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22章
她转头看了眼王喜瑞:“不必跟他们啰嗦了,送贵妃上路吧。”
萧元胤闻言疾声道:
“皇祖母不顾念我这个孙儿,那父皇呢?你如今尚不知他到底是生是死,就不怕他还活着?还有你那个宝贝景侍郎,万一他在?我手里,你就不怕我的人将他碎尸万段?”
太后默然一瞬,沟壑纵横的脸上看不出什?么情绪,冷声道:
“与大乾社稷相比,谁都?能死,就算他们活着,哀家也不会受任何人拿捏。”
语毕,站起身来,在?侍卫的拥簇下便往外?走。
殿梁上埋伏着的弓弩手,骤然现身,引弓拉弦,将羽箭似急雨地朝殿内齐王部属射出。
林谅等人拔出兵刃,轮动挥舞,挡下箭矢,又与殿中余下的内府军战到了一处。
他们皆是身经百战的军中精锐,手中刀剑横开六合,对付毫无沙场经验的内府军不在?话?下,赢胜只?是时间问题。
但张贵妃还在?对方的手里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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萧元胤将洛溦拽到殿边的铜钟下藏好?,自己则拔出长剑,追上被王喜瑞拖走的张贵妃。
王喜瑞是王家的家生子,少时被特?意培养武艺,之后净身入宫,侍奉太后身边,名为宦仆,实为死士,身手灵敏,招式狠辣,但毕竟年岁已大,与齐王缠斗了莫约六七回合,力渐不敌,拽过张贵妃,将她当作?盾牌般推向齐王,自己趁机逃出了殿去。
萧元胤顾及母亲安危,没有继续追赶王喜瑞,只?抱住贵妃道:
“母妃!”
他伸手揭开了罩头的黑布,却看清对方是个容貌完全陌生的妇人。
那妇人趁着齐王失神的刹那,手中白?刃一闪,匕尖已狠狠刺进了他的胸膛!
周围部属围聚过来,惊恐大喊:
“殿下!”
太后跟着护卫匆匆离开,出了大殿,上到通往拱桥的回廊。
王喜瑞追了过来,禀道:
“娘娘,齐王应该已经着道儿了,那女死士功夫不弱,必能一刀毙命!”
太后点了点头,吩咐道:
“现在?可以调人了,去给?耿荣传话?,就说齐王夜袭皇宫,图谋不轨,让京兆府守住城门,一个也别放出去。”
就在?这时,身后突然传来女子的喝声:
“太后娘娘。”
太后闻声停住脚步。
其余诸人也循声回首,只?见正殿外?的阶顶之上,一人手持灯烛,盈盈而立,虽着男子服冠,烛火映照下却似容颜殊丽,姿态中透着一种傲然的倔强。
王喜瑞率先认了出来,“好?像……是那个姓宋的丫头!”
先前殿内光线昏暗,洛溦又站在?人群后方,并不起眼,此刻手持灯烛,五官便清晰起来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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太后眯起眼,眸中顿时杀意浮泛。
洛溦的身后,林谅等人护送着重伤的齐王疾奔而出。
萧元胤伤了要?害,若不能及时就医,必死无疑。
王喜瑞忙朝护卫下令:“把人拦下,能拖多久拖多久!”
洛溦提声道:“谁敢!”
她转向太后,“娘娘此刻若要?拦人,明日景辰母亲的秘密就会传遍长安!”
太后遽然变色。
洛溦继续道:“放齐王离开,否则我必有办法让那件事传得?天?下皆知。”
太后牙根紧咬,盯着洛溦的视线似想将她就地凌迟。
但t?那样的秘密,她实不敢冒险。
“放他们走。”
她吩咐左右,继而看向洛溦,“但你得?留下。”
洛溦扭头示意林谅等人,“带殿下走!”
林谅虽知齐王看重宋姑娘,但眼下到底主上的性命更要?紧,点了下头,护着萧元胤朝外?急去。
一行人匆匆穿过回廊,过了拱桥。
谁知刚走到山门殿的庭院内,就被一大队突然而至的重甲士兵阻住了去路。
士兵们手持火把,簇拥着为首一人,整齐不乱地涌了进来。
摇曳的火光中,沈逍一袭素袍镀着淡淡金晕,神色却冰寒似水,视线扫过被林谅等人扶住、失血昏迷的萧元胤,冷声问道:
“她在?哪儿?”
~
正殿外?的石阶上,洛溦目送齐王被部属顺利带出,一回头,王喜瑞的剑已架到了她脖子上。
太后唯恐洛溦再喊出些什?么,恨不得?即刻就取了这丫头的性命,但又不能不审个明白?,吩咐道:
“带她过来!”
王喜瑞拽着洛溦,跟着太后一起进到了廊侧的诵经堂,关上了门。
太后极力抑住情绪,盯着洛溦问道:
“你知道些什?么?”
那些事她苦苦瞒了四?十多年,杀了无数的人,如今也就只?剩身边的王喜瑞稍知一二。
洛溦看向太后,缓缓道:“我都?知道,比如,圣上不是娘娘的儿子。”
太后沉默一瞬,又问:“除了你以外?,还有谁知道?”
洛溦反问道:“我为何要?告诉你,好?让你灭口吗?”
太后神情狠戾地看了洛溦一会儿,移开眼,“是景辰告诉你的?你这个无耻的小贱妇,勾得?逍儿失了理?智,转过头又去勾搭景辰,哀家要?不是顾及给?逍儿解毒,早就取了你的性命!”
如果齐王所言属实,逍儿真的背叛了自己,那这个小贱妇也终于可以不用留了,必是要?让她死得?痛不欲生!
洛溦看着太后:“像娘娘这样的人,自是不懂人与人之间的情谊,我与景辰清清白?白?,没什?么不能与人道的关系。倒是娘娘与他的关系,敢拿出来向天?下人明说吗?”
她想起景辰信中的那句“此番东行洛下,自知或难身返”,想起他遭受过的种种苦难,禁不住恨怨伤怀,继续质问道:
“太后当初让景辰去洛下时,明知道圣上会想要?杀他,仍旧执意为之,就是想让他送死吗?”
“他是你的亲人,你为什?么就能这么心狠?”
太后冷笑?道:“你一个商户女,能懂什?么?门阀天?家之中,宗庙为大,谈什?么亲情?”
“那太史令呢?”
洛溦道:“你对太史令也没有亲情吗?”
偏爱得?那么明显。
同样都?是外?孙,为什?么,就要?对景辰那样不公平?
太后沉默住。
脑海中浮现出初闻女儿怀孕时的情形。
“逍儿,是哀家期盼出生的孩子,也是出生之际,唯一一个让哀家由衷感到过喜悦的孩子。”
她背负着那样足以毁天?灭地的秘密,杀掉了所有能杀的人,却还是忍不住害怕,有朝一日真相泄露,自己与家族死无葬身之地。
“圣上是哀家千挑万选得?来的,什?么都?好?,唯独长得?不像先帝,也不像哀家……”
孩子长相不似父母这样的事,换作?发生在?寻常人身上,也许并不是什?么过不去的坎。
可一旦人心里有了鬼,就难免格外?敏感,有时只?是旁人无意间一句调侃之言,也足以让她心惊恐惧。
她那样急切地需要?一个证明,证明她的儿子与先帝的血脉羁绊,所以即便是明知女儿不愿,还是半逼着她留下了这个孩子。
洛溦听懂了太后的意思,一时不敢置信,又忍不住悲从中来:
“所以在?太后的眼里,就连太史令也只?是一个工具吗?所以你宁可让他那么的痛苦,都?不肯说出真相?”
太后神色冷漠。
“知道真相的又不止哀家一个,为何非得?是哀家内疚?”
她转向洛溦,“你,不也没告诉他吗?”
经殿的门扉,传来一声轻微的扣响声。
紧接着,被人从外?面猛地推了开来。
沈逍脸色苍白?,袖袍在?夜风中寂寂飞鼓,望过来的阒眸暗不见底。
第
118
章
王喜瑞见?沈逍突然出现,
忙将剑压紧到洛溦的脖子上,挡在了太后面前,嘴上朝沈逍问礼道:
“太史令。”
之前齐王揭露沈逍的那些话,王喜瑞也听得清楚。他麾下的内府军刚才在齐王手里折损了大半,
但还剩下至少七八名的好手,
如今就这般无声无息地被解决在了殿外,
一点儿警示都没发出,足见太史令心存异志、有备而来,间接坐实了齐王的指控。
太后被王喜瑞挡去了身后,心绪亦是?复杂,盯向外孙:
“逍儿。”
她不确定自己刚才与宋洛溦的对话,被?沈逍听去了多?少,又因此会生出怎样的打算。
沈逍的目光在洛溦脸上停留片刻,随即移开?,开?口?时,语气已抑得平静听不出情绪:
“外祖母把她带到这里,是?有什么事要谈吗?”
太后判研地回望着外孙,
见?他没提先前之事,足见?不准备追究,
心下稍宽。
到底是?在自己身边养大的孩子,不可能没有一点的感情。
“这姓宋的丫头勾结齐王生事,
企图暗害哀家,
还胡编乱造了些谎言企图离间你我祖孙情分?。他们?居然跟哀家说,是?你帮齐王回长安,助他召集旧部,
与哀家为敌。可哀家怎么会信那样的话?你是?哀家带大的,不管怎样,
都不可能帮着齐王来害哀家,对吧?”
她要赌,赌这孩子就算什么都知道了,也不会愿意跟自己翻脸。
沈逍神色疏漠。
“自是?不会。”
他淡声开?口?:“孙儿少时不得父母喜爱,时常被?留在宫中,全仗外祖母照料,八岁失恃后,又搬入宁寿宫住了四五年,与外祖母朝夕相处。纵然曾有过怨,却并无恨。”
太后的脸色,缓和了几分?。
沈逍又继续道:“宋洛溦是?玄天?宫的人,若她勾结齐王谋逆,我必会严惩,不劳外祖母费心。”
洛溦被?王喜瑞持剑挟住,不敢动弹,此时闻言抬眼,朝沈逍望去。
见?他也正向她投来一瞥,目光冰冷,不带温度。
她确实瞒着他,与齐王私下有了谋算。
齐王当众揭露他时,她亦没有制止过。
洛溦的唇微微翕合了下,又旋即紧咬住。
王喜瑞见?太后似有松动之意,忙将手中剑刃向下加力,侧首谏言道:
“娘娘万不能心软,这丫头留不得!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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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样的秘密,牵系着王家满门兴亡,绝不能轻易将人交出!
说话间,压在洛溦颈间的剑刃愈加用力。
太后举棋不定,心中各种?权衡思?量,百般纠结。
就在这时,一道黑影自梁间跃下,手中软剑在半空弹出,电光火石的霎那,已挑开?王喜瑞手中兵刃,再反手拉回,寒芒夺目,“噗”的一声割断了王喜瑞的脖颈。
鲜红的热血,猛地喷涌而出,溅到了太后的脸上。
扶荧在沈逍身边站稳,甩干净剑上残血,收剑入鞘,“太史令。”
太后望向倒地抽搐的王喜瑞,反应过来什么,不由得牙关咬得发颤。
“逍儿……”
她死死盯向沈逍,“你竟是?要算计我?”
故意拖延时间,伺机而动。
在自己与这个?贱丫头之间,还是?选了后者!
“好,好,不愧是?哀家养大的孩子……”
她猛地拽过身畔的洛溦,狠狠推到了殿壁的石像上,自己则退到对面的侧壁前,攥住了嵌在壁上的灯盏。
洛溦刚稳住身形,便听得“咔”的一声脆响。
紧接着,身侧的石像轰然震动起来,似有一股巨大的咆哮之力,由下至上地窜起,冲击得石像自内炸裂,无数的碎块从?头顶坠落下来!
殿室对面的太后,抠拽住铜灯下的机关,眼神冷戾。
这座诵经殿下,埋着她毕生想要隐藏的秘密。
当年大昭寺被?毁,工部奉旨重修,她费尽了心力人脉,将从?天?竺偷运来的石脂炸药掺入到了修缮所用的石料里。可彼时她只是?先帝的皇后,不敢肆意,更不敢让人怀疑动机,中途几番出现差池,不得不灭口?毁迹,精心设计的机关也只完成了一半,能不能炸到最下面的密室并无把握,三十余年中屡次犹豫,都一直没敢轻易动用。
但今天?,就算毁不掉想毁的证物,也必须除掉宋洛溦这个?贱丫头!
诵经殿靠内的一半,皆被?炸药所撼,成排的石像连带着烛台倾倒,夜色中的佛殿光影覆灭,随即又有青蓝色的火焰从?石像下方的青石地砖中窜起。
一片晦暗中,洛溦只觉地面抖动、塌陷,掀翻而起的青石板被?高高抛起,击打在身上,铺天?t?盖地的烧灼感自脚下冲涌而上。身体被?巨力抛起,两股力量交汇碰撞而出的另一波的震荡,将她狠狠推倒、再反弹,视野眩晕,意识混沌,鼻息间尽是?硫磺的气息。
脚下的地面亦被?青蓝的火焰撕裂开?,人开?始不受控制地下坠。
下坠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