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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09章

    赵三溪道:“大夫用了猛剂,皇帝大概率活不过今晚,若是他一直不下诏书……”

    他看向沈逍,“要不要……考虑让齐王继位,由他来下诏?”

    沈逍坐在案后,阅完数日的密函军报。

    “皇帝若不亲口认罪,萧元胤未必愿意配合。”

    他淡声吩咐道:“先传令下去,封住下山路径,另派两千甲卫在外围伏兵,一旦齐王带来的兵马有?异动,格杀勿论。”

    一旁正在喝药的洛溦,闻声弹起:

    “太史令。”

    沈逍看也没看她,挥退赵三溪,继续批阅军报。

    洛溦走?到?他面前,“我已经跟齐王殿下说好了,他愿意相信,也愿意议和的。”

    “你何以笃定?”

    沈逍执笔而书,沉默片刻,“因为你对他发过誓,永不骗他,他就必然信你?还是因为你们谈好了婚嫁正名的条件,他也并非擅专阴谋诡计之?人,就必然会信守承诺?”

    洛溦张了张口,意识到?自己跟萧元胤的所有?谈话,都被沈逍听了去。

    “你……”

    他真的是诚如齐王所言,阴险狡诈,坏的透顶!

    “我去跟他说。”

    洛溦出了中军帐,找去了关押永徽帝的营帐。

    帐内药味弥散,齐王坐在榻前,四?周还跪着几名周旌略从商州各处“请”来的官员,充当罪己诏的见证人。

    皇帝躺在榻上,面如金纸。,尽在晋江文学城

    萧元胤不知与皇帝说了些什么,此时双眼充血发红,见洛溦进来,起身撩开榻前的垂帘,走?了出来。

    “父皇,想要……与殊月姑母同葬。”

    他初闻此事,愕然失措,转念想起父皇毒杀沈国?公一事,愈发心?慌意乱。

    洛溦道:“殿下先出去休息下,我来同圣上说。”

    她劝退齐王,又令其余人等?暂且退下,自己走?到?了皇帝榻前。

    皇帝认出了洛溦。

    “你没死?”

    他从枕上抬起头,视线游移,“景辰呢?”

    洛溦想到?景辰,压抑许久的情绪又禁不住浮泛上来。

    她克制住,缓缓开口:“陛下找景辰,无非,是想把那?件事隐瞒下去。”

    皇帝的目光,定在了洛溦脸上。

    “在地宫里,陛下想要杀景辰,说必须为齐王和五皇子考虑。”

    洛溦吸了口气,继续道:“所以陛下,也是期望能让自己的血脉承继皇位的吧?”

    “如今太后已经在长安扶持了五皇子登基,陛下跟太后斗了二十多年,一定不想让她得?偿所愿,用五皇子作傀儡,操控大乾皇廷。相比起五皇子,陛下更属意的人一直都是齐王,所以才会在生死存亡关头,召他来勤王。”

    她顿了一顿,“而我,也希望齐王殿下能登基继位。”

    永徽帝盯着洛溦,神色犹疑,“你……跟三郎……”

    “我跟齐王殿下,没有?传闻里的那?些不堪关系。我只是知道,他虽有?些固执、玩不来朝堂上的阴谋诡诈,却光明磊落,志在革新。太后把持朝堂数十年,任由门阀贿赂公行、凌压百姓,陛下为与太后争权,纵容党争,坐视官衙包庇隐瞒,颠倒黑白。淮州之?祸,我亲眼目睹,洛水惨案,我亦亲临其间。”

    她朝前走?近了些,眼中泪光隐泛:

    “我想为景辰报仇,不仅仅是死一两个?人那?么简单。因为推他入深渊的,不只是陛下,也不只是太后,而是整个?大乾朝堂和这烂透了的朝堂背后的权欲私心?!我救不了他,但我还可以救千千万万像他和他父亲一样?的人,让他们不再?因为出身门第而被区别对待,不再?因为天?灾人祸而无路可走?、落草为寇,就算生来贫苦,也能靠着自己的努力,堂堂正正地活着!”

    “所以陛下,”

    洛溦抑住情绪,“我会守住那?个?秘密,让齐王殿下登上帝位,绝不让他因为那?样?的事,失去继承天?下、改变朝堂的权力。”

    “陛下与其死守着与长公主同棺而葬的要求,不如为继续活在世上的人多打算些,说句难听的,他们现在可以答应让你同葬,葬完了还能把你挖出来鞭尸,只有?你自己的亲生儿子坐稳了帝位,你才能真正万世不殆。”

    永徽帝浑浊的目光,凝视在面前女孩的身上。

    看上去那?么的娇弱,一双眼,却坚韧倔强的让人心?惊。

    他久久凝视,仿佛记起了什么久远的事,牵了下唇,带出一串渗血的咳嗽。,尽在晋江文学城

    “朕想起来了,”

    皇帝气息艰难地说道:“你从小,就是这样?,做什么都倔强的很,逍儿不肯解毒,也是你半逼着他……”

    “朕之?前,怎么……会觉得?你傻呢?你一点都不傻,朝元宫夜宴那?晚,就是你为你父亲解的围……”

    他顿了顿,竭力平复住喘息:

    ,尽在晋江文学城

    “你跟逍儿一样?,都是,都是很会隐藏心?思的孩子……”

    皇帝望着帐顶,怔怔然的,也不知在想些什么。

    过得?许久,缓缓开口:

    “让那?些人,都进来吧。”

    第

    108

    章

    大帐之中,

    齐王与部将亲随,以及商州的官员,跪了满地。

    永徽帝躺在榻上,徐徐陈述

    ——

    “永徽八年,

    朕的庶长兄晋王征战突厥,

    是?朕,

    下令断了粮草供应,又让虞钦和耿荣捏造通敌书函,给他们定下了逆党之名。”

    “永徽十五年,晋王旧部欲向朕寻仇,寻至了渭山行宫。那时,在朕马车里的,是?朕的皇妹殊月,她……她因被朕所逼,不愿屈服,自饮毒药而亡。朕为掩盖事实,坑杀了随行的百命宫人,

    污蔑他们串通栖山教……”

    齐王的脸色,随着父亲的讲述,

    越来越发?白,牙关?紧咬,

    身形剧颤。

    皇帝阖上眼,

    对负责对承旨记录的文吏宣诏道:

    “朕,自知?罪孽深重,德行有亏,

    自今日起,祗承天序,

    率循训典,禅位予齐王萧元胤。”

    夕阳渐渐西斜,光影暗淡下去,周旌略与麾下几名?将领,携同齐王出了大帐。

    诏书拿到了手,剩下来的,就是?两方的和谈。

    眼下太后已在长安拥立了五皇子,一朝不能有二君,若是?太后垂帘当政,周旌略拿到的平反诏书无法政行令通、正式生?效。而且晋王的遗腹子萧佑还在长安,晋王旧部虽听从了周旌略的判断,没有坚持主张拥立萧佑,但也还是?会竭尽全力护其?周全。此时?与齐王结盟,合力拔除太后一党,有百利而无一弊。

    而萧元胤,也需要周旌略的助力。

    京中王家拥有的兵力不多,但如今通过掌控皇权,便有了能调动南三州与北三州十万兵马的权力,实力不容小觑。

    齐王要入主长安,必须速战速决,也就急需周旌略麾下的三万兵马助力。

    萧元胤此行,身边带着褚奉等幕僚,从旁铺谋定?计。而周旌略也领了沈逍的吩咐,关?键之处决算方略,自是?要将条件谈妥。

    两方博弈,少不了一番推拉。

    远远等候在营地边缘峰崖处的洛溦,此时?越过重重营帐间的空隙,望着军将们逐一离开,又等了片刻,才又缓步回到了看押皇帝的大帐前。

    守帐的亲卫认出她,行礼禀道:

    “皇帝用?完药昏睡过去了,大夫,莫约……也就是?这一个时?辰的事了。宋姑娘还要进去吗?”

    洛t?溦盯着帐中透出的淡薄烛光,迟疑片刻,摇了摇头:

    “算了。”

    她对亲卫颌了下首,准备离去,抬起眼,却见沈逍从营地的另一边走了过来。

    帐外诸卫皆抱拳行礼,“公子。”

    洛溦也跟着众人的动作?,低头飞快裣衽一礼,随即就想越身离开。

    沈逍唤住她,语气似是?平静淡然:

    “不进去吗?”

    洛溦一想起自己跟齐王的谈话都被他听了去,哪里肯再跟他多相处,闻言只摇了摇头,就想要继续离开。

    沈逍却已走近到了她跟前,隔着衣袖握住了她的手腕,面无波澜地,拉着她进了大帐。

    洛溦试图挣脱,“太史令?”

    沈逍却毫不理会,径直走到榻前,撇开了垂帘。

    榻上的永徽帝已近弥留,双目紧闭,面色灰败,气息沉重。

    沈逍将洛溦拽揽到身前,漠声?道:

    “不是?想亲手杀了他,给景辰报仇吗?”

    他将一把匕首放到她手中,“现在,可以动手了。”

    洛溦感觉到刀柄被塞入了掌心,仿佛被什么烫到,什么也不想握住:

    “他马上就要死了,用?不着我动手。”

    在地宫的时?候,她确实是?想不顾一起地将皇帝扎得死无全尸。

    可眼下,没这个必要了。

    但身后的人,却不容她抗拒似的,修长的手指滑进了她的指间,跟她一起握住了匕柄,匕尖抵上了皇帝的脖颈。

    刀尖刺到了皇帝的颈侧,瞬间拉划出一道鲜红的血迹。

    弥留之际的永徽帝,仿佛被这样的痛苦惊动,嗬嗬地喘起了粗气。

    洛溦挣扎起来,扭身想逃,却撞进了沈逍的胸前,被他收臂拦住。

    他居高临下地看着她,语气冰冷:

    “你让萧元胤为逝者正名?,不就是?想洗掉景辰身上的那些污名?吗?既然那么在意他,不惜去求萧元胤帮你,眼下能亲手为他报仇的机会,又为何不要?”

    重新把刀塞到她手里,“拿着。”

    洛溦被他半逼着转过身,情绪紊乱,用?力挣脱:

    “我现在不想了!”

    “你知?道自己在做什么吗,太史令?”

    她仰头看着他,眸光因为乱腾的情绪而不觉发?颤:

    “哪有人像你这样逼着别人杀自己的亲生?父亲?”

    话窜出了口,又立刻有些后悔,望着沈逍,唇瓣翕合。

    沈逍也正凝视着她,半晌,松开了手。

    榻上的永徽帝,却像是?被两人的争执彻底惊醒,这时?意识恍惚地掀开了眼皮。

    他盯向垂帘旁的沈逍,声?音颓哑,带着些不敢置信。

    “逍儿??”

    “是?你吗,逍儿??”

    永徽帝视线浑浊,早已看不清人脸,却似乎笃定?地认出面前戴着卫延面具的人是?谁:

    “你肯……来见朕了?”

    沈逍垂下眼,看了永徽帝片刻,缓缓坐到榻沿上。

    皇帝艰难地探起身,伸出手,指尖却碰到了沈逍手里的匕首。

    他意识到什么,嗬嗬喘息着,像是?在笑,眼角却滚出连串的泪滴:

    “你是?……来杀朕的?”

    拼命攒出的力气一瞬褪去,皇帝跌躺回榻上,胸口剧烈起伏地喘着气。

    “你要杀朕?是?,朕想起来了,你送朕那盒丹药,就是?想要朕的性命……”

    “那年你送花灯给长乐,想看朕的反应,从那时?起,你……你就该确定?,朕才是?你的亲生?父亲……”

    “你既都知?道了,为何……为何还要杀朕?”

    “从小到大,朕对你……朕对你不够好?吗……”

    他自认,给了这孩子作?为父亲和帝王能予以的一切恩宠。

    僭越礼制的尊荣、权职、封号……宠爱他,超过其?他任何一个儿?子。

    沈逍一语不发?,面无表情,低头看着手里的匕首。

    指尖摩挲锋刃,徐徐抚到匕尖,食指的白玉指环硌在刀锋上,压出一道血痕。

    “陛下还记得,臣小时?候喜欢吃的桃露酥吗?”

    他轻声?开口,语气疏漠:

    “臣与母亲,每到宫中,陛下总会喂臣吃掺了助眠药的桃露酥,然后,将臣的母亲带进内寝。”

    “臣八岁那年,才知?道原来自己吃过每一颗糖里都掺着毒,以至于后来遇到任何的甜,任何的好?,都唯恐是?毒,避之不及。”

    沈逍抬起眼,一双眼阒如幽潭:

    “但臣,还是?要谢谢陛下因为愧疚而赏赐的权力,让臣暗谋十数年,终于,有能力为母亲讨回公道。”

    话间,手里的匕首已抵上了永徽帝的胸前,缓缓用?力。

    永徽帝挣扎起来,无奈身体僵硬,无数情绪卡在喉间,只能嗬嗬喘着粗气:

    “你……你……”

    沈逍合了眼,手腕蓄力,往下压去。

    可紧绷的腕,却被少女温软的手倏然握了住,紧紧拉拽着。

    他睁开眼,侧过头,见洛溦眼眶微湿,嘴唇轻颤:

    “他马上就要死了,马上……”

    “太史令,不用?亲手杀他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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