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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89章

    洛溦朦朦胧胧地睁开眼,蹙着眉。

    眼前?是一片素白重锦的衣料,映着窗缝间投入的月光,细密的织纹隐约可见。

    再往上,视线影影绰绰地,扫过男子琢玉般的脖颈和下颌,撞进了一双寒潭似的墨眸。

    洛溦觉得自己好像认出了他,又有些醉眼惺忪的没法确认。

    恍惚间,记起自己心里最关心的事,嘟囔着开口问道:

    “景辰他……没再喝酒了吧?”

    宫舫上的那什么游戏,应该也散了吧?

    那居高?临下的男子,瞳仁透着冷意,一语不?发地凝视着她。

    半晌,缓缓撤开抱着她的手。

    马车一晃,洛溦身体失了凭附。

    “咚!”的一声?,跌滚到了地上。

    第

    91

    章

    马车上,

    铺着厚厚的绒毯。

    洛溦跌滚下去,没觉得痛,只觉得胃里一阵翻江倒海,伏倒在厢角的?羔羊软毛间,

    难受的?呜咽了几声?。

    嘴里像是有解酒药的味道,

    可意识还是恍恍惚惚的?。

    她伸出手,

    扒着厢壁旁软榻的边沿,慢慢撑起身,转过?头:

    “解酒药,还有吗?”

    沈逍坐在榻上,居高临下地看着她,神情淡淡,眉梢眼角却又蕴着一丝晦暗:

    “你把?我当作谁了?萧元胤?”

    洛溦捂着发晕的?脑门,摇了摇头。

    有那么一瞬间,也不知怎的?,她觉得跟自己说话的?是卫延那个死匪贼。

    不自觉的?,就对他有些凶巴巴的?,

    “你胡说什?么呢?”

    沈逍盯着她:

    “过?来。”

    洛溦身体?发沉的?厉害,跪坐在地上,

    扶着榻沿,朝他挪近了些,

    抬起头:

    “药呢?”

    车厢里暗的?很?,

    偶尔一两丝光亮从窗缝间闪过?,照在女?孩微仰的?面庞上。

    眼神迷蒙,还醉的?不轻。

    沈逍伸出手,

    指尖滑过?洛溦唇角,掠过?她的?下颌,

    落在她的?脖颈上,轻轻摩挲一瞬:

    “既肯为了他使?这种把?戏,就慢慢忍着。难受了,才知道值不值得。”

    洛溦下意识地想要偏开头躲闪,却又被他的?长指极快地掐住了下颌,动弹不得。

    脑海里,夹杂着潮湿水汽的?记忆浮泛出来。

    她意识清明了几分,嘤咛挣扎:“太史令?”

    沈逍松开了手。

    洛溦伏倒下去,咳嗽起来,待回过?些神,方意识到自己竟半撑在了沈逍的?膝上,忙弹开身。

    意识还是昏沉的?,但一旦反应过?来对方是谁,就不自觉谨小慎微起来:

    “太史令也……也喝了这什?么玉薤酒,也……难受吗?”

    伏在膝头的?人突然躲开,沈逍兀然觉得心?也有些空荡。

    他难受了,

    她就会帮他不难受吗?

    “我难受与否,跟你有何t?关系?”

    他冷冷道:“从前你讨好我,答应嫁我,不过?是为你父兄。如今你与他们决裂,又拿了玄天宫的?任状,何需再把?我放在眼里?”

    洛溦止住咳,抬手摁着太阳穴,依稀觉得沈逍的?话里似有什?么古怪,却又混混沌沌地想不太明白,懵然间,记起自己好像拿玄天宫的?监副身份去恫吓过?公主,一直都?怕沈逍因?此朝自己发火。

    “太史令是因?为我在麟符殿骗了公主,所以生气了对吧?”

    她抬起头,醉颜酡红,“你要罚,就罚我好了……”

    沈逍看着她,“你骗长乐什?么了?”

    洛溦愣了下。

    他不知道?

    怎么公主……没去哭诉吗?

    噢,好像公主这一整晚,确实都?在避着沈逍。难道她爹以前说的?是真的?,公主真的?厌恶了沈逍,跟他分开了?

    洛溦歪着头,醉眼惺忪地瞅着黑暗中的?男子身影。

    “那我懂了。”

    她喃喃道:“公主不要你了,你心?里难过?,所以你就改喜欢王姑娘了,还故意跟她那么亲近……”

    沈逍凝视着女?孩眉梢眼角间的?一抹怨色,心?陡然快跳了几下,语气却抑得平静:

    “我喜欢谁,与你何干?”

    “当然有关!”

    洛溦酒气上头,“你既不是因?为公主的?事跟我发火,那不就……不就因?为我第三局赢了王姑娘,又害得你被齐王灌酒,才要惩罚我吗?”

    她委委屈屈:“你要罚,就罚我好了,可是你知道我喜欢景辰,就故意挑他下手,让我虽然没被罚到,也会心?痛!你怎么,这么坏……”

    洛溦呢喃控诉着,话说得多了,打起酒嗝,趴到榻角,摁住肚子。

    车厢阒暗,浮掠的?光影映出走马灯般的?斑驳陆离。

    沈逍长久的?沉默着。

    一时觉得自己也被玉薤伤了肺腑,喉咙里涌出一股掺杂着血腥气的?热意。

    一时,又觉得那酒根本醉不了人。

    否则他又何以能如此冷静地坐着,而不是对她做些什?么。

    “如今话说清楚了,我也没什?么放不下的?了。”

    “我也没说要去找他。”

    “我以后,都?不会再去找他。”

    ……

    他早就知道,那两瓣让他总想狠狠堵上的?唇片,随时随地,都?能吐出些哄人的?鬼话,骗得人忘乎所以。

    他冷了心?,想让她痛,可又分明知晓自己的?莫可奈何。

    半晌,缓缓道:

    “你,就不介意他背德蔑伦?”

    洛溦靠着榻角,扭过?头,视线朦胧地看着厢壁阴影中的?男子。

    惝恍中,好像听懂了他的?意思,打着酒嗝:

    “介意,怎么会不介意?我又不是菩萨圣人……”

    可她,还是心?疼他。

    就算那些事都?是真的?,她也……还是心?疼他。

    沈逍等了许久,不见女?孩再往下说。

    又或者,他也不愿再听她说下去。

    收回视线,投向窗影,吩咐车夫:

    “停车。”

    ~

    翌日,洛溦在玄天宫彻底醒了酒,回想起醉后零零散散的?片段,直想挖个洞把?自己埋了。

    混乱的?记忆里,她好像跟沈逍一起坐过?马车,还一路语气悲愤地抱怨控诉他,后来沈逍实在受不了她了,半路就回了长公主府,扔了银翘过?来照顾。

    洛溦从榻上爬起,当即寻思将?功补过?,戴罪立功,可没多久扶荧就送来了沈逍的?吩咐,要她即刻动身去洛南,核查洛南道的?星象和堪舆纪录。

    洛溦暗暗叫苦。

    这种时候让她离京,肯定?就是因?为她得罪了沈逍,要罚她吃吃舟车劳顿的?苦头。

    原本京城冬至前各种庆典接踵,孟冬末还有庆贺圣上寿辰的?万寿节,届时除了大乾本朝的?重臣亲贵,外藩的?使?节使?臣也会抵至长安。她本打算过?两天就召集司天监和五行署的?署官,开始择选吉日、占候天象,以保各方无误,再草拟章程,呈递礼部。

    现下沈逍发了话,她又能有什?么反对的?理由呢?

    洛溦蔫蔫收拾行装,并同几名文吏,扶荧和侍卫护送着,上车出发。

    一行人离开长安,经?过?州府官道一路南下,渡河后有大小十七八处的?观星台和知汛监需要到访,整理记录,核查誊抄。

    时节渐冷,这些观星堪舆的?官署又大多位置偏远,常常翻一座山就是好几日的?工夫,且洛南明明位置更靠南,山里却比北边更早落雪。之前洛溦担心?雾气重不易观星,实则好些地方积雪皑皑,夜里星空璀璨无比,倒也得以观测到许多在长安不得见的?星象。

    如此走走停停,深入至洛南道腹地时,已过?了月余的?时间。

    这日马车出了山道,途径一座市镇,洛溦决定?稍停片刻,给随行诸人再置办几身冬衣。

    她带着扶荧,找了家成衣铺子,选好衣物?,安排送去落脚的?客栈。

    扶荧跟伙计结账的?空隙,洛溦在一旁翻看衣料。

    店铺老板以为她拿不定?主意要不要买料子,跟过?来道:

    “料子的?花色确实不多,不过?整个洛南道都?是这个情况,姑娘去哪家都?差不多!”

    洛溦没打算买衣料,但也顺口接了话:

    “为什?么都?这样?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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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“主要最近走商道的?货贩太少。”

    店主解释道:“春夏的?时候,齐王殿下不是派人在这一带搜捕过?栖山教匪吗?后来听说掌兵权的?换了人,就又没再继续搜了。但架不住百姓心?里不踏实,想着之前既然闹出过?事,肯定?是有问题的?,如今也不知这些匪贼还在咱洛南哪儿藏着,愿意过?来跑货的?商贩自然就少了!”

    从成衣铺子出来,洛溦又想起一直揣在心?里的?那件事。

    时至今日,她和景辰终是月缺难圆,可上次他提及庆老六之事,令她心?里有了某种猜测,一直想找机会打听出下落,既是为了景辰,也为解自己心?中疑惑。

    南行路上,她也曾出言试探过?扶荧,可惜成效甚微,刚才听店主提到栖山教匪,便又忍不住想起此事。

    她带着扶荧进了主街上的?一间酒楼,要了酒,一面斟酒,一面看似无意地问道:

    “刚才听那店主提到栖山教匪,也不知你们上次捉到的?庆老六,有没有再招什?么其他的?事?”

    扶荧的?嘴巴向来很?紧,摇头,不吭声?,却也没拒绝洛溦递来的?酒。

    他这一路南下,心?里一直惦记着京中大事在即,自己却又被安排出来充当低阶护卫,颇是郁闷难言,仰头一杯接一杯。

    洛溦见撬不开扶荧的?嘴,也不气馁,继续给他倒酒。

    过?得些许时日,酒楼大门口走进来一个五十岁左右的?男人,腰上拴着褡裢葫芦,一进门吸了吸鼻子,露出满意神情。

    洛溦正?给扶荧倒着酒,抬眼瞅见来人,顿时手一抖,撂了酒壶,开始低头找东西:

    “诶我筷子呢……”

    扶荧看了眼她碗边的?筷子:……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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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门口那男人被伙计迎入,一面扫视周围餐桌上的?菜肴,一面往里走,走过?洛溦他们的?酒桌,驻了足,盯着上面的?羊肉花丝、酱汁虾炙、韭葱蛤蜊羹,赞赏地点了点头。

    正?要再抬脚,视线瞟到“低头找筷子”的?洛溦,眯了眯眼,又看了看桌上的?菜。

    “绵绵丫头?”

    他凑近过?来,伸手去就掰洛溦垂低的?脑袋。

    扶荧哪容他如此放肆,当即横臂扫出,击向那人面门。

    “别!”

    洛溦无奈抬起头,喊停扶荧,又转向被拳风击得胡须乱颤的?老头,尬笑道:

    “郗隐先生,你……你怎么来洛南了?”

    郗隐快一个月前收到了鄞况的?信,说洛溦气血郁结,恐命不久矣,催着他来长安看病。

    他从越州出发,一路西行,打算经?洛南北上,渡河再去长安,却没想到在这里遇见了洛溦。

    眼下识破她的?伎俩,破口骂道:“你这鬼丫头,以为你埋着脑袋我就认不出你?从小养在我跟前,就喜欢戴栀子花的?簪子,吃羊肉佐蛤蜊,我能认不出?跟在你那蠢爹身边待了两年就没学啥好的?,净学他那股子的?蠢劲去了……”

    洛溦抬手摸了下发髻里的?玉栀子花簪,暗呼倒霉,抬头见郗隐还在骂,以至于?把?周围食客的?注意力全都?引了过?来,心?中腹诽道,就您老人家这张嘴,我能不躲吗我!

    她让伙计重新打包酒菜,将?郗隐请回他们落脚的?客栈,关上门赔罪。

    郗隐被洛溦哄着吃喝一番,心?情渐霁,嘴上虽毒,心?里却还惦记着她的?病情,一面吃,一面给她把?脉。

    “前段时间应是伤了气血,但问题不大。”

    郗隐探查脉象,不觉又有些来气,“鄞况那小子信里说的?你跟快死了一t?样,他是怎么看的?病?从前学的?东西在脑子里都?变成屎了……”

    洛溦见郗隐又开始骂起鄞况来了,忙道:

    “其实他写信的?时候,我却是郁结挺严重的?,吃不下东西,夜里也睡不着觉,后来才好了些。”

    郗隐问:“怎么好的??那小子除了金线莲,还给你用什?么了?”

    洛溦觉得应该不是药的?缘故,把?那晚跟卫延出去,扎了他几刀,又大哭一场的?事简单讲了遍。

    “鄞医师后来说,因?为找法子发泄了一通,郁结的?症状才转好了,反正?那晚之后我就没再失眠了。”

    郗隐若有所思,问了下大致时间点,又重新给洛溦把?了次脉,点了点头,问: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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