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21章
“监副请随小人来。”文吏从前与鲁王一起师从曹学士,受过不?少恩惠,昨日?被?齐王殿下派人找到,原以为根本没机会把话送进璇玑阁,谁知阴差阳错的运气好,宋监副今天竟自?己来了司天监。
他?领着洛溦去隔室换了身小吏的冠袍,带着人出?了监院,过桥,引至渠对岸的一处算命店铺前。
龙首渠因靠近玄天宫,一直是长?安善男信女积聚之?处,沿渠各式算命看卦的店铺摊位亦是鳞次栉比,围满了求问姻缘功名的百姓。
易了容的萧元胤,黑着张脸,抱臂站在一排写着“小诸葛”、“赛神仙”、“不?准不?收钱”的招牌前。
见到洛溦过来,他?神色稍霁,拉了她退进算命铺子的后院。
洛溦自?知晓沈逍借自?己利用齐王之?后,就一直心存愧疚,此时见到萧元胤,忙想解释:
“上次的事……”
“上次的事,我知道与你无关。”
萧元胤截断她,“是沈逍那?厮阴私,也怪我自?己没留够后手!”
他?时间有限,长?话短说,“你如今既也看清那?厮的真面目,定也不?想再留在他?身边,索性就跟我走吧。”
洛溦回望齐王,欲言又止,半晌,问道:
“殿下怎么突然来长?安?”
现在到处风声鹤唳,齐王进京,必定危险重重。
萧元胤道:“我母妃还在皇祖母的手里,我不?能不?管。”
张贵妃与太后素来不?和,如今落入其手中,不?知会受何?等折磨。
“皇祖母应是知道我曾与晋王旧部有过来往,前些日?子派人送了密信给我,让我想办法截阻萧佑,用他?来交换我母妃。”
萧元胤虽不?知太后何?以对萧佑如此在意,但却?不?能放过这?个解救母亲的机会。
“我应允了下来,此次入京就是为了带走我母妃。”
他?看向洛溦,“特意选在今日?,也是因为沈逍约了我去岐川行宫见面,他?此刻不?在京中,我要带你离开,能有七八成的把握!你先跟我的人去婆娑林暂待,等我换回母亲,再去接你同行。”
洛溦想到萧佑,“颍川王他?……”
萧元胤道:”我自?不?会像沈逍那?般阴私,拿自?己的亲堂弟去做棋子,且萧佑如今身在何?处,我也确实不?知晓。但我有其他?的筹码跟皇祖母交易,等见了面,自?能让她答应。”
他?握住洛溦手臂,带她走到院子侧门?:
“时间紧迫,我先送你去婆娑林。”
洛溦一时回不?过神来,脚步迟疑,彷徨间想起铜匣里的那?幅图,问齐王:
“太后,约殿下在哪里交易?”
萧元胤道:
,尽在晋江文学城
“无量寺。”
第
117
章
沈逍赶在日暮之前,
抵达了岐川行宫。
此处是隶属万年县的离宫宫苑,宫苑不远处的临水地,如今被萧元胤暂据为了屯兵之所,河流沿岸的旷野之上扎着营帐,
招展着印有皇室徽记的各色旌旗。
随行诸人在?山岗上勒缰驻马,
遥遥可见营地外围的骑兵步卒齐整操习。
扶荧撇嘴道:“齐王这是知道太史令要?来,
故意把家底都?搬出来示威吧?”
一旁的中军监何岐,向沈逍谏言道:
“太史令,不如让末将趁机去探一下这里的兵马数目?”
养兵不易,士卒军马每日的口粮消耗都?不是一笔小数,齐王既然要?显摆,他们便索性却之不恭,以便将来掐着时间断他的粮草供给?!
沈逍颌首,“谨慎些。”
语毕率余下诸人,纵马驰入了宫苑。
候在?此处的齐王副将,领了萧元胤的命令,出苑迎了沈逍,
又请罪道:
“齐王殿下还在?操练士兵,末将这就去传话?,
烦请太史令稍等!”
然而这一去,过得?快小半个时辰,
还没返回。
何岐潜去了营地查探消息,
沈逍倒也不着急离开。
扶荧一向不喜齐王,抱着剑,忿忿道:“齐王这谱儿摆得?太大了吧!他如今困在?此处,
金云关的援军也打不进来,不赶紧来求人,
还想怎地?”
屋外?的天?色,已渐渐暗沉。
沈逍在?檐下抬首,望向深蓝夜幕中渐显的星辰。
西北方一抹极淡的赤方气,若隐若现。
参宿之伐。
大凶之兆。
身后的扶荧,还在?絮絮叨叨地悻然抱怨:
“总不能,齐王还能有比议和脱困更在?意的事吧……”
沈逍却陡然想到了什?么,倏地转身,下令道:
“回长安。”
~
洛溦跟着齐王上了马,往皇城的方向行去。,尽在晋江文学城
齐王此番入京,为安全起见,并没有以真实身份和容貌示人,而是扮作?了副将林谅的部属,由林谅出面与太后交易。
萧元胤对洛溦道:“皇祖母好?像对萧佑格外?在?意,竟愿意暗地里跟我做交易。可我就想不通了,若是萧佑真投了晋王旧部,皇祖母大可名正言顺地发榜文通缉他,直接给?他安个逆党的罪名,不比这样背着人行事来得?有利?”
洛溦缄默不语,心中却是能猜到太后如此行事的原因。
永徽帝不是太后亲子,那么原本应该继承帝位之人,就该是萧佑的父亲晋王。
晋王二十一年前被永徽帝暗害,惨死突厥,如今萧氏皇族剩下的男丁、最能顺理?成章继位的皇子,就只?有晋王的遗腹子萧佑。
出于这样的原因,太后必须不择手段地除掉他。
但萧佑得?了沈逍的庇护,太后不愿明面上与外?孙翻脸,加之晋王之死本就疑点重重,她不可能再堂而皇之地对萧佑动手、坐实当年暗害庶子的罪名,自然只?能私底下另想办法。
所以甚至不惜找到了齐王,跟他做交换。
萧元胤继续道:“皇祖母为了跟我交易,按我的要?求提供了出入京畿的凭信,一会儿你拿好?凭信,要?是我过完亥时还没到婆娑林,你就自己先走!”
洛溦回过神,对齐王道:“可我没打算要?离开长安。”
“为什?么?”
萧元胤看着洛溦,“难不成你还真打算留在?沈逍那种人的身边?”
洛溦垂了垂眼,不置可否地略过这个话?题,沉默了会儿,又抬头望向夜幕中渐转明亮的星斗。
“我跟殿下一起去无量寺吧。”
她开口道:“景辰留下了一张图,上面有一些关于无量寺的线索。图我没带在?身边,却能记得?大概,如果贵妃娘娘一直被囚在?那里,或者殿下此行遇到什?么变故,也许能帮得?上忙。”
齐王如今陷入这样的处境,皆因之前相信了她的谏言,继而被太史令利用。
她心中一直有愧,也想借机弄明白?景辰留下那张图的用意,执意同行。
萧元胤却是不愿。
虽然太后是暗中相约,亦有顾忌,不会把阵仗闹得?太大,且他此番随行诸人也俱是身经百战的沙场精锐,但毕竟是涉险,不敢让洛溦跟着担风险。
但转念想起她刚才?那句“没打算要?离开长安”,又不觉有些心头堵涩。
是不是,他若此刻放她离开,她就又要?回玄天?宫,守回沈逍那厮的身边了?
萧元胤沉默不语。
洛溦一直等不到齐王的答复,斟酌了下:
“殿下是因为介怀上次轻信了我,不愿再相信了吗?”
萧元胤回过神,“什?么话?!”
说得?好?像不带她去,就是不信她似的。
“那行,让你跟着。”
他犹豫片刻,叮嘱道:“切记时刻待在?我身边。”
洛溦出司天?监的时候就换了小吏的服饰,扮作?了男装,此刻稍作?修整,涂暗面容,跟在?同样易容成随从的萧元胤身边,并不太起眼。
一行人在?夜色掩护中,抵至宫城外?的无量寺。
如齐王所料,太后没t?有动用官军,而是让心腹王喜瑞领了王氏的内府兵,提前清走了寺内僧众,隐秘行事。
宦官出身的王喜瑞如今沾了旧党得?势的光,进封了殿中监和内府将军,此时戎装轻甲,带着一队亲卫,在?山门殿外?接应了林谅等人。
“颍川王呢?”
他目光锐利地扫视随行诸人,质问林谅。
林谅事先得?过萧元胤的吩咐,道:“等见到了贵妃娘娘,自会让人将颍川王送来。”
王喜瑞也不纠缠,冷笑?了下,“跟我来吧。”
洛溦也随在?队伍的后面,跟着踏上山门殿的石阶,行过飞拱桥,到了寺院的正殿之前。
借着殿中微黯的灯烛光亮,她四?下环顾,寻找着从前大昭寺的痕迹。
按照那张图纸所示,正殿外?的天?井东侧,原来有座双鹿拱金轮屋顶的经室,正对着佛塔,室内底部盘阶一直往下,引向那几间密室。
可四?十多年过去了,昔日的大昭寺已被拆毁,从前那座金轮屋顶的经室早不复存在?,佛塔也已变作?了诵经的侧殿。
也不知那些密室,还在?不在?原本的位置?
正殿之内,太后已亲自等候在?此,捻着佛珠,坐在?主位软榻之上。
四?周侍卫环绕,太后面前跪着一名被绑缚住的华服妇人,身形衣饰皆是张贵妃的形容,被黑布罩着头,颈间架着钢刀。
王喜瑞躬身上前,向太后附耳禀报一番。
太后脸色寒沉,抬目望向林谅:
“谁给?你的胆子,敢同哀家讨价还价。”
林谅扫了眼跪地的妇人,上前向太后抱拳一礼,道:
“娘娘恕罪,只?需先让末将确认贵妃无碍,便去提颍川王来换人!”
太后默不作?声地盯了林谅片刻,转过头,朝押着张贵妃的侍卫抬了抬下巴。
侍卫领悟到示意,一把拽过地上被缚住的贵妃,遽然抽出匕首,割下了她一根手指,扔到了地上。
黑布之下,张贵妃显然是被塞住了嘴,但突如其来的痛苦仍旧让她发出凄厉的呜咽声,蜷在?了地上挣扎颤动。
被割断的手指滚到青石地砖上,发出一声轻微的“叮”响。
萧元胤循声望去,看清断指上母妃素日常带的翡翠戒指,忍不住霎时目眦欲裂,作?势就想要?冲出去,却被被洛溦拉住了衣袖:
“殿下别冲动。”
若让太后认出了齐王,必是不肯轻易放他离开。
主位上,太后转着腕珠,语气冷锐:
“即刻把萧佑送来,否则哀家每隔半炷香,就断她一根手指。手指断完了,就轮到手脚,再往后,还有耳鼻、眼睛、舌头……”
被罩着头的贵妃听到此处,愈加挣扎起来,被旁边的侍卫摁住,狠狠按到了地上。林谅等武将驰骋疆场多年,见惯血腥杀戮,却也不曾见过如太后这般冷血残忍的妇人,禁不住一时无措,暗中朝齐王看去。
萧元胤此刻也再忍受不住,甩开洛溦的手,出列道:
“这大乾王朝姓萧不姓王!太后有何权力对帝妃滥施酷刑?”
深吸了口气,“且齐王手中还握着圣上的禅位诏书,另又有洛水案的人证,足以证明太后构陷皇子,勾结逆党,篡改圣旨,罪不可恕!”
他此时虽易了容,压着嗓音,但气势间自有一股常年领军所磨砺出的锋利,一开口,周围顿时安静下来。
太后也不觉微微眯起了眼,一面判研打量,神色喜怒不显,一面缓缓开口道:
“大乾姓什?么不重要?,重要?的是谁说的话?作?数。单凭齐王的那些罪证,想要?扳倒哀家,纯属痴人说梦!那些所谓的人证物证,连紫微台都?送不进去,更遑论掀起什?么风浪。”
满朝上下,大半都?是她王家的人,谁能逆流而行?
萧元胤道:“那倘若能送进紫微台呢?倘若如今紫微台的主人,早已生了异心呢?太后有没有想过,当初我们是如何潜入京城、召集骁骑营旧部的?京畿重地,处处盘查缜密,何以齐王就能瞒过所有人,神不知鬼不觉地进了长安?”
他被沈逍摆了一道,这次冒险进京,就是打算也要?还对方一刀,也是往太后心口插上一刀!
“你什?么意思?”
太后的神色果然起了变化,捻转佛珠的动作?也停了下来。
萧元胤道:“太后就不觉得?奇怪,沈国公的灵柩刚回京,齐王就出现了,这难道不是巧合的有些过分?或许太后现在?就可以派人去一趟玄天?宫和长公主府,看看太史令是不是还在?长安,又或者直接出城去一趟岐川军营,看看他是不是约了齐王共谋大计。”
太后脸上的神情几经变化,心中那许多长久以来都?想不太明白?的事,渐渐串到了一起。
她审视着面前的萧元胤。
从小在?身边看着长大的孩子,就算不喜,也是万分熟悉的。
这身型,这语气,还有一提到沈逍就禁不住激越起来的情绪……
“你是三郎吧?”
太后开口问道,口气笃定。
萧元胤被看破身份,也懒得?再装了,一把扯下易容的胡须,露出真容,道:
“谢祖母还认得?我这个孙儿。”
太后冷笑?了下。
她今晚之所以会亲自过来,就是猜到以萧元胤的性子,多半会忍不住亲自来救母亲。
只?要?他来,不管怎么隐藏,都?躲不过她这个做祖母的眼睛。
今日拿不拿得?到萧佑,实为其次,能除掉齐王这个心腹大患,才?是重中之重。
既然费心设了这个局,那总而言之齐王和萧佑,今天?必须死上一个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