背景
18px
字体 夜晚 (「夜晚模式」)

第83章

    沈逍坐到书案后?,取过昨夜周旌略送来的密函,展开。

    半晌,像是听?烦了鄞况的唠叨,淡声道:“她既说了母亲忌日,不过,就随她不过好了。”

    “什么母亲忌日不过?我师父那么在意?她母亲忌日的人,从前在药庐都?会给她过生辰!”

    “太史令就没看出?来?那丫头分明就是见你这个主人的不吭声,才没好意?思答应。”

    鄞况想着自己错失的晚宴,扼腕叹道:

    “她如今跟太史令的婚约半退不退,玄天教弟子的身份又名不正言不顺的,心里可能?觉得等解完了毒就会被打发掉,是没什么脸面让长公主府给自己办生日宴。换我,也是不敢指望让太史令为我庆生的。真要不过,干嘛收礼,这点都?看不出?来……”

    嘀咕着收好药箱,拎着出?了门。

    书案后?,沈逍默然良久,“啪”的合上?函册,扔到了一边。

    洛溦回?到居所,洗了个澡,躺到榻上?。

    她昨夜在外晃荡了一整夜,身体真有些累了,但好像自从屋顶上?大哭完一场,心头那种时?常堵塞着的负重感便消散退去,气?顺了许多?。

    此刻躺在榻上?,再没了先前入眠的那种艰难,不多?时?,便已沉沉睡去。

    一觉无梦,睁眼时?,已是午后?。

    她起床下榻,没有惊动银翘,自己去外厢找水喝。

    转过屏风,却见沈逍坐在靠窗的茶案前,一袭素袍宽袖,手执竹勺,对釜煮茶。

    洛溦惊得僵住,有些不知?所措:

    “太史令?”

    沈逍没抬眼,轻轻将一盏茶推到对案,“过来喝茶吧。”

    洛溦走了过去,坐下,茫然举杯,啜了口。

    柑橘味的茶,很香。

    她喝了几口,觑向沈逍,不敢打扰,静静等了会儿,见他放下竹勺,方?才问道:

    “太史令,怎么到这里来了?”

    沈逍面上?波澜不显,“鄞况说今日你生辰,我既是主人,理应有所表示。”

    “啊?”

    洛溦不好意?思起来。

    这个鄞况!

    为了自己蹭吃蹭喝,就拼命拿她当幌子。

    她低着头,羞愧道:

    “真的不用,而且这段时?间?因为我的私事,已经给太史令添了很多?麻烦了。”

    自从上?次在鸿儒门见到景辰,自己就是各种病症状况不断,一会儿被送回?家,一会儿又在长公主府昏倒,鄞况明明是只照顾沈逍的人,如今倒像成了自己的专属医师。虽然她是药人,沈逍也总说需要她的血,要她好好养着,但到底,还是给人添了许多?不必要的麻烦!

    沈逍在心里默默咀嚼着她的话,缓缓开口:

    “以后?,有什么打算?”

    以后??

    打算?

    是问她将来有什么计划吗?

    洛溦捏着茶杯,“就……先帮太史令解毒,等解完毒……”

    等解完毒,也就距离现在不到五个月的时?间?。

    到那时?,自己对沈逍再没什么用处,也不知?还能?干些什么。

    继母孙氏从前说过,太史令迟早会娶妻会成家,他未来的妻子,定是容不得自己这个前未婚妻继续留在玄天宫的。上?回?临川郡主也说,太后?在考虑沈逍和王琬音的婚事,所以反正不管沈逍将来是尚公主、还是娶王家千金,自己都?得趁早打算,识趣地自请离开。

    从前以为能?跟景辰远走天涯,可如今,他再也不愿意?跟她一起了。以后?离开了玄天宫的话,难道就只能?……跟父兄去涿州了吗?

    洛溦想起昨夜跟哥哥的争吵,想起他们?对景辰做的事,心里一万个不愿意?再见到父兄。

    可不回?去依靠父兄的话,她一个女子,又能?去哪儿?

    洛溦垂头抠着茶杯,沉默下来。

    沈逍凝视着少女,目光掠过她发髻间?的栀子玉簪,伸出?手,缓缓将一个锦盒推到她面前:

    “送你的生辰礼物。”

    洛溦震惊抬头,有些不敢置信地看了眼沈逍,再又看向案上?的锦盒。

    “送我的?”

    太史令居然会送自己礼物。

    洛溦怔怔揭开盒盖,见里面放着一卷帛书和一本文册。

    她先拿起最上?面的帛书,展开来,见竟是一道告身任状。

    “这……”

    她看清任状内容,不由得睁大了眼,结巴起来,“这……怎么……”

    窗畔的茶汤再次沸煮起来,沈逍执起竹勺,轻轻搅动:

    “大乾虽少有女官入仕,但亦有先例。从今日起,你便是玄天宫的从四品监副。”

    洛溦将那任状从头到尾读了两?遍,依旧不敢相?信,掀起眼帘,呆呆望向沈逍。

    沈逍神色疏淡,“玄天宫与?司天监一样,署内九品司历以上?的职位,终身不得升调,也不得致仕。你若不愿,可以即刻将任状投入这炉火中,否则从此以后?,你一生一世,都?要留在璇玑阁中,侍奉玉衡。”

    侍奉玉衡这样的话,洛溦以前就听?过,可如今却是不同。

    朝廷命官,而且还是玄天宫的监副,那是连党争都?动摇不了的位子!

    “可我……我不够格的。”

    又蠢又笨,学什么都?学不好!

    “够不够格,不由你说了算。”

    沈逍揭开鹾簋,取过银勺,“至少你对星宗命理笃信不疑,已是胜过我许多?。”

    洛溦如坠云雾,恍恍惚惚。

    半晌,放下帛书,t?又拿起锦盒里的那本册子:“这个是……”,尽在晋江文学城

    她展开册页,见上?面写着两?段的星象记录与?星运解析,似曾相?识。

    沈逍搅好茶汤,放下银勺,脸上?看不出?什么情绪:

    “这是解除你我婚约的奏册,还缺最后?的谶语。你既已是玄天宫监副,有向圣上?呈递奏册的权力,这道谶语该如何写,奏册又该何时?上?递,以后?就由你来决定。”

    洛溦早就听?说,她与?沈逍解除婚约的正式旨意?一直没下,好像是因为沈逍不满意?之前的谶语。

    她看着奏册结尾处的空白,茫无头绪:“我……不知?道怎么写。”

    之前那个“无往不复”,洛溦其实觉得就挺好的,但毕竟是要用来推翻冥默先生定言的谶语,沈逍都?拿不定主意?,换作她,更是绞尽脑汁也想不出?啊!

    沈逍给自己倒上?茶,雨过天晴色的茶盏举在白皙的手指间?,不紧不慢:

    “那就慢慢想,想好了再写。”

    洛溦觉得这件事实在太难了,奏册拿在手里,就如同拿了个了烫手山芋。

    她连星宗命理的皮毛都?没学明白,就要出?谶语推翻大圣人卜算的定言,打死她也没脸做这种事!

    沈逍仿佛看穿了洛溦的犹豫,“实在不想写的话,也可以把任状投入炉火,以后?就不用再理会玄天宫的差事。”

    洛溦看向那份告身任状,拿起握在手里,咬唇纠结。

    她才舍不得烧掉!

    原本就很喜欢玄天宫的生活,尤其眼下,有了这任状,即便是她将来彻底与?父兄翻脸,即便将来玄天宫有了女主人,她都?能?安安稳稳留在任上?,一辈子不用致仕,一辈子不会无处可去!

    所以……

    这根本就是她没法拒绝的事!

    反正,以后?太史令跟长乐公主或者王琬音议亲,自己也会着急把这奏册递上?去,总会想办法帮她把谶语写出?来的……

    ,尽在晋江文学城

    思及此,洛溦下定了决心,捏紧手里的任状,站起身,向沈逍郑重行礼,献表忠诚:

    “蒙太史令不嫌我愚笨,愿意?给我这个机会,我今后?一定笃学不倦,认真学星宗术,认真画星图,全心全意?地为玄天宫办事!”

    想到从前学业上?各种丢脸的事,又愧疚自省道:

    “还有算式,我也会努力学,不会因为遇到一点儿困难就耍赖叫苦,晚上?观星的时?候,我也保证不打瞌睡,再困都?会睁大眼睛!”

    沈逍听?她越说越离谱,举盏挡了下唇角,淡声道:

    “行了,坐下吧。”

    洛溦坐了下来,仍旧不敢相?信刚才发生了什么。

    她把任状和奏册放回?锦盒,小心翼翼收好,抬眼见沈逍伸手去拿竹夹,忙倾身先取了过来。

    “太史令是要添茶吗?我来吧!”

    她用竹夹匀搅沸水,然后?从茶则里取了茶末,洒进水涡中央,盯着茶汤,搅得尽心尽力:

    ,尽在晋江文学城

    “以后?太史令有什么想做的,都?可以吩咐我!”

    沈逍扬起眸,直到女孩手中动作停下,朝自己抬起眼来,方?才移开了目光。

    洛溦表了一番忠心,见沈逍依旧神色淡淡,似在遥观窗外庭园景致,估摸着自己这点儿忠心对他而言,属实没什么份量。

    长公主府里多?的是仆从,玄天宫里更是人才济济,何需自己瞎献殷勤?

    所以她更想不通,太史令为什么突然这么好,送她这样贵重的生辰礼物?

    肯定,是有什么原因的。

    洛溦搅着茶汤,记起刚才沈逍说,是鄞况让他来的。

    那或许,是跟治病有关?

    她回?想起最近跟他的相?处,觉得沈逍那个介意?被人触碰的毛病,好像……好了许多?。

    鸿儒门外,他拉她手臂,宋家门口,他扶她下马车,虽然都?隔着衣袖,但她能?感觉到,他没再像从前那样,手指绞进她衣物里,百般不想触碰到她似的提拎着。刚才两?人同时?去取竹夹,手指几乎快碰到了,他也没躲闪。

    所以上?回?她在浴池里配合他治病,应该是有了些成效吧。

    该不会……是鄞况那家伙又想让她继续“配合”,才让太史令来送礼吧?

    想起那次浴池里的情形,洛溦窘迫难堪,面红耳热,要真是那样,她宁可用别?的法子来报答。

    茶汤香气?萦绕鼻息,洛溦想到什么,抬起眼:

    “太史令想吃点心吗?上?次我在嵯峨山做的薄荷糕,我记得太史令说还不错,要不我现在去做一些?”

    沈逍的视线从窗外缓缓收回?,落回?到她身上?,一双墨眸清冷深邃,仿佛不带任何温度,却又映着棂外的天光熠灿,看得她怔怔一愣。

    “今日是你生辰。”

    他轻声道:“可以下厨吗?”

    “可以的!往年?我母亲忌日,我也要做祭拜用的糕点的。”

    洛溦见沈逍似没有拒绝之意?,殷切道:“鄞况说的那习俗是长安才有的吧,我家乡多?出?商贾,没太多?讲究,又不是什么蔑伦悖理的罪过,不忌讳的!”

    说着,就要起身去厨房。

    对案的沈逍,却似蓦然有些沉默住。

    茶釜里茶汤沸煮翻涌,他看向那蒸腾雾气?,眼里的熠色消散暗去。

    “不必了。”

    他舀水浇进茶釜,止了沸,“我还有事。”

    说着,便站起身,衣袂清冷地自她身边掠过,眉眼低垂地朝外走去。

    洛溦扭头望向他消失在门口的背影,一时?茫然无措。

    刚刚明明……

    觉得他是愿意?吃点心的。

    她回?想了一下先前的话,觉得可能?……是因为自己提到祭拜用的糕点?

    她家是普通人家,祭拜用的糕点和寻常点心一起做,一起吃,也觉得无所谓。但沈逍是天家贵胄,事事都?讲伦理礼则什么的,肯定会觉得有些晦气?!

    洛溦有些后?悔说错了话。

    但转念又觉得,太史令这样冷冰冰、容易生气?的样子,倒比突然给自己送大礼更让她适应些。

    如此想来,送礼之事,多?半真是架不住鄞况唠叨才答应的,毕竟玄天宫内部的职位,也就是太史令一句话的事。

    可到底……

    还是给了她礼物。

    洛溦走回?到案边,重新从锦盒里取出?那份任状,展开又反复读了几遍,嘴角不自觉地弯出?了笑意?。

    从今往后?,自己也是有俸禄的人了!

    -

    沈逍说的“有事”,似乎也确有其事。

    洛溦生辰的当晚,他便带着人离了长安,说是去了泾阳的知?汛监处理公务。

    扶禹得了沈逍的吩咐,接洛溦回?了玄天宫,熟悉监副的诸项事务。

    监副的职责大多?在文书方?面,有些繁琐,却不算太难。洛溦心存感恩,干劲十足,学得很认真。

    到了第五日,按制,她又跟着扶禹入了宫,在御前谢恩。

    大乾三品以下、五品以上?的授官,是制授,按规矩在承极殿外跪拜谢恩即可。

    但这一次,皇帝却特意?传了旨意?,想要亲自召见新任的玄天宫监副。

    朝会之后?,御前侍官到承天门外,引领了洛溦和扶禹至承极偏殿外的丹墀下暂候。

    内侍官与?扶禹相?熟,寒暄过后?,道:

    “圣上?还在跟虞相?议事,你与?宋监副在此稍等,一会儿我看到虞相?出?来就带你们?进去。”

    洛溦还是头一回?来承极宫,又欣喜又紧张,时?不时?也四下张望一番。

    帝宫所在,入目之处俱是巍峨堂皇。阶顶是白玉石砌的宽大方?形殿庭,四通高台长廊,朱柱金扉,檐牙高啄,就连周围噤声肃立的禁卫们?,也都?是精挑细选的英武俊才。

    丹墀下的石柱上?,雕刻着繁复花纹。

    洛溦的视线落在柱顶的一只狮子上?,忽而有些怔住。

    半晌,转头向内侍官求证:“那个狮子……头上?是不是有角?”

    内侍官循着看了眼,“那不是狮子,是甪端,通四夷之语的神兽。”

    扶禹不愿洛溦被人纠错,帮腔道:“我其实一直觉得,甪端就跟狮子长得差不多?。”

    “还是不一样的。”

    内侍官道:“你看仔细点,只有体型和脑袋像狮子,头上?是犀角,身上?有鱼鳞。普天之下,唯有君王一人能?以甪端为饰,所以别?处不常见,大部分人乍一看,都?只觉得像狮子。”
← 键盘左<< 上一页给书点赞目录+ 标记书签下一页 >> 键盘右 →