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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02章

    公主殿下确有了一个多月的身?孕。”

    永徽帝胸膛起伏,竭力?平复了下情绪,

    抬手?挥退御医与?宫侍。

    他移过视线,看向一直缄默不语的景辰。

    温润清俊的相貌,

    芝兰玉树的姿仪,

    不卑不亢的气?度,倒是不曾想过……还藏得这一手?的好本事!

    皇帝朝景辰伸出手?指,指尖虚点,

    目光落在他眉眼间,又有些游移怔忡。

    半晌,

    仿佛骤然领悟到什么,转向太后,语气?尽量抑得平静:

    “这件事,母后想要如?何处理?”

    他了解自?己的女儿,从小失了亲生母亲的管教,被?贵妃一味娇宠放纵地带大,养出一副刁蛮任性的脾气?。但再如?何刁蛮任性,却也是要脸面的。

    当着满殿宾客出未婚先孕这般的话,决计,不可?能是她自?己的主意。

    “还能如?何?”

    太后端坐在紫金石檀案后,扫了眼长?乐的腰身?,缓缓转着手?里的佛珠,淡声道?:

    “既然事情已经人尽皆知,总不能欲盖弥彰地逼着长?乐把孩子拿掉。既然他俩彼此能看对眼,不如?早日把亲事定下,赶在孩子出生前把婚成了便是。”

    永徽帝定定地盯着太后。

    自?听过虞钦之言,这些日子,他一直都在琢磨景辰的身?份,亦派了查探的人去往各地,等候回音。

    可?现下,或许再不用听人回禀,他心?中就已能七八成确定下来。

    “所以母后……”

    皇帝开了口,胸口却禁不住麻痹疼痛的厉害,呼吸急促起来,眼睛依旧一瞬不瞬地盯着太后。

    “所以母后,是打算,拿朕的女儿,为景侍郎博一个名正言顺的皇族身?份吗?”

    抬起手?,指向景辰,颤着声:

    “他……到底是谁!”

    永徽帝遽然提声,却因此牵动心?底隐秘畏惧,喉间忽地一窒,呛咳出大口鲜血。

    ~

    皇帝原就咳疾久缠,这一下子气?火攻心?,顿时身?体瘫软,失了大半意识,被?急送回了寝宫。

    郗隐也被?召了来,为永徽帝施针治疾。

    过得两日,症状方才稍缓。

    一同侍疾的鄞况返回玄天宫,补炼药剂。

    顺便也去探望洛溦,想跟她解释一下没法服郗隐、让她入宫替换的事。

    谁知到了洛溦居所,却见外厢箱匣杂放,似在收拾行装。

    鄞况讶然,“你要出门?”

    不是前些天还缠着要跟他换班吗?

    洛溦蹲在箱边整理书籍衣物,抬头看了眼鄞况,“去商州。”,尽在晋江文学城

    上元夜醉后荒唐,不该的不该做的,都了,也做了。

    彻底酒醒之后,再不敢面对沈逍,只想逃得远远的!

    刚好上次在洛南记下的地方星志也编得差不多了,她以监副身?份正式写了份公函,向太史令请命去嵯峨山修纂隐曜记录。

    沈逍,也批了请函。

    洛溦忙不迭地就开始收拾行装,恨不得即刻就走。

    此时见到鄞况,又想起什么,站起身?:

    “你来得正好。”

    问道?:“上次不是,年后我就得最后一次换血吗?大概……是什么时候?”

    若不是考虑到换血这件事,她直接就请调安南、回纥那种几年都不用回长?安的地方,走得越远越好。

    鄞况如?实回答道?:“年后一两个月内都行。”

    “你真要走?”

    他觑着洛溦神色,隐有所悟。

    跟在沈逍身?边这么久,又被?师父点了下,大概也猜出些端倪,斟酌片刻后又道?:

    “上次你问我的那个问题,我当时可?能答得有些片面,单纯只是从治病的角度在分?析,其实太史令对你……”

    “太史令对我……”

    洛溦猜到鄞况要什么,截断道?,“反正,不是你想的那样。”

    这几晚她一直睡不好,夜里梦中光怪陆离的,时而是那人身?为卫延的强势与?温情,时而是他身?为沈逍的冷漠与?回避,一片缭乱不堪……

    实话实,那夜她醉着酒,却也不是神智尽失。

    一开始,是她想把沈逍当作景辰,可?耻可?鄙……

    可?后来,沈逍也没解释他和长?乐的事,不定,从一开始就把她也想成了长?乐。

    总之她和他,都不是什么好人,都坏的透顶!

    洛溦垂下头,盖上箱盖,半晌,道?:

    “鄞医师不用操心?我跟太史令的事,两个月后,我自?会回来为他解最后的毒。”

    ~

    皇宫,纯熙殿。

    永徽帝在床上休养了两日,总算恢复了些气?色。

    郗隐为其号完脉,抬起眼,四下打量了一番床帐中的陈设,询问旁边的内侍官:

    “这座寝宫里,没人用郁金颜香和阁中香吧?”

    内侍官听到香名,小心?翼翼地看了眼皇帝,回禀道?:

    “宫里禁郁金颜香和阁中香已有十数年,无人敢用的。”

    那两种香都是从前殊月长?公主喜欢用的,长?公主仙逝之后,圣上就禁了宫中诸人使用。

    榻上的永徽帝听到香名,亦是心?头微动,看向郗隐:

    “神医何以提及这两种香?”

    郗隐道?:“前些日子拿回去的那颗丹丸,老夫研究了一下,虽确实没什么问题、也与?药剂不相冲,但却忌与?郁金颜香和阁中香同用,若用,必迟早致心?脏麻痹,症状初始就跟陛下现在的情况有些像。”

    “但既然宫中不用此类香,想来不是因为此因,老夫再回去换几味药剂试试。”

    他急着研配新方,收拾好药箱便起身?告辞,由内侍官引领着退出内寝。

    寝帐内,独留永徽帝一人怔坐在榻上,好半天,彻底领悟过来郗隐所言,蜷了蜷发?僵的手?指,方觉指尖抖得厉害。

    他艰难转身?,挪开枕头,从床头暗屉的密钥匣里取出一件女子小衣,凑近鼻前。

    曾经馥郁的香气?,如?今只剩淡淡的一抹。

    细细如?丝线般的,绕上心?肉,一呼一吸,都似能拉扯出渗血的痛意。

    午后,太后亲自?来探视皇帝。

    询问完内侍最近皇帝用药的情况,太后转向永徽帝:

    “长?乐怀孕之事如?今整个长?安满城皆知,压也压不住,陛下还要坚持不允婚事吗?”

    永徽帝牵了下嘴角,却因此带出一串咳嗽,在坐榻上俯着身?,用力?平复气?息。

    皇室的丑闻向来那么多,真有心?要压,怎会压不下去?何况如?今大半个朝堂都是王家的人,只需一句醉后胡言,佐以铁腕严惩,谁敢多些什么?

    永徽帝止住咳嗽,抬起充血的眼,望向太后,半晌,气?息微弱地开口道?:

    “朕现在,只想知道?景辰到底是谁,能让母后如?此为他筹谋?”

    太后转着腕间的佛珠,默然盯了皇帝一瞬:

    “哀家若答了,陛下就会允他与?长?乐的婚事吗?”

    永徽帝与?母亲对望着,脸上的神色时而紧绷、时而纠结,嘴角微微抽动了几下,却终究没有开口。

    坐榻旁,鎏金兽首的焚香炉,静静吐着袅袅烟气?。

    太后的目光移到那鎏金兽首夸张的面容上,想起昔日抱着年幼儿子坐在此处、以此兽面逗弄玩笑的情形,亦是良久沉默。

    末了,缓缓开口道?:

    “哀家,只有陛下这一个儿子。”

    “自?有了陛下,哀家事事皆为陛下打算,不敢完美无缺,但也不输给天底下绝大多数的母亲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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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“陛下十五岁登基继位,朝中世家拥戴晋王者甚多,对陛下这位小儿郎多有不服。为固皇权,哀家不惜手?染鲜血,连亲舅舅和亲表兄都肯为陛下除掉。”

    太后想起往事,抑着情绪地吸了口气?,又慢慢吐出,半晌,继续道?t?:

    “可?陛下呢?重用张竦,扶持新党,在前朝与?哀家争权,在后宫纵容张贵妃无法无天。哀家的亲侄女许给陛下做皇后,陛下却亲手?要了她的性命。陛下如?今对着长?乐连巴掌都扇不下去,不就是因为心?中有愧吗?”

    “还有哀家的阿月,陛下对她做的那些事……”

    太后指尖掐紧手?里佛珠,“陛下,逼得那孩子在渭山行宫走上绝路,可?哀家为了陛下,还是忍了下去,处处替陛下遮掩,以至于逍儿与?我生分?,十多年都不曾原谅过我这个外祖母……”

    永徽帝原本强抑淡然的神情,在听到母亲提及妹妹的刹那,终是碎出一道?裂痕。

    他面色灰白,胸口剧烈地起伏了几下,抬眼看着太后:

    “母后当真是为了朕,才隐忍不发?吗?母后难道?,不是怕朕这颗棋子丢了御座,保不住王氏千秋万代的基业,才替朕遮掩的吗?”

    他想到景辰,想到心?底呼之欲出的那个答案,再想到郗隐的话,想到殊月……

    时至今日,又还有什么遮掩的必要?

    “朕一直都在等,等母后告诉阿月……”

    “只要母后那时肯开口,只要母后一句话,阿月她就不会死!”

    母子之间最后的一道?遮羞布,终于被?扯了下来。

    太后纵是早就知晓始末,此刻听见儿子亲口承认,仍禁不住惶怒震栗,攥着佛珠,颤声道?:

    “你可?真是好谋算啊,珣儿,瞒着我二十多年!”

    若不是遇到景辰,或许她这一辈子都不会知道?,自?己竟陪着儿子演了这么多年的戏。

    永徽帝被?母亲的一声“珣儿”击得心?头一颤。

    幼时与?母亲相处的那些温情点滴,那些源自?儿女天性的依恋、崇敬,全然亦非虚妄。

    他禁不住眼眶微湿,“母亲何尝不也是好谋算?”

    “从一开始,大昭寺里的密室……”

    皇帝艰难顿住,握了握拳:

    “所以母后自?见到了景辰,知道?了真相,就再不顾忌对朕出手?,连从小承欢膝下的孙儿们也不放过了,对吗?”

    太后阖目抑住情绪,半晌,缓缓睁开:

    “哀家,曾经无数次想过杀掉景辰,把这件事彻底埋下去。”

    “是陛下,太让哀家失望了。”

    永徽帝望着母亲,嘴唇翕合着,良久,一字一句:

    “母后,灭了朕的至亲全族。”

    “可?陛下也杀了哀家的两个女儿!”

    太后目光怨戾,泪光隐泛。

    窗外的庭院里雪色莹莹,映着午后灿绚的阳光。

    许多年前,年轻的大乾皇后亦曾含笑坐在庭院亭中的围帐中,静观一双儿女于雪地中奔跑嬉戏。

    男孩漂亮,女孩柔婉,母亲的心?中,充溢着对美好未来的无限畅望。

    可?时光总不能为人停住脚步,须臾之间,人生,已近尽头。

    寂静的内室之中,永徽帝怔坐良久:

    “母后,是想让朕传位给逍儿吗?”

    做了快三十年的皇帝,他早不是从前天真无知的少年。

    豫王谋逆,东三州兵权尽失,如?今整个朝堂都是旧党的天下,母亲筹谋了这么多,必不只是为了一己私怨。

    太后的心?,也彻底冷了下来。

    她既生作了门阀王氏的嫡长?女,从出生的那一刻起,一身?性命就属于家族,再由不得自?己。

    “逍儿志不在此,哀家也掌控不住他。”

    她要的,是能听话的傀儡,是愿护王氏千秋万代的人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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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永徽帝的视线,移向隔架存放丹药的药匣上,半晌,点了点头。

    “那就五郎吧。”

    “他年纪小,肯听话,开春朕去皇陵祭祀,就直接昭告天下,禅位给他。”

    太后原只想让皇帝应下储君之位,却不料他竟直接提了禅位。惊疑之下,瞥见皇帝面如?死灰的神色,又不禁有些滋味复杂。

    可?到底,还是没有拒绝。

    “好。”

    她平静道?:“到时哀家让景辰领神策军,护送陛下前去。”

    ~

    天子春季祭祀皇陵的习俗早有,消息传出,倒也没在朝中引起什么波澜。

    只是今年的时间提了早,赶在了寒食节之前,各处官署亟亟准备,不敢懈怠。

    长?公主府内的密室之中,从南启赶回的周旌略和焦丰几名将领,亦是全神贯注,蓄势待发?,肃立于沙盘四周,推演军阵。

    “皇陵地处商州,离咱们带走的那三万精兵不远,眼下是最好不过的机会!”

    周旌略移动着沙盘上的几枚军棋,“届时提前从此处北渡洛水,伏于洛下,足以牵制住神策军主力?,围住整座皇陵!”

    他推演完数步,望向案首的沈逍:

    “公子意下如?何?”

    沈逍凝视沙盘,沉吟片刻,伸指将两枚棋子略略移动了一下方位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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