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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03章

    周旌略反应过来,哂然笑道?:“西守长?安,北拒齐王,万无一失!”

    随即又想到什么,瞄了眼沙盘:

    “不过宋姑娘去的嵯峨山也在洛下附近,要不要……”

    沈逍缓缓收回移棋的手?指,想起那人离开时的决绝,眉目清冷地沉默片刻,淡声道?:

    “御驾五日后才出发?,扶荧会赶在那之前,护她离开商州。”

    第

    103

    章

    洛溦离开长安时,

    没有让扶荧或者?扶禹随行,只带了一队玄天宫的护卫。

    扶荧上次被她骗哄过,自是记仇,扶禹则是个大嘴巴,

    在她面前十句话里有八句都是提太史令如何如何。

    洛溦现在最怕听到的,

    就是太史令三个字。

    好在同行的护卫皆寡言少语,

    一路出了长安州府,诸事还算顺利,直到进到商州孚山地?界,气候开始变得阴冷多雨,再往东行,山道?越渐泥泞。

    一行人上了通往嵯峨山的道?路,雨势愈发瓢泼。

    护卫谏言道?:“监副,进嵯峨山必须走山路,马车是上不去了,就算骑马也很危险,不如暂且转去洛下休歇,

    待雨势稍缓再作打算。”

    洛溦看?了看?天?色,也知强行登山是不成?的,

    迟疑思索,吩咐道?:

    “那就去皇陵卫署吧。”

    洛下是大乾皇陵所?在,

    方圆数十里除了皇陵,

    便只有皇陵卫的官署。

    到了皇陵卫署方知,署内刚收到天?子不日就要来祭祀的消息,正在准备祭祀所?需的太牢六牲等物?,

    忙得一团遭乱,署内连个落脚的地?方都没有,

    署员见洛溦一行到来,虽敬畏玄天?宫之名、不敢怠慢,却也实在没法接待,只得报去了卫邸。

    过得一会儿,一名卫邸的小僮打伞前来,将洛溦请去了皇陵卫邸。

    自殊月长公?主离世后,沈国公?便一直居于卫邸,陪伴亡妻,表面上虽担着皇陵卫的职务,实则官署事务皆交予旁人在管,自己只炼丹修道?,不问世事。

    洛溦上次拜见沈国公?,还是被齐王强拉着去的,过程颇为尴尬,此番也没想过要前去打扰。

    她不好推辞,随了小僮前去拜见。

    国公?依旧在上次接待她和齐王的厅堂等候,一袭宽袖鹤氅,神态随和,颌首道?:

    “宋监副。”

    洛溦闻言,忙执官礼请安道?:“国公?大人。”

    齐王曾言国公?“出身世家?名门,言谈举止皆令人如沐春风”,洛溦心?中也甚感如斯,莫约是怕她觉得不自在,一见面便以官职相称,又命人打开的花厅门扇,支起挡雨竹排,引雨水自檐外倾泻而下,借水风拂送窗下熏炉的幽然清香,既致有意境,又敞亮开阔、不悖礼俗。

    洛溦接过小僮奉上的热茶,向沈国公?致谢:“谢国公?大人。”

    沈国公?道?:“洛下多山,逢雨便道?路难行,卫邸空闲的宅院不少,监副与随行可稍作停留,待雨彻底停了再行不迟。”

    又与洛溦闲聊了几?句天?气和路上见闻,间或也提及京中之事,态度和蔼平和,只是由始至终,哪怕时刻以监副的身份称呼洛溦,都不曾提到过玄天?宫或太史令。

    洛溦一路上都有些害怕听见沈逍的名字,此刻对着他的父亲,见其只字不提儿子,反倒有些异样,想起齐王说沈逍从小不受父亲喜爱,又思及皇帝与长公?主的那些旧事,一时心?绪飘忽。

    接下来连着两日,雨势仍未减退,甚至渐转滂沱。

    洛溦只得暂留在卫邸的客居院落,闲时晾晒受潮的文书,又听闻每逢祭祀沈国公?便会闭关清修,帮忙做了些冶炼黄白的水石材料,以示谢意。

    到了第三日晚,夜里暴雨又添电闪雷鸣。

    洛溦被雷声惊醒,在榻上辗转反侧,聆听着如注雨声,隐隐约约的,又觉得似有金石击打之音夹杂其间。

    屋外突然有人冲过来大力拍门:

    “宋监副!”

    “何事?”

    洛溦认出护卫的声音,起身匆匆穿好衣物?,推开门。

    护卫显是刚经历恶战,浑身被大雨淋透,拎着剑急声道?:

    “有贼人夜袭卫邸!监副得赶紧离开!”

    洛t?溦震惊惶然,跟着护卫沿廊奔向客院的院门。

    雨夜中闪电划过,对面通往沈国公?院门的石阶之上,几?名黑衣人正联手?攻向两名卫邸的护卫,刀锋劈下,鲜血横溅,人头闷声落地?。

    雨水冲刷出暗红的血色,顺着一节节台阶,如水瀑连跌般的层层涌下。

    洛溦禁不住抬手?捂住了嘴。

    皇陵一带戍卫不弱,何至于让贼人闯了进来?

    护卫此时也看?清那些黑衣人的招式狠辣,出手?皆是玉石俱焚一般的必杀之技,不像寻常贼人,倒像是被从小专门豢养的死士,心?中亦是骇然,忙护了洛溦疾步下阶。

    闪电劈过,一名死士瞥见洛溦的身影,纵身跃来,手?中钢刀横扫纵劈,被旁边的护卫举剑架住。

    死士稳住身形,手?腕骤旋,翻转刀锋,在护卫肩头拉出一道?血口,同时左手?凝气成?掌,拍向其胸前大穴。护卫踉跄数步,稳住身形,剑锋自侧面劈出,击向死士肋骨。

    对面院门处传来一声厉喝:

    “都停手?!”

    两名蒙面死士以刀架颈,将沈国公?推攘出了院,望将过来:“再不停手?,今日就是此人死期!”

    护卫手?中动作一瞬犹豫,当即被敌手?抓住破绽,一刀没入后背。

    死士顺势将滴血的刀压到洛溦颈上,问沈国公?:,尽在晋江文学城

    “她是什么人?”

    雨水噼啪落下,溅起尚有温度的血珠,空气中弥散出一股浓厚的血腥味。

    皇陵卫邸防御周密,这些人却能如此顺利地?潜入偷袭,沈国公?此刻已?在心?里猜出了大概始末,沉默一瞬,道?:

    “她是我儿媳,尔等若伤了她,怕是无法交差。”

    领头的两名死士彼此交换了个眼神,传令下去:

    “这两人先带走!余下的一个不留!”

    ~

    扶荧赶到嵯峨山时,遍寻山上观星台与山下驿馆,皆言未曾见过洛溦。

    他又沿着官道?往回?搜索打听,怀疑洛溦中途去了皇陵,前往卫邸询问,守门的侍从却道?沈国公?闭门修道?已?有数日,未曾留有外客。

    扶荧连着在附近寻了数日,终是无果。

    他这下有些慌了,准备掉头南下去向沈逍禀报,刚出洛下,却遇到了官军封城封道?。

    原来此时永徽帝的御驾,也已?抵达商州。

    神策军先至一步,封禁道?路城池,部署防御,在洛下周围数十里都增设了关卡,不再允许寻常百姓通行。

    两日之后,由九骏牵引的天?子金辂,镶金嵌玉、玄纁帘垂,在浩浩荡荡的随祭官员护送下,亦缓缓驶至了洛下。

    祭祀当日,天?阴微雨。

    负责祭祀典礼的礼部官员,早一步便在皇陵准备好一应事务,金石钟鼓,肃肃煌煌。

    盛装冕服的永徽帝在吉时前下了车辇,挥退了遮雨的华芝伞盖,携宗亲近臣,踏上通往祭祀的正殿。

    皇帝的身后,紧随着五皇子萧詹,和中书侍郎景辰。,尽在晋江文学城

    五皇子还是头一回?来皇陵祭拜,心?中既忐忑又好奇,抬手?挡了挡落下的飘雨,四下张望,扭头瞥见旁边的景辰。

    见他明明也是第一次来这样的场合,却闲适从容,不卑不惧。

    五皇子不觉有些自愧,忙放下了挡在额前的手?。

    祭祀的正殿之外,礼部与太常寺官员分列两侧,跪地?恭迎。赤金祭台上置满牲、犊、酒、醴等祭品,典仪官捧帛上前,吟诵祭词,引领皇帝与宗室贵人行祭帛拜礼。

    拜礼繁复,诵完祭词,又随即要行敷土礼和大飨礼。

    礼部尚书王之垣躬身上前,小声提醒皇帝:

    “陛下,要不此时就宣诏书?”

    此番奉太后之命而来,祭祀事小,传位为大,半点也不敢含糊。

    永徽帝默然盯了王之垣一眼,又环视阶上,见周围俱是太后亲信,显然都在等着他宣诏禅位。

    他既已?做了决定,倒也没什么不舍,淡色道?:

    “先让景侍郎随朕去拜一下祖庙。马上就要做驸马了,也算是你们?王家?的半个女婿。”

    说完,转向景辰,“跟来吧。”

    祭祀所?在的大殿之内,便是萧氏皇族的祖庙。

    景辰随永徽帝进到殿内,抬起眼,见摆放着酒樽祭食的祭案之后,长明灯映照着层层排放的高大先祖牌位。

    永徽帝亦抬起了头,望向那一排排名字与庙号,既觉无比熟悉,又觉无比陌生。

    大乾萧氏,圣灵英豪,子孙蕃盛,万世不绝。

    年少时第一次以帝王身份踏入此间时,心?中亦曾洋溢过激越与骄傲,也曾暗暗立下宏图伟志,要成?为一代?明君,名垂千古。

    谁知到头来,不过只是一介跳梁小丑,傻的可笑。

    永徽帝摒退军卫,示意景辰:

    “跪下磕头吧,从今往后,他们?也是你的先祖了。”

    景辰回?头看?了眼被挥退至殿侧的神策军卫,沉吟一瞬,缓缓跪倒。

    他此番奉太后之令,名为护驾,实为监视,手?里握着皇帝的禅位诏书,时刻皆知自己性命悬于一线。

    此刻暗摁袖中薄刃,俯身,叩拜,仰头望向牌位上的一个个名号,心?中不知该想些什么。

    皇帝站在祭案旁,静静注视景辰的一举一动。

    半晌,视线转向殿外,最后望了眼灰云遮蔽的阴沉天?空,伸出手?,遽然扣动了案下机关。

    “轰”的一声巨响。

    整座大殿的半边地?面,连带着祭案与案后的层层牌位,陡然塌陷下去!

    景辰骤觉眼前一黑,身体?在撞击中不断下坠,再下坠,直至“嗵”的一声响,跌入一条幽黑的暗河之中。

    人很快又被从水中拖出,冰冷的刀刃架到了脖子上。

    两名黑衣死士从暗河中又扶起另一人,唤了声:

    “主上。”

    景辰循声望去,见永徽帝竟也跟自己一同跌落下来,抬头再看?头顶,只见漆黑一片。

    皇帝冷声道?:“不必看?了,大殿下的机关修了十三年,你的神策军就算掘地?三尺,也找不过来。”

    景辰收回?视线,想起刚才坠落过程中那些撞击,显然经过了繁复的机关暗道?,并非直接坠落。

    此番东行,他一直处处提防,却万料不到金尊玉贵的皇帝竟不惜以身为饵,与自己同坠暗渊。

    “陛下要杀我,大可在长安动手?,又何必费此周章?”

    皇帝冷笑,“你不是一直苦心?积虑想做萧家?人吗?朕让你死在皇陵,岂不正合你意?”

    一名死士头目上前禀道?:

    “主上要的人带来了。还有名女子,说是他的儿媳,因主上吩咐过,凡与其子有关之人之物?皆需谨慎,所?以属下留了性命,把人也带来了地?宫。”

    永徽帝道?:“先过去吧。”

    一行人上到暗河的河岸上,死士打开一扇由黑曜石所?筑的石门机关,引永徽帝进到暗道?之中。

    暗道?壁上镶嵌着成?排的长明灯,一路光影摇曳,姿态鬼魅。道?路尽头,是三道?高大的阙门,再往内走,眼前骤然现出一座开阔华丽的地?宫。

    地?宫的中央,摆放着一口宽大的红漆棺木。

    棺木旁,几?名死士押持着两名从别处带来的人,景辰一眼认出洛溦,再顾不得架在颈间的钢刀,抬手?压刃推开,疾步过去。

    “绵绵!”

    他神色忧惶,“你怎么会在这儿?”

    洛溦自那夜被从卫邸带走,关进地?宫石室已?有数日,此刻见到景辰,亦是惊讶。

    旁边死士知他们?必然逃不掉,倒也没阻拦两人守到一处,互述经历。

    景辰简单交代?一番始末,又瞧见洛溦脖子上的伤痕,撕下一截中衣细布给她包扎,却被洛溦看?到他刚才推开刀刃而伤到的手?,反扯过来绕到了他的掌心?。

    永徽帝进殿后便去一旁换下湿衣,此刻穿着一身形制极似婚服的玄纁衣袍,走了过来。

    见到洛溦在此,他亦有些惊讶,却毕竟还有更重要的事要做,没有出言相询,先转向了旁边一直闭目静坐的沈国公?。

    “少瞻,”

    永徽帝唤出国公?表字,打量他片刻,“十多年未见,你也老了。”

    沈国公?缓缓睁开眼,抬起头,语气平静:

    “等了这么多年,陛下终于要杀我了?”

    永徽帝望着少时一同长大的伙伴,似笑非笑,“你放心?,朕一定死在你前面,比你早一步见到她。”

    他回?首示意,一名死士送来纸页笔墨,递到沈国公?面前。

    永徽帝道?:“朕本来可以直接废了你驸马头衔,但阿月总是那么心?软,定是会怪朕又欺负你,所?以朕再给你一次机会,把这张和离书签了。”

    沈国公?垂下眼,盯着面前写满文字的纸页。

    从前过往种种,陡然间纷至沓来,一幕幕在心?中闪过。

    他扭头望了眼不远处的红漆棺木,寂然良久,伸手?拿过笔,低头在和离书上迅速画押,咬破指t?尖,印上了手?印。

    永徽帝俯身将和离书一把扯过,转身走去了棺木前。

    继而“哗”的一声,推开了棺盖。

    他俯身凝视棺中之人,伸出手?,拉出尸体?手?指,在自己坠落时脸上划破的伤口处轻轻抚过,再将指尖血印摁在了和离书上。

    “阿月,”

    永徽帝对着棺内说道?:“从今往后,你就跟他没关系了。你与朕,生不能同衾,死却会同棺,永远都不再分离。”

    说话间,脸上笑意浮显。

    一旁沈国公?端坐原处,哂然淡漠开口:

    “阿月都死了十多年了,陛下现在才想着与她死同棺,未免也太虚伪了些。若那般舍不得,早在十三年前,就该随她去了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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