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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84章

    洛溦沉默着,脑海中似有无数的零散片段飞驰而过,却又一个也抓不住。

    这时?,不远处的廊桥上?走过几人。

    扶禹瞥到最前面的年?轻人,禁不住脱口而出?:“咦,那不是……”

    内侍官也看了眼,语气?多?了几分微妙:“嗯,就是你们?玄天宫出?来的那位,如今太后?娘娘身边的大红人。”

    洛溦回?过神,举目望去。

    景辰一身玄色缁衣,跟随着引领的内官,正走过廊桥,往宁寿宫方?向t?而去。

    内侍官对扶禹小声八卦道:“科考成绩出?来了,这位不是状元就是探花,听?说才刚二十岁,从此就鱼跃龙门了。”

    扶禹附和地点了点头,随即又想到洛溦,扭头看了她一眼。

    重重宫阙妍影中,女孩眸光恍惚,仍旧怔怔凝视着廊桥方?向。

    神情复杂的,难以言绘。

    第

    87

    章

    宁寿宫中,

    瑞香静焚。

    太后倚坐在榻上,聆听王颛和几名旧党心腹大臣的禀奏。

    内官引领着景辰入内,太后抬了抬手,示意景辰坐到身边的案侧,

    吩咐王颛等人?:

    “继续说。”

    王颛等人?瞄了眼景辰,

    见那郎君生得温润清俊、气度翩翩,

    坐在太后身边如芝兰玉树般的,又想起各自家中妇人间的传闻,神情俱是玄妙,不?敢多看。

    待收敛心思,继续奏报近日朝中变动,向太后奉上一卷名?册:

    “齐王案之后,张竦自断臂膀,眼下三省六部空出的职缺都在这上面。”

    太后翻着名?册,时而眉头紧蹙,时而神色稍缓,最?后将?名?册扔到一旁,

    冷笑道:

    “长安州府的兵权,连残羹都没剩下。”

    她挥了挥手,

    让王颛等人?退下,取了佛珠绕在手中转着,

    看向景辰。

    “皇帝利用豫王分权这件事,

    你看明白了?”

    景辰拣起被扔到一旁的名?册,放回到案上:

    “圣上惯用权衡牵制之术,但圣心始终在齐王身上,

    所谓既用不?任者疏,他日齐王必与豫王成二虎相争之势,

    娘娘无需烦恼。”

    太后阖上眼,转着佛珠,神情稍稍转霁,道:

    “可哀家年纪大了,总怕哪儿一闭眼就再?睁不?开。族中子弟无一人?可用,等哀家一走,长安的世家就得?一个个被皇帝给铲干净。”

    她沉默一会儿,重新睁眼,看着景辰,“科考成绩哀家问过?礼部了,具体位次虽还得?由皇帝说了算,但哀家保你一个从?三品的官职也是能办到的。大乾五个皇子,肃王和鲁王完全不?成气候,豫王与齐王,如你所说,日后尚不?知?鹿死谁手,唯一剩下的就是五皇子,年纪还小,哀家现在在犹豫,是让你进内廷做他老师,还是进中书经手实务。你自己,怎么想?”

    景辰沉默一瞬,看了眼案上的名?册,道:

    “现如今娘娘更需要中书的人?,长安州内没有兵权,总是不?安心的。”

    太后倚到凭几上,看了眼景辰。

    “你倒也真是个聪明孩子,学什么都快。”

    顿了顿,“哀家要取兵权,耿荣那?个和稀泥的靠不?住,你进中书,眼下是最?好的时机。虞钦老朽,又因齐王之事受了牵连,你过?去?了,虽只是他的副手,却也能直接调管六部,掌控住神策军。”

    “只不?过?紫微台不?比内廷,人?多口杂,你现在这样的身份过?去?,必是要受些委屈的。”

    景辰闻言笑笑,“无非是负俗之累,小时候便已习惯。”

    太后盯向景辰,一瞬心绪有些复杂,放下佛珠,伸出手,抚上他的脸。

    “你莫怪哀家给你安了这般不?堪的名?份。”

    她用手挡住景辰鼻下的半张脸,露出俊秀眉眼,“你这眉眼,长得?实在太像先帝年轻时。虽然他不?到二十就被酒色掏空身体,宫内外记得?他从?前?长相的人?寥寥无几,但总还是有人?记得?的。”

    手掌又往上挪了挪,挡住眉眼,“若你不?笑,嘴角下颌这儿,就会有些像逍儿。虽也不?易觉察,但哀家不?能冒这个险。”

    太后松开手。

    “所以,你现在只能是因为长得?有些像先帝、因而被哀家看上的身份,如此哀家才能正大光明地庇护你扶持你,不?管怎么地违背常理,都不?会有人?质疑。这一点?,你无论如何都必须咬死了,哪怕对着临川,也是如此。”

    景辰颌首,“我明白的。”

    少?顷,太后的近侍王喜瑞从?外面进来,躬身上前?,向太后低声禀奏了几句。

    太后适才刚和缓了几分的面色,顷然阴霾,一掌拍在几沿上:

    “简直胡闹!玄天宫监副?”

    王喜瑞道:“因只是从?四品,又是偏职,太史令有制授的权力,无需通过?吏部。”

    太后抚着心窝,“这个死丫头,也不?知?施了什么妖术,把逍儿勾得?五迷三道的,之前?明明是打?定主意要跟她退婚的,如今退婚的谶语一直不?出,还做了玄天宫的监副,难怪从?前?会投靠张氏那?贱人?,都是一样的货色!”

    她心头气急,看了眼景辰:

    “哀家当初就不?该心软,听了你为宋行全求情的话,饶他性命,合该趁着清理新党,给他安个诛族的罪名?!”

    景辰忙起身请罪,“娘娘息怒。”

    太后平复了下情绪,想着景辰曾在流亡中受过?宋家恩惠,道:

    “你既与宋家人?相熟,就去?劝劝那?丫头,让她离逍儿远远的,否则别?怪哀家不?留情面。”

    ~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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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洛溦跟着内侍官进到承极殿内,朝上行礼:

    “玄天宫监副宋洛溦,参见陛下,叩谢陛下天恩浩荡。”

    永徽帝倚坐在龙椅上,抬手示意平身:“起来吧。”

    他最?近也不?知?是否为党争所累,身体时常病弱乏力,此刻刚跟虞相以及几名?六部重臣议完事,神情难掩疲惫。

    但这个宋洛溦,他还是想见一下。

    洛溦之前?并不?知?道圣上会召自己面见,好在昨天刚熟记过?玄天宫的六署要务,也是能说个一二的。

    她按照昨天记过?的近日事项,逐一朝上禀述,大致就是新历法修纂进度、元庆宫择址卜算等事宜。

    永徽帝判研打?量着垂首奏述的洛溦。

    当初新党失势,宋行全随即就被张家选中当替死鬼,因此皇帝曾让沈逍尽早解除婚约,以免受岳家祸连。

    后来这宋家女儿又在紫微台为齐王作证,京中官眷议论纷纷,传言她与齐王纠扯不?清,贵妃更是因此对宋行全生了杀心,不?惜落井下石要定其死罪。

    偏这时,倒是太后那?边出了面,保下了宋行全性命,改罚贬去?涿州。

    能让太后做出这种退让的,在永徽帝看来,也就只有沈逍他自己了。

    所以说,之前?是因为被张贵妃逼迫着,心生叛逆,才执意要与这女孩退婚?如今宋家被新党放弃,没了牵连,反倒不?介意留在身边了?

    皇帝是男人?,倒不?介意沈逍身边多几个红袖添香的美人?,但他也曾在上巳宫宴见过?洛溦为父解围的一幕,记得?这丫头除却一副好容貌,还颇伶俐有胆色。

    美人?是好,可若心机太重,甚至如传闻中所言那?般,在沈逍与齐王之间挑拨生事,那?却是留不?得?的。

    大殿之上,洛溦奏述着六署要务,心思却亦有些飘忽。

    脑海里,终是想起了黑船之上,陈虎那?段略带猥琐的讲述——

    “从?榻底下望出去?,我看见一男一女进了屋,男人?的靴子上用金线绣着只长了角的狮子,估摸是个武官之类的人?。”

    “那?女的,是被那?男的抱着进来的,赤着一双脚。”

    “女的似乎不?愿,软绵绵地被抵在了墙上……”

    再?之后的话,因为实在不?堪入耳,她便紧捂了耳朵,躲在景辰臂弯,没再?往下听。

    可她记得?清楚,陈虎讲完故事之后,有那?么一刹那?,她感觉到景辰的呼吸变得?微微急促,身体僵滞,仿佛是被什么突如其来的念头攫住了心神。

    那?时她以为是两人?靠得?太过?亲密,他或许情难自禁,才会那?般反应。如今再?回头细想,两人?彼时相拥已久,景辰不?可能偏赶在陈虎讲完故事的那?一刻突然情动。

    一定……

    是他听到了故事里的什么内容!

    陈虎跟自己一样,不?知?道长角的狮子是意喻天子的神兽,但景辰肯定懂的,所以后来才会画了那?只甪端,压在书桌上。

    他一早就知?道,故事里的男人?是当今圣上。

    而且……自从?那?天下了黑船,他眉宇间,就一直笼罩着怎么也抹不?平的忧愁。

    洛溦想着心事,原本记得?滚瓜烂熟的奏报内容,变得?磕巴起来。

    一旁的扶禹见状捏了把汗,悄悄在旁边给她递词。

    洛溦回过?神,忙捋了下思绪,把先头的话重新接上。

    却不?知?,永徽帝瞧见她磕磕巴巴的走神模样,反倒放下了心来。

    待她禀完,倚在龙座上咳嗽了会儿,抬手摁了摁发痛的额角:

    “好了,既已领了职,以后就恪尽职守,好好侍奉玉衡,侍奉太史令便是。”

    洛溦行礼谢恩,退了下去?。

    扶禹陪着洛溦出了殿,擦了擦脑门的汗,小声道:

    “刚才怎么忘词了?昨天明明都能倒背如流了。”

    洛溦心t?绪缭乱,“刚才谢谢你了。”

    两人?退至殿阶,由宫侍引领着从?廊桥西行,走到甘露台附近时,远远瞧见太后身边的内侍王喜瑞站在台檐下。

    洛溦从?前?在王喜瑞手里吃过?苦头,避之不?及,缓了脚步,准备吩咐宫侍改道。

    可就在这时,王喜瑞身后又走出一人?。

    步履温文,清举如竹,一身寻常士子缁衣不?掩其一身风姿,临风而立。

    洛溦的步子,停了下来。

    王喜瑞快步上前?,略显敷衍地对洛溦行了个礼:

    “宋姑娘,景郎君有话跟你说,请吧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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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洛溦抬眼,越过?宫桥,与景辰静静对视一瞬。

    熟悉的眉眼,映着熟悉的温柔笑意,只是面色苍白的厉害。

    她走了过?去?。

    垂在身前?的手紧绞着,“你……”

    “你……”

    两人?同时开了口,又同时顿住。

    景辰望着洛溦显然瘦了一圈的脸,心如刀割,却依旧挂着笑,视线掠过?不?远处的王喜瑞,踱至台栏旁,轻声道:

    “上次让你离开长安,为什么没走?你父兄,不?是要去?涿州吗?”

    洛溦听到“父兄”二字,浑浑噩噩的神思一下子清明了几分,快步跟到景辰身边。

    “是我爹……我爹他把你从?科考撤名?了对吗?你为什么不?告诉我?为什么不?来找我?”

    她想起那?日在长公主府里,他对自己说过?的那?些话,心中酸楚:

    “是……因为我爹做的那?些事,你才要跟我分开吗?”

    景辰望着台外的层层宫阙,垂在袖中的手微微攥紧:

    “现在说这些,再?没有意义?。你离开长安吧,若你还记得?我们从?前?的情分,或是想要补偿我,就听我的话,离开长安,永远别?再?回来。”

    “我不?走。”

    洛溦望着他,眼圈泛红,“从?前?有个人?说他会带我走,可他食言了,所以如今我哪儿也不?会去?。”

    景辰似有些再?承受不?住心口的剧烈撞击,阖上眼,半晌,放弃一般,轻声道:

    “我能说的都说了,你不?肯走的话,那?便切记……事事小心。”

    说完,倏然转身就走。

    洛溦被他的冷漠刺痛,狠咬了下唇,再?顾不?得?许多,挡住他,质问道:

    “是因为圣上吗?”

    她黑白分明的清眸逼视着他,“黑船上陈虎讲的那?个故事,里面的男人?,就是圣上对不?对?”

    景辰目光一震,随即移开眼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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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洛溦捕捉到那?一瞬的端倪。

    “你去?太后和郡主身边,是不?是跟这件事有关系?”

    “你告诉我,景辰!我不?信……我不?信你是会为了功名?利禄出卖自己的人?。”

    之前?见他发誓,她是有过?动摇,信了他当真走投无路,选了那?样耻与人?提的捷径。

    可今日见到那?神兽图案,再?想起过?往种种,纵然在心里仍旧无法串联出答案,却让她脑中一瞬清明。

    他是景辰啊。

    她认识了十二年的景辰。

    “好,你若不?告诉我,我就去?问圣上,我现在就去?!”

    她什么都不?想管了!

    “绵绵!”

    景辰的假面碎开,一颗心沸煮煎熬。

    他唤停她,看了眼不?断朝这边探究望来的王喜瑞,终是缴械投降:

    “好,我可以给你解释,但现在不?行。”

    洛溦转回身,看着他,眼角泪湿。

    景辰移开视线,压低声:“后日曲江宴,你能去?吗?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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