不是打算帮着太后扶持五皇子、一起对付齐王,太史令并没有否认。”

    沈逍忆起那些情形,面上依旧冷冷:

    “所以?说,还?是萧元胤能继位更重要?之前说什么心疼我,只?是一时兴起的逗弄?”

    洛溦忙道:“不是这样的。”

    “那是怎样?”

    他靠近过来。

    洛溦忙躲,可身后就是池岸,避无可避。

    沈逍瞧见女?孩仓惶缩躲的模样,又气?又怜。

    他知道她在怕什么。

    “别怕了。”

    他退开些距离,放低了声,“上次在高禖庙里那样对你,只?是看不惯你满口假话、想要逼你承认而已。如?今既知你心意,自不会再强迫什么。”

    没有人,比他更讨厌做那样的事。

    洛溦眸色惶然,“我……我有什么心意?”

    沈逍盯着她,神情逐渐暗沉,眼底幽潭深处的波澜汇聚汹涌,似想顷刻就将她撞得支离破碎。

    半晌,转过头,又看了眼窗棂处的光影。

    洛溦明白自己这次是真惹到?他了。

    虽知已是退无可退,还?是忍不住再往后缩了缩,手也有些握不住了,想要松开,却被他十指紧扣地攥住,不容逃离。

    她闭上眼,不敢再看他。

    时间?流逝,岸畔的灯烛燃尽大半,水池里的雾气?也渐渐稀薄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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