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12章
洛溦不敢置信,怔怔抬眼。月色松影中,男子?斗笠下的目光幽暗难辨。
她动了动唇,欲言又止。
这时,林畔突然传来?了齐王的喊声:“洛溦?”
洛溦幡然回神,侧身?望去,见萧元胤大步朝这边走来?。
她忙撇了沈逍,迎上去,“殿下怎么找过?来?了?”
萧元胤视线越过?她,扫了眼松林间的斗笠男子?,沉声问道?:
“他怎么跟你在一起?”
洛溦唯恐齐王与沈逍在这种时候生?出龃龉,拉住萧元胤,“先回去吧。”
萧元胤反手握住洛溦的手臂。
扬头?盯向沈逍,拉了女孩,慢慢朝外离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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翌日下了孚山,褚奉等人转向金云关?西行。
洛溦坚持要?回京,萧元胤也没再反对,只觉得那戴斗笠的实在太过?碍眼,让褚奉临行前?对其传了话,让他带人先行探路。
那人,竟也没有拒绝。
萧元胤心情?稍霁,纵马上路,再往北走不久,便是长?安州府的第一道?关?口,奉元。
守城县吏得知是沈国公?灵柩从洛下入京,不敢阻拦,亦不敢对上隐瞒,快马加鞭地将消息报了上去。
再往前?走,盘查便立刻变得严苛起来?,甚至有临时被调派来?的州府兵,逐一逐人核对身?份。
萧元胤曾执掌过?长?安州的驻兵,亦曾去军营巡查过?,认得他模样的人不少,不敢大意,粘了些假胡须易改容貌,一路还算有惊无险。
谁知行到万年?县近郊,前?方派出去查探消息的人回禀,神策军上了官道?,正?往此处而来?。
柩车沉重,此时要?掉头?已是不可能。
洛溦让齐王上到自己马车,学着从前?阿兰帮周旌略易容的手法,帮他描画眼圈,又重新贴了下胡子?。
萧元胤在沙场历经生?死险境,面对眼下情?况,自是泰然无惧。
但如今带着洛溦,不能不考虑她的安危,叮嘱道?:
“一会儿若动了手,你只管骑马逃命,我来?断后。”
洛溦一面黏着胡须,一面谏言道?:“殿下入京,关?系数万将士前?程,可别动不动就想着出手。”
萧元胤睨着她,正?想要?些什么,忽听见道?路前?方传来?一阵密集的马蹄声。
送灵的车队也停了下来?。
车外传来?高?声提问:“谁人护送国公?灵柩?”
洛溦与萧元胤对视一眼,皆认出了那人的声音。
太后的侄孙,王敏显。
萧元胤深知此人不好对付,手摁住腰间短刀,凑到窗前?,微微拉开了些帘子?。
洛溦担心齐王冲动,扯住他衣袖,压着声:
“我也认识他,我去跟他。”
车外又一阵马蹄声,急响而至。
王敏显再度开口,语气却是陡转恭敬:
“太史令?怎么太史令回京,也没让人知会传话?”
洛溦从帘缝间望出去。
恢复了本来?容貌的沈逍,一身?素袍斩衰,在随从的簇拥下,徐徐策马上前?,挽缰停驻,丝毫并不理?会王敏显,只漠声道?:
“让开。”
王敏显实不敢得罪沈逍,忙示意左右,让开了道?。
车队顺利过?关?,又前?行数里,停去了道?边的山林间。
萧元胤此时已隐有所悟,却仍不敢相信,推门下了车,径直走向沈逍,拧眉提声道?:
“周旌略在京城的内应,是你?”
沈逍看也没看他,目光落向跟着他从马车里出来?的洛溦。
身?后部属从车队后面拉来?一辆板车,车上载着一口新棺,盖子?掀开,其内空空。
沈逍的视线移向萧元胤,冷冷道?:
“躺进去。”
第
110
章
萧元胤愣了一下,
随即勃然大?怒:
“沈逍!”
他如今手握禅位诏书,就算尚不能以新帝自居,但至少也是妥妥的大乾储君,哪能被如此羞辱!
队伍中的齐王部属见主上动怒,
当即警戒起来。
洛溦走上前?,
安抚住齐王:“殿下稍安。”
她?看?了眼沈逍,
又看?向那口棺材,“太史令……是想让齐王殿下藏身在里面吗?”
跟着沈逍身后的扶荧,接过话道:
“马上要到长安了,神策军又被惊动,谁知道还?会碰见谁来搜?为?防万一,齐王殿下最好就待在棺材里,到时我们只?说是国公的随葬品,必然万无一失!”
萧元胤胸膛起伏,半晌,突然想到什么,侧首看?向洛溦:
“你,
一早就知道是他?”
看?见沈逍出现,她?一点儿惊讶也没有?,
显然就是早有?心?理准备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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再想起那个让自己莫名厌烦的斗笠男子,隐有?所悟,
比之受辱还?更心?情难受:
“你帮他瞒着我?”
洛溦也有?些?愧疚。
她?曾发过誓,
不对?齐王撒谎,虽然这不包括主动向他坦白真?相。
“那要不我……”
她?看?了眼那棺材的尺寸,斟酌着折中的方案,
“要不我陪殿下一起躺在里面?”
萧元胤愣住,拧紧的眉头随即舒展开?了些?,
有?些?不敢确信:
“你认真?的?”
藏身棺内确实屈辱,但若能与?喜欢的姑娘相伴同卧,且还?是当着沈逍那厮的面,那他……也不是不能忍。
洛溦点头,“嗯。”
眼下正事紧要,哪能容他们斗气争执?她?虽向来有?些?小迷信,却也认同用棺材打掩护的法子很有?效,既然非得要有?人?让步,那就由她?来好了。
她?走到板车前?,扶着棺沿,踩上了车。
萧元胤见状,大?步跟了过来。
姑娘家都?不介意,他一个大?男人?,岂有?脸再计较什么?
他扶住洛溦,自己先跨步踏进棺材内,再转身朝她?伸出手:
“小心?点。”
棺板高度不低,洛溦低头拢住长裙,寻找着适合跨越的角度。
一旁的沈逍仍旧端坐在马背之上,视线在两人?身上一晃而过。
“扶荧。”
他撇开?眼,淡声示意。
扶荧颌首领命,拔剑的同时已自马上纵身而起,稳稳跃上板车。
萧元胤骤觉眼前?黑影袭来,手还?扶着洛溦,来不及拔刀,后臂和腿弯的两处大?穴即已遽麻,身形趔趄霎那,便被击入了棺内。
扶荧抬脚踢起棺盖,收剑出掌,“咣”的一声拍合上去,盖住棺材,自己一屁股坐到了上面。
“殿下!”
周围齐王部属见状惊喝出声,纷纷拔出暗藏的兵刃。
沈逍冷冷移目望去,“收起来。”
神策军还?在附近,若起冲突,必会将人?引过来。
萧元胤被偷袭关进棺里,捶壁怒吼,却也明白轻重,骂了片刻,强抑住情绪,令部属退下,隔着棺板道:
“沈逍,你给本王等着!有?种就一辈子别让本王出去!”
沈逍面无表情,纵马上前?,伸出手,将板车上茫然失措的洛溦抱上马背。
吩咐左右:“走。”
护送棺木柩车的队伍调转方向,重新向官道行去。
洛溦被沈逍抱到了马背上,回过神,这才反应过来他刚才到底做了什么。
存了心?的,就是要故意羞辱齐王。
明明她?刚才都?已经调停好了,双方大?可以相安无事,和平上路,他就非得这么使?坏……
感觉到此刻沈逍握缰的双臂拢在自己身侧,洛溦缩了下胳膊,跟他拉开?了距离。
沈逍臂间骤然一空,意识到了女孩的躲避。
无可避免的,又想到了别的什么,握着缰绳的手指,微微攥紧。
待队伍重新上了官道,便把她?重新送回了马车,再无交谈。
有?了沈逍出面护送灵柩,接下来一路过关入城,都?没再遇到过什么太棘手的麻烦。
进了长安,车队直接驶至长公主府。
沈氏在长安虽亦有?府宅,但如今族人?大?多都?居住在洛阳,唯独祖坟还?留在长安近郊。永徽帝逼迫国公签下的和离书并不为?外人?所知,所以明面上沈国公还?是大?乾的驸马,灵t?堂设在长公主府无可厚非。
府中仆人?迎了车驾,搭建灵堂,安置灵柩,对?外只?说国公是因急病而亡。
京中听闻此事的故交亲朋,自是少不了登门吊唁,太后亦召了沈逍入宫觐见,询问始末。
自去年打压完张氏新党,旧党重掌朝堂,如今更是风头正盛,皇陵事变之后,太后以皇帝病重禅位为?由,接了五皇子回京登基,朝中亦无人?敢置喙。
只?是叛军突袭商州,皇帝生死不明,太后到底不是十足安稳。
此刻忽闻外孙从洛下扶灵而归,心?中难免有?疑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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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不是说你前?些?日子去了安庆的知汛署处理公务吗?怎么突然从洛下回来了?”
太后让沈逍在身边坐下,示意女官奉茶。
沈逍道:“我每年春天都?会去洛下探望国公,既已出京,就顺路过去。”
太后记起是有?此事,也不再多问。
缓缓靠到凭几上,叹了口气,“少瞻的年纪也不大?,竟走得这般突然。”
忽又意识到什么,抬眼看?着沈逍:“你如今,怎地?那般称呼他?”,尽在晋江文学城
沈逍目光从茶盏上抬起,眉目疏淡:
“不然我该如何称呼他?”
太后沉默下来,转着手里的佛珠,良久无言。
半晌,缓缓开?口:
“其实这皇位,哀家一直就想着由你来坐最为?合适,可惜你志不在此。”
沈逍道:“外祖母是可惜我志不在此,还?是可惜我不肯与?王家联姻?”
太后盯着他,抑着情绪呼出一口气:
“哀家知道你心?里有?怨。”
“当年你亲眼看?见你母亲死在马车里,自己也丢了半条命,可哀家顾及社稷与?颜面,没肯为?你母亲作主。”
“哀家实话跟你说,此番叛军偷袭洛下的时候,皇帝他……多半已经死在了皇陵里,你也算出了气,不该再有?什么怨恨了。”
太后看?着沈逍,恍然间,想到了或许也已命丧皇陵的景辰,心?绪一瞬复杂。
“其实这么多孩子里,只?有?你,是哀家亲自抚养长大?,真?心?的疼爱。”
“现下继位的虽是小五郎,但将来,哀家还?是想着能由你执权摄政。”
“过几日在东林苑的庆典,你也记得要去。朝内外都?把你的谶语奉如圭臬,你肯去,小五郎的这个帝位也坐得稳些?。”
沈逍垂目抚着盏沿,“萧佑会去吗?”
归京之后,潜在颍川王府的暗卫便送来消息,说萧佑三?日前?被召去了宫中,自此再未返回。
太后转着佛珠的动作顿了顿:
“你问他做什么?”
沈逍神色淡淡,“我一向不喜人?多的场合,萧佑若在,能挡下不少人?,我便也自在些?。”
太后想起外孙一向与?那遗腹子交好,沉默半晌:
“那便也让他去吧。”
~
沈逍告辞离宫,回了长公主府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