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04章
永徽帝并不理会沈国公?的讥讽,只凝视棺中之人,唇边笑意渐转惨淡。“是,少瞻说得不错,朕虚伪,朕懦弱,朕为了自己,瞒下了你的死因,朕为了自己,枉杀无辜,朕为了报复母后,直到你死都不曾向你吐露过半句真言,让你那么的伤心?……”
“所?以朕如今也得报应了,母后不要朕了,逍儿,也想杀了朕。”
他俯身凑近棺内,伸出手?,喃喃低语,“阿月,你信吗?我们?的儿子,竟然想要杀我。”
他对母亲藏了二?十多年的秘密,瞒不住了。
他最疼爱的儿子,亲手?送了盒致命的丹药给他。
人生,似乎再没了存在的意义……
永徽帝在棺前默然良久,慢慢站直身,转回?头看?了眼彼此相扶的洛溦与景辰,问洛溦:
“逍儿知道?你去了卫邸吗?”
洛溦早已?被眼前景象惊得思绪紊乱,胸中翻涌着说不出的恶心?感,闻言下意识地?摇了摇头。
景辰却听懂了皇帝的言下之意,将洛溦护到身后:
“太史令需要她的血解毒,还请陛下慎重。”
永徽帝的目光转到景辰脸上,“她能不能活,朕还没决定。但你今日,必须要死。”
景辰笑一笑,“无妨,死便是。”
从在玄天?宫门口偶遇太后的那日起,他就做好了随时引颈就戮的准备。
洛溦幡然回?神,虽不知具体?缘由,但猜测多半是与朝争有关,忙拦到景辰面前:
“陛下不可!”
永徽帝的目光在洛溦与景辰之间游移片刻,终是看?出些什么。
“你们?两个,到底是什么关系?”
他盯向洛溦,“你是逍儿的女人,若是与旁人有私,败坏纲常,朕绝不轻饶。”,尽在晋江文学城
洛溦看?着皇帝,又扫了眼旁边的沈国公?和棺木,心?中只觉被他如此质问简直荒谬可笑,但面上到底不想触怒,跪地?求道?:
“陛下,景辰和公?主殿下……公?主殿下如今有孕在身,陛下就不为公?主想想吗?”
永徽帝道?:“朕想要为长乐着想,但朕也要为三郎五郎着想。”
他转向景辰,“只要你活着一天?,帝座之上就永远会有隐患。你姨母心?肠软,朕怕下了九泉被她埋怨,今日便带你一起去见她,也好跟她解释。”
说完转头,看?了眼死士。
死士会意,铿然抽出钢刀,朝景辰大步走去。
洛溦拔下发簪抵在颈间:“谁敢动他!”
手?里的簪子用了力,压进伤口,鲜血蜿蜒,一面看?向永徽帝:
“我死了,太史令也活不了。”
永徽帝泠然朝她望来。
正要开口,地?宫的殿顶突然传来一波声势巨大的震荡,摇晃得高大殿柱前后不停抖动。
众人连忙围护住皇帝,靠向壁前。
一名死士从暗道?疾奔而入,“禀主上,皇陵里杀进来好多自称晋王旧部的兵将!现在整座皇陵都被他们?控制住,开始在祭殿内掘地?了!”
说话间,殿顶又有碎裂的石块咚隆着砸下。
永徽帝唯恐碎石落到棺中,忙上前拉好棺盖,转身吩咐:
“封宫!”
今日索性就一起死在此处好了!
逍儿既要他死,那也就……休怪他狠心?不顾了。
景辰瞥见死士领命奔向阙门,忙拉起洛溦,追了过去。
身后的地?宫再度震晃起来,死士奔至地?宫入口的三重阙前,用力拉动了封宫的机括。
机关一落,所?有通往地?宫的暗道?都会塌落掩埋,再无踪迹可循!
景辰藏在袖中的薄刃挥出,贯入死士后颈。
然而连接机括的铁锁已?被拉到了极限。
身后暗道?中的长明灯晃动起来,紧接着无数石块尘土从道?顶纷杂落下。
“走!”
景辰拉住洛溦,奔入天?崩地?摇的暗道?。
一旦暗道?封闭,他们?必死无疑,还不如濒死一博。
两人双手?紧握,在一片昏杂坠坍的光亮中狂跑了不知多久,终于看?见尽头处摇摇欲坠的黑曜石门。
景辰松开手?,将洛溦揽到身前,用力推出了石门。
第
104
章
洛溦跌出石门,
身?后沉重的黑石石块坍塌下来,溅起呛鼻的尘土。
她爬起身,转过头,“景辰?”
四周漆黑一片,
什么也?看不见。
“景辰?”
洛溦提高了些声,
又喊了?一下。
依旧没有?回音。
她意识到什么,
开始挪移坍塌的石块,“景辰!景辰你在哪儿?”
小一点儿的碎砾,直接拿手扒拉开来,大一点儿的石块,用力搬起,扔到一旁。
如此反复许多次,终于?隐约听见一丝回音——
“绵绵!”
洛溦忙俯低身?,循着声音传来的方向继续挖挪石块:
“景辰!”
断裂成两截的黑曜石门下,一道细小的缝隙,只容得?人的话音传过。
洛溦试图推开石门,只觉纹丝不动,
“这个门还能打开吗?”
黑曜石比寻常岩石更为沉重,如此整块巨大的石门,
即便断成了?两截,也?绝非数人之?力就?能撼动的。
景辰摸索着研究片刻,
明白没什么希望,
对?洛溦道:
“先别浪费力气。你后面有?条暗河,水很清,能入口,
去喝点水,保持体力。”
洛溦站起身?,
在黑暗中摸寻着,慢慢找去暗河,喝了?些水。又想到景辰也?必定口渴,撕下一截干净衣料,浸湿,带回洞口,试图塞过去。
可缝隙又窄又细,衣料里的水都压挤干了?,还是送不过去。
洛溦百般尝试,沮丧的有?些想哭。
景辰宽慰她道:“我不渴的,而且上面的人既然在掘地,一定会找到这里,你不用急。”
不管是神?策军还是晋王旧部,都会不惜一切找到皇帝,总会慢慢寻来的。
洛溦心力交瘁,伏在洞口,平复着心绪,只觉整个人虚脱的厉害。
“绵绵?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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景辰长时间听不到洛溦的声音,意识到什么,“是不是觉得?冷?”
时值初春,寻常屋舍中都难免春寒料峭,更何况在这阴冷的地宫之?中。
洛溦从卫邸被?掳来时身?上的衣物?就?不多,之?前关押的石室里尚有?毡毯可用,此刻置身?空旷地宫,人一旦静止下来,就?觉得?寒气直往皮肤下钻,牙关都忍不住有?些打颤。
“我没事。”
她不想景辰担心,调转话题:“刚才圣上说的那些话……”
还有?对?棺木里尸体做的那些事,“他……是疯了?吗?太史令……太史令不会真的是他和长公主的……”
洞口的另一端,景辰沉默下来。
良久,缓缓道:“如果是真的,你会介意吗?”
“我介意什么?”
洛溦仍尚有?些怔然,领悟着景辰的言下之?意,低垂了?眉眼,“我能介意什么,又……不是他的错。”
她只觉得?皇帝恶心,只会可怜长公主,可怜……沈逍。
景辰靠着石壁,牵了?下唇,抑下无言的苦涩。
“我就?不该问你这个问题。你从来,都是这么的好,总是……喜欢可怜人。”
那夜黑船暗舱,她不就?是因为心疼可怜自己,怕他自卑难受,才颤着声,倚到了?他的肩头?
洛溦想起这些日子困扰自己的心魔,额头抵着石门:
“我哪里好了??我这个人,坏的很。”
景辰声音幽微,“我才坏。”
让她,那么的难过。
两个人,都陷入了?长久的沉默。
先前土石摇坠的声音,渐渐消失殆尽。
四周一片死寂,连呼吸声都变得?格外突兀。
过了?不知多久,头顶残余的一丝响动,也?彻底安静了?下来。
景辰想起之?前坠落时触碰过的机关,想起永徽帝说过的话,心中猛然升起不详的预感。
他站起身?,往来时的方向搬开落石砾块,细细摸索。
石缝间碎掉的长明灯,有?几盏的灯芯尚还燃着。
他吹燃点亮,再环顾四周,见岩石质地坚实紧密,全然不像是皇陵丘土下的地貌。
难怪之?前皇帝语气笃定,就?算掘地三?尺,也?找不过来。
因为这座地宫,根本,就?不在皇陵的正下方。
长明灯的灯芯,连着石壁内的一条封闭油道,是以能持久不灭t?。景辰用碎石将油道挖开了?一点,混杂着火油与黄磷的液体立刻滴落下来,沾到火星,腾亮烧灼起来。
洛溦透过石门缝隙,隐约瞧见一点光亮,哑着声唤道:
“景辰?”
景辰掐下一截灯芯,引了?火,回到石门处,“我在。”
他试着把手里的火芯送出去,可刚塞了?一点,火芯就?被?石缝摩擦熄灭,不断重复尝试,仍是一点办法也?没有?。
没有?明火取暖,没有?食物?,人根本无法在这样的环境里待太久。
景辰的心绪沉重起来,靠近石缝,对?洛溦道:“千万别睡着,搓一下手脚。”
洛溦的四肢早已开始发麻,心慌气促,知道这种时候若睡了?过去,多半再醒不过来。
她“嗯”了?声,隔着缝隙,“你也?别睡着。”
景辰听她声音发颤。
“你坐过来些。”
他起身?取了?些火油过来,挨着石门燃起,期冀着热度能快些传过去,又道:,尽在晋江文学城
“别离石缝太近,靠着门就?好。”
黄磷的焰火带毒,因能自燃,才被?用在墓室中供火长明,断不能吸入太多。
景辰凝视着燃烧摇曳的火苗,倚到石壁上。
听不见门外洛溦的声音,沉默半晌,缓缓开口道:
“要?不要?,听我给你讲个故事?”
洛溦靠着石门,“嗯。”
“还记得?,上次我在船上讲我小时候的事吗?”
景辰道:“我和父母,刚到武州不久,就?遇到了?追兵。”
洛溦点了?点头,“我记得?。”
“那晚,我父亲骑马带着我们一路逃出城,却还是在城外的乱葬岗被?官兵追上了?。”
景辰缓缓道:“追杀我们的官兵,一共有?四个,都是功夫十分厉害的高手,我父亲拼死护着我与母亲,却终是只手单拳,寡不敌众。”
“官兵一上来,就?砍死了?我母亲,父亲把我藏到一旁,自己与他们殊死搏斗,杀掉了?其?中的三?人。最后的那名官兵,用刀捅进了?我父亲后背,自己却也?被?我父亲拿住了?命门。我父亲做过多年匪贼,知道不少?让人开口的法子,提着最后一口气,逼问那官兵是受何人指使。那官兵却也?是条硬汉,被?折磨许久,只隐约说了?‘京中’二字,就?断了?气。”
“之?后,父亲让我去旁边的乱葬岗里,拖了?具跟我差不多大的孩童尸体出来。他把那孩子的尸体抱在怀里,嘱咐我……嘱咐我等他咽完气,一定把他们全都烧掉。”
洛溦听到此处,有?些不愿再让景辰继续,启了?启冻得?发僵的唇,转念想起自己一直思而不解的那些疑惑,又终是抿了?住。
“我按照父亲的嘱咐,烧了?他们的尸体,没有?掩埋,任由着他们暴尸荒野。”
景辰仰靠在石壁上,静默了?会儿。
“我失了?父母,孤身?一人,想着那官兵死前曾说过‘京中’,也?不知抱着怎样的念头,便跟着一群进京乞讨的流民,辗转去了?长安。那时,殊月长公主刚在渭山去世,整个京城都在行丧,我跟着几个乞儿去隆福寺寻找吃食,偶然看见了?祭殿里挂着的长公主画像。”
他顿了?顿,微微吸了?口气,“我看见画像里的殊月长公主,竟然……跟我母亲长得?几乎一模一样。”
洛溦听到这里,禁不住攥住了?胸口的衣襟。
她想起之?前永徽帝曾对?景辰说过什么“姨母”,彼时只道景辰马上要?尚公主,皇帝错把“姑母”说成了?“姨母”,又或者皇帝已疯,说的话也?不过是癫狂乱语。
可岂未知……也?许,也?许本就?还有?另一种可能!
景辰重新?往火苗里添了?些火油,撑着身?,靠回到石壁上:
“遇到这样的事,我心里不可能没有?疑问。其?实很早之?前,我就?怀疑过我母亲的身?世,武州城外的那些官兵,若是因为我父亲曾落草为寇而追杀我们,为什么,第?一个杀掉的却是我母亲?就?算朝廷追贼,也?断没有?先对?妇孺出手的道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