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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95章

    她抬起手,把簪子抽了出来,撂到一旁:

    “你待会儿帮我扔了吧。”

    “为什么?啊?”

    阿兰不解:“这么?好看的簪子!”

    洛溦垂了眼,“我戴着总遇到麻烦,感觉有点不吉利。”

    这样啊。

    阿兰“喔”了声,觉得这也勉强算是个理由?吧。

    她收起簪子,重新用系带帮洛溦梳了个发髻。

    洛溦心?绪稍定,想?起阿兰是卧龙涧的人,斟酌问道:

    “你们周大哥,有提过长安那边的事吗?”

    她来雪山的路上,听车外周旌略与?部属说话,大致明?白?他?们此次在长安的计划没?有成功,并且好像还在神策军手里吃了大亏。

    所以看来自?己提前?给景辰送去的消息,还是有用的。

    阿兰的神情?沮丧起来。

    “我也不是很清楚,本来周大哥这次带着李壮他?们出涧的时候,还跟我说,很快也能让我出涧,过上普通人的日子,可是现在看样子……好像还是不成的。”

    “不过昨天我逼问李壮,他?倒终于肯跟我说我的身世了。”

    “原来我阿娘从前?是在秀织坊做活的,因?为针线特别?做得好,被荐去了长公主身边伺候。十三年前?,长公主死在渭山行宫,据说死得有些不光彩,皇帝要掩盖真相,就?坑杀了随行的一百多名宫人,还给他?们安上了暗通栖山教的罪名,说是因?为里面有人勾结逆党,才害了长公主。”

    “那里面,就?有我阿娘。”

    “我当时年纪小,也不知?缘故,只记得官军冲到我家,杀了我阿爹和阿弟,我在米缸里躲了三天三夜,后来周大哥找来,才把我救出去的……”

    阿兰说起旧事,语气幽微,沉默片刻,又振作起来:

    “不过李壮说,卫公子是很厉害的人,总有一天会帮我们洗脱罪名的!到时候我就?可以出涧,住进城镇里,像宋姑娘跟我说的那样,学一技之长,像普通人一样生活,对吧?”

    洛溦从铜镜里注视着阿兰,心?中五味杂陈,用力对她弯了下嘴角:

    “嗯。”

    时值暮后,周旌略和部属聚在对面的木屋里烤火吃饭。

    洛溦跟着阿兰行到门口,先小心?翼翼朝里面扫视一圈,不见卫延,方才走了进去。

    周旌略抬头看见洛溦,起身走了过来,先示意阿兰坐去吃饭,然后问洛溦道:

    “你饿了没??”

    洛溦摇了摇头。

    她一百二十个不愿意出来晃悠,生怕遇到那人,可又不能不亲自?过来一趟,问问周旌略接下来的打算。

    正想?要开口,周旌略却从旁边提了个食篮过来:

    “没?饿正好,把药给公子送去,人在寨子后面,沿着中间?的路过去就?行。”

    洛溦宁死也不愿接这活儿:

    “干嘛要我去?”

    周旌略扭头看了眼围着火堆吃烤羊肉的部属。

    “大伙都在吃饭,就?你不饿。”

    盯着洛溦,“怎么?,觉得我们出身微贱,不能使唤你?就?只许你使唤阿兰,饭也不让人家吃,又出去跑腿?”

    “当然不是。”

    “不是就?拿着!”

    周旌略把食篮塞给洛溦,推她出了屋。

    屋外没?有下雪,天光映着雪色,灰白?茫茫的一片,四周山峦如堆琼积玉,皑皑巍峨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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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洛溦拢了下阿兰带给自?己的毛织斗篷,沿着周旌略说的道路,拖拖沓沓地往寨子后面走去。

    越往前?走,地势越高,待登转过一段石阶,眼前?视野陡然开阔。

    峰峦之下,是一片开阔的湖面,结着冰,映照星月之光,皎若明?镜。

    两?侧雪峰高耸如斧斫,寂静矗立,如同传说中守护山林的神祗,沉默驻于天地之间?。

    洛溦被这样的美景所震憾,纷杂的心?绪安宁了几分,恍觉天地之大、人之渺小,再多的愁苦忧思,百年之后,亦不过苍茫尘埃,不值一提。

    事情?既然已经发生了,总不可能躲一辈子。反正,也往他?心?口捅过刀了。

    真的刀,诛心?的刀……

    比起从前?生死一瞬的险境,比起落到像姜兴那样的人手里,这点儿难堪算得了什么??

    她一面给自?己打着气,一面攥紧食篮朝前?走去。

    山道尽头,熟悉的身影伫立在峰崖之畔,裘衣斗笠,衣袂翻扬。

    洛溦刚下好的决心?,又陡然飘忽起来,停了脚,咬着唇,视线巡逡一瞬,见旁边山洞前?有个石台,轻手轻脚走过去,把食篮放到了上面。

    转过身,正想?赶紧走人,突听见身后脚步声踩在雪地上,不疾不徐的,朝自?己靠近而来。

    她身体骤然变得绷紧。

    “周旌略让你来的?”

    卫延的声音,在身后低低响起。

    洛溦听他?声音还是卫延,揪起的心?稍稍落下几分,挪着脚尖转过身,也不看他?,瞅着石台上的食篮:

    “噢,嗯,他?让我送药给你。”

    说完旋身就?走。

    “等一下。”

    卫延的语气不带什么?情?绪:

    “等我喝完,把碗带回去。”

    他?说着,摁住腰间?的伤口,缓缓坐到放食篮的石台上,伸手揭开了篮盖。

    洛溦趁着他?低头的一瞬,偷偷觑了一眼。

    模样,也还是卫延。

    于是心?,又回落了几分。

    卫延端起碗,开始喝药。

    他?喝得很慢,也不知?是嫌烫还是嫌苦,每喝一口,便要停上片刻。

    洛溦暗咬牙根,扭头看了会儿山,又望了会儿湖,最后抬眼去看天上的星星,忽又想?到什么?,忙收了视线,盯着自?己脚尖。

    药终于喝完了。

    卫延把碗放回到食篮,盖好篮盖:

    “拿走吧。”

    洛溦忙松了口气似的走了过去。

    可卫延就?坐在篮子前?面,两?条大长腿支着,后面就?是山壁,她的手不碰到他?就?根本伸不进去。

    她无奈道:“你能让一下吗?“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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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卫延抬起头,一双眼深沉沉的:

    “不能。”

    离的这么?近,洛溦没?法不再看他?。

    视线交汇,目光紧绞,心?底苦抑的诸多情?绪不受控制地窜涌上来。

    他?就?是存心?的。

    她一早就?该知?道,他?是个多么?坏的人。

    “那你自?己拿回去吧!”

    洛溦凶巴巴撂了话,扭头就?走。

    脚下吱吱地踩着雪地,转过山道弯处,又蹬蹬下了结冰的石阶,一不小心?差点儿滑倒,踉跄着停住了脚步。

    不知?想?到了什么?,立在原地,咬牙抬头望着天,半晌,重重的呼了口气,又转身走了回去。

    卫延仍旧坐在石台上,孤绝的,犹如一尊融入雪景的冰塑。

    洛溦大步走过去,用力将他?朝旁边推开了些,径直越过身,一把将食篮给扯了出来。

    动作太快,地又滑,推在他?身上的手不自?觉地借了点力,稳住身形,被他?顺势半扶半握地,捉去了指间?。

    “为什么?回来?”

    他?淡声问道。

    洛溦想?抽出手,垂眼瞥见他?没?戴皮韘的手握着自?己,手指修长遒劲,食指指节处一圈浅浅的戒痕。

    她忙移开眼,没?好气地道:

    “你以为为什么??我如今跟你们这群匪贼待在一起,自?然不敢得罪,事事都得言听计从,才能央着你们早些送我回长安……”

    卫延沉默半晌:

    “回长安,打算做什么??”

    “回长安……”

    洛溦气咻咻的话,顿在半途。

    回了长安,自?然……只能是回玄天宫。

    她的任状终身不能致仕,是要待一辈子的。

    可回玄天宫的话……

    回玄天宫的话……

    洛溦突然抬起眼,盯着澹然握着自?己手的男子,许久,都吐不出一个字。

    天高海阔,广袤无垠。

    可唯独她,好像一早就?落进了谁的网。

    怎么?逃,都出不了他?的掌心?。

    第

    97

    章

    洛溦拽了食篮下了后山。

    少顷,

    吃完饭的周旌略,带着大夫来探望卫延。

    山中取暖全靠明火,木屋里的空气过?分干燥,只此间洞中有一小汪暖泉,

    是以大夫才?建议卫延搬入洞中养伤,

    便以恢复。

    大夫查看?完卫延伤势,

    面露欣然,“公子腰上的伤没?有再恶化,体内的赤灭毒也暂时压制住了。只是这毒潜藏心脉,公子切记不要动太大的情绪,不然又可?能触发。”

    更换完外伤药,重?新缠好绷带,大夫告辞离开。

    周旌略独自留下,奉上密函,向卫延禀道:

    “豫王的事没?传出?去,赵三溪拿他的兵符去商州调走了三万精兵,送去了南启。王府里那个侍妾生?的庶子如今十二岁了,

    之前豫王奏请过?想要册封世子,朝廷诏书还没?下。眼下那孩子听?说豫王牵涉谋反,

    知道自己也撇不干净,便央着赵三溪带兵留在了南启,

    总之如今东三州的大部分兵力?,

    都在咱们手里,也亏得公子当机立断。”

    卫延接过?密函,神色平静,

    “长安那边呢?”

    “皇城戍卫交给了神策军,暂时打听?不到什么消息。”

    周旌略询问:“公子是要马上回京吗?阿兰说宋姑娘问起过?长安的事,

    大概是想回去了,反正她或许也猜出?了公子的身份,不如就一起走吧。”

    之前卫延毒发,周旌略走投无路,对?洛溦说了实?话,也做好了被她猜出?真相的准备。,尽在晋江文学城

    他曾在卧龙涧“审问”过?洛溦对?未婚夫的态度,一直笃信她对?沈逍情根深种?、什么都不介意,所?以觉得就算真让她猜出?来了,也未必就是坏事,是以先前向沈逍请罪时,就曾道:

    “我看?宋姑娘也是深明大义的,不会不理解我们的苦衷。之前我只说公子病了,她就立刻主动要去看?你,说自己懂些医术、能帮你,那时她还根本不知我们真正的身份,只当我们是真的匪贼。她对?顶着匪贼身份的公子都能如此,更何况是玄天宫里那位?”

    卫延低头读着密函,默然不语。

    过?得片刻,吃完饭、收拾好碳柴的李壮,也带着阿兰过?来送东西。

    周旌略瞅着忙里忙外的阿兰,既无语又无奈。

    刚才?明明交代过?,若有东西要往这儿送的话就让宋姑娘来,这傻孩子咋就那么不开窍呢?

    周旌略问她道:“宋姑娘呢?”

    阿兰蹲在炉边加碳,仰起头,“宋姑娘刚才?下去就回屋了,也没?吃饭,我看?她脸色有点发白,像是不舒服,就劝她先休息了!”

    卫延从密函上抬起眼,看?向阿兰。

    正想开口,目光捕捉到她发间的一点玉色,神色渐转幽沉:

    “哪儿来的簪子?”

    阿兰循着他视线抬手摸了摸,有些不好意思:

    “这是宋姑娘不要的,让我拿去扔掉,可?我瞧着挺好看?的,就有点舍不得。”

    卫延寂然半晌,随即又撇开眼,握拳抵抑着喉间陡然升起的甜腥气,压着声,低低咳嗽起来。

    周旌略也认了那玉簪,回过?神来,让阿兰赶紧摘了,接过?来奉至卫延面前:

    “公子,这……”

    卫延眼也没?抬,止住咳,合起手中函册,吩咐道:

    “明日,送她一个人下山。”

    ~

    翌日一早,周旌略派人送洛溦出?山寨,下了山。

    到了山下市镇,又另有人拿文书凭信,将她送去了附近的官驿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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