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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10章

    她在药庐见过太多濒死之人,光听皇帝此刻只有出气、没有进气的呼吸,就知?道他大限已至。

    洛溦敌不过沈逍的力气,放弃拉拽,转而缓缓握进他执刀的手,十指扣进他指间,试图夺过刀:

    “太史令要真想他马上死,我可以动手!把刀给我。”

    女孩夺过刀柄,握在了掌心。

    沈逍一瞬不瞬地凝视着洛溦,被抠开的手指微微用?力,反拢住了她的手。

    随即站起身,拉着她,大步出了营帐。

    帐外夜色已至,营地里灯火阑珊。

    沈逍吩咐亲卫:“去叫齐王过来。”

    自己拉了洛溦,走到营外峰崖边,松开手。

    瞑薄的夜色中,远处山峦起伏只余下绰绰的阴影。

    沈逍望向峰外,开口问道:

    “为什么要拦我?”

    洛溦站稳身,平复住气息,思绪依旧有些混乱:

    “我把齐王请来议和,现在周将军他们还在谈正事,这种时?候太史令在皇帝身上捅几个窟窿,齐王看到了被激怒,不肯再议和了怎么办?”

    沈逍看向她,“换作?你捅,齐王就不会被激怒?”

    晦暗夜色下,他的神情难辨。

    洛溦只听得他语气淡淡,好?似漠无情绪,道:

    “我若好?生?跟他解释,他应该……能明白的。”

    反正齐王自己也过,觉得她会想杀了皇帝。

    沈逍一语不发?,转身离开。

    “太史令!”

    洛溦怕他又要回去动刀,忙伸手去拦,谁知?脚下的山石嶙峋,人一下子踉跄,是?阻拦,更像是?跌扑到了他的身上。

    沈逍扶住洛溦手臂,垂目看着她,托在她肘下的手微微撤了些力,由?着身形失衡的她仓皇靠到自己身上。

    半晌,寒声?道:“你觉得,我会在意萧元胤怒与不怒?”

    洛溦窘迫交加,觉察到自己像是?崴到了脚,一面咬牙抑痛,一面拽着沈逍腰侧的衣物稳住身形,摇了摇头。

    “不是?。”

    “太史令……”

    她此刻的姿态,就如同抱着他的腰,拿身体阻挡着他似的:

    “可太史令,就不怕……不怕遭天谴吗?”

    洛溦艰难启唇,“圣上他到底是?你的亲……”

    沈逍低头看向怀中女孩,呼吸间,全是?她发?间的香气。

    “不杀他,”

    他缓缓开口:“我就不用?遭天谴了吗?”

    洛溦听着他胸腔中孤寂的心跳声?,脑中忽而有些空茫。

    半晌,轻声?道:“太史令是?大乾神官,一辈子,都会得玉衡保佑的。”

    她慢慢抬起眼,眼里透着亮,猫儿?似的,定?定?的。

    沈逍亦正凝视着她。

    洛溦移开了视线,却觉身体被他一把横抱而起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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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“我若是?你,”

    沈逍声?音沉沉,“不喜欢天谴那样的事,以后就少提玉衡。”

    他抱起女孩,将她送回了营帐,吩咐军士打来山泉水,自己净了手,再又坐到榻沿上,查看她的脚伤。

    军帐里没有点?灯,沈逍也没开口吩咐,借着帐外透入的幽微火把光亮,用?素帕浸了沁凉的泉水,捂到洛溦脚踝伤处,再一面细细摸查,确认没有伤到骨头。

    洛溦感受到他的触碰,窘迫难堪,幸而四下光影晦暗,看不清彼此。

    她坐起了些身,想要去扯帕子,“我……我自己也可以处理的。”

    伸出的手,碰到沈逍的指尖,又忙蜷了回来。

    沈逍的动作?,也因此停顿了下来,隔得良久,方又才重新继续。

    洛溦亦有些沉默。

    转念想起他之前的话,调转话题问道:

    “刚才太史令我不想遭天谴,就要少提玉衡,是?为什么?”

    沈逍没有答话。

    洛溦斟酌又问:“是?不是?……我做错了什么,冒犯到了神器?”

    沈逍移目看了她一眼,见女孩殷切地睁大着眼,既想看着他,又似躲闪着不敢看他。

    他记得这样的眼神,心中蓦而有些苦涩,又想起她向来迷信,逢山过河都不忘跟风烧香拜神,显然,是?不会放弃这个问题。

    他压着手里湿帕,淡着声?,不紧不慢地“嗯”了声?。

    洛t?溦忙追问:“什么时?候?我做什么了?”

    “上元节。”

    上元节?

    上元节……不是?去乾阳楼放天灯了吗?

    有用?过玉衡吗?

    洛溦在脑中切切搜寻,突然间,仿佛被热血冲上了天灵盖,一张脸滚烫通红。

    视线里的穹顶圆月,振得簌簌作?响的青铜器,被压倒在了玉衡基座上的自己……

    她禁不住一下子收腿坐直身,脚从沈逍的指间抽了回来。

    那……算是?她的错吗?

    明明是?他……

    沈逍手中一空,残余一缕柔软滑腻。

    他蜷了手指,将巾帕扔回到盥盆沿上,转身看向缩去了榻角的女孩。

    躲得那么快,如避洪水猛兽一般。

    可他……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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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不就是?那么的不堪吗?

    “你坐过来,别收脚。”

    他低低开口:“我不碰你。”

    洛溦看着晦暗中他的侧影,没有动。

    这时?,帐外传来军士的禀报声?:

    “公子,圣上驾崩了。”

    夜风吹得帐帘上光影交错,起伏不平。

    沈逍沉默了会儿?,声?平无波地应了声?:

    “知?道了。”

    军士退了下去。

    洛溦盯着帐帘上远去的影子,怔了片刻,缓缓开口问道:

    “太史令……要过去吗?”

    沈逍的声?音,却仿佛泛着微微的嘲意,“急着想让我走,是?吗?”

    “不是?的。”

    洛溦解释的话出了口,又旋即有些后悔。

    但或许,因为对他瞒下了那样的秘密,终是?难免愧疚。

    “我只是?想……”

    她斟酌着,“不管太史令心里有怎样的情绪,都是?……没有错的。”

    她想起刚才他握刀抵在皇帝胸前的一幕。

    那么的恨,那么的冷,却终究,还是?禁不住闭上了眼。

    到底,是?曾依恋过的人。

    在那些不知?实情的懵懂年岁里,被那人抱过,搂在膝头读过书写过字,或许,还曾软糯糯的、带着几许崇拜地唤他“舅父”。

    若当真毫不在意,又何需,不忘让齐王去见那人最后一面?

    “太史令可还记得那晚,你跟着我,去了我哥哥在光德坊的宅院。出来以后,你笑话我总劝旁人,人无法选择父母、无需为父母的罪过受责,却不懂得劝一下自己。”

    洛溦低着头,徐徐道:“因为好?多时?候,劝别人只需道理,轮到自己,内心有了实实在在的感受,就不一样了。”

    “就像我和我父兄,太史令作?为旁观者,一定?觉得我父亲就是?个谄媚小人,跟我兄长一样,死了都没什么大不了的。但我在他们身边长大,小时?候我爹也抱过我,哄过我,带我逛过庙会、买过糖买过新衣,在外面被人欺负时?,哥哥也会帮我出头,替我打架。我恨他们,怨他们,可若哪天他们真不在了,我想我一定?还是?会很伤心的。”

    她抬起眼,“太史令,不用?原谅圣上。但也一定?,不要怨恨自己的情绪。”

    “不管是?庆幸,还是?难过,太史令,都没有错。”

    幽微的暗色中,沈逍身形纹丝未动。

    洛溦伸了伸手,似想试探着靠近,又不敢真的碰到。

    收回的刹那,却被沈逍猛地抬手攥住。

    不管怎样的情绪,都没有错吗?

    还是?夜色深重,什么样的肮脏瑕疵,也都能隐藏得再无所顾忌。

    沈逍收臂,曲肘,不容抗拒地,将洛溦拉近到身前。

    声?音响在她耳畔,一字一句问道:

    “上元夜,为什么要亲我?”

    洛溦满腔哑然。

    她苦口婆心地开解他,他却突然提这样的事。

    她千方百计地从长安逃到商州,不就是?……为了躲开这个问题。

    “我,我那时?喝醉了。”

    她偏开头,试图挣开手腕,“我什么都不知?道。”

    “醉了还能质问我?”

    沈逍遒劲修长的手指握在她腕间,撼动不了丝毫:

    “醉了,还知?道求我放你走?”

    洛溦不出话,微启着唇,又旋即咬住,心跳如鼓,眼角泛泪。

    榻边盥盆上搭着的湿帕,嗒嗒地溅落着水珠。

    像极了那晚升轮暗室里,带着酒味的濡湿亲吻,吮搅出的水声?……

    或是?挣扎抗拒地久了,两人的呼吸,都有些紊乱急促。

    沈逍松开洛溦的手腕,抚上了她的面颊,指腹托住下颌,抬起,缓缓靠近。

    可女孩却在这时?挣脱了开来。

    “景辰……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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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她从榻上逃起身,受伤的脚微微踉跄,扭头望向帐外昏黄的火把光亮。

    “我把太史令,当作?景辰了。”

    洛溦怔怔盯着那一圈圈的光晕,任由?着它们在视线中氤氲开来:

    “是?我不好?,我坏的无耻,我……”

    身后,良久的寂静无声?。

    久到她恍然以为是?梦一场,忍不住就要回身望去,却终是?听见沈逍慢慢站起了身。

    帐帘撩起,又沉沉地落下。

    再回首时?,榻上已是?空无一人。

    第

    109

    章

    皇帝驾崩,

    齐王手握禅位圣旨,但人也必须能顺利回到京城,方能彻底控制住朝堂。

    周旌略与一众武将围聚在中军帐的舆图前?,向齐王分析局势道?:

    “殿下在金云关的兵马回撤北上,

    而我们则在洛水守住南面防线,

    届时进可攻长?安,

    退可以御南北六州,只待京中指令。”

    齐王麾下的幕僚褚奉问道?:“京中何人指令?”

    周旌略尚不确定沈逍打算何时挑明身?份,不敢得太清楚,只道?:

    “我等在京中自有内应,届时殿下返京,与其汇合,便可一同商议决策。殿下放心,我们也需要?把颍川王顺利带出来?,因此早有布局,不敢大意。”

    褚奉沉吟片刻,与另几名幕僚稍作商议,

    低声向萧元胤谏言:

    “金云关?调兵可交由褚修等人去做,殿下还需尽快返京,

    召集骁骑旧部,控制住皇城的戍卫,

    方为上策。”

    萧元胤常年?运筹帷幄,

    自然也明白褚奉的言下之意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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