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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76章

    宋行全?亦是受宠若惊,事后站在丹墀下腰板都挺得更直了,昂然接受同?僚的各方阿谀奉承。

    没过多久,沈逍也来了。

    一袭宽袖白?袍,

    姿态清冷贵致,不似齐王傲倨张扬,

    却更令周围诸官愈加恭谨小心,个个垂首屏息。

    行过丹墀下时,

    沈逍停下脚步,

    伸手接过侍者捧着的帛书,目光掠过四周群臣。

    宋行全?见太史令的视线移来,不觉心绪一振。

    寻思女?儿的婚事得圣上金口玉言认下,

    人也住进了玄天宫,迟早面前这位九天之上的太史令大人,

    就?该称自己一声“岳父”。

    或许刚才?齐王的屈尊示好给了宋行全?额外的勇气,他蠕动了一下嘴唇,在沈逍目光触及自己的刹那,满脸堆笑,开口问礼:

    “太……”

    然后沈逍视线静幽幽扫过,仿佛根本没觉察到他的存在,一晃即逝,取了帛书,随即拾阶登台,进了大殿。

    宋行全?僵在原地?,隐约听?到周围有压低的笑声传来,只恨不得立刻找个土堆把自己给埋了!

    他自此,也算习惯了沈逍的公然无?视,如今瞧见对方竟肯亲自送洛溦回家,难免有些?不敢置信的又惊又喜。

    仆妇扶着洛溦,穿过连接前后院间的月门,进到小巧内院。

    院中一汪莲池,荷香清幽。

    婢女?甘草闻声出?来,忙上前接了姑娘,又扭头往后看了眼:

    “那个……”

    洛溦此时已止住了咳,转身循望,见沈逍竟也一路跟了过来。

    她摒退仆婢,走回到池畔,朝沈逍裣衽一礼:

    “今日有劳太史令相送。”

    原想再加一句不需再送了,转念想起她爹就?跟在后面,沈逍若是此刻掉头回去,必会被她爹缠上。

    沈逍站在暮色余光中的莲池畔,静静看了洛溦一眼:

    “不必谢,我说过,我还需要你的血,不想你废掉而已。”

    说着,便?迤迤然从莲池对岸走了过来。

    洛溦垂着头,视线随着池水夕光间漾动的倒影,瞧着沈逍一步步走近。

    她现在,属实没有心情招待他。

    “那……那就?请太史令在这儿稍等。”

    反正鄞况也快来了。

    下车前沈逍传了话,让车夫去玄天宫接鄞况过来,算算路程,理应很快就?到了。

    洛溦领着沈逍,进了堂屋。

    宋家的这座新宅院,她住过的次数有限,屋里?的大部分家具陈设也都不熟悉,又不好意思去榻上躺着,遂引沈逍在窗边茶案旁坐下,两?相无?言。

    等了许久,也不见甘草和其他婢女?进来。

    洛溦有些?尴尬,低低咳嗽了两?下,想起什么,抬眼望了下窗侧的百宝架,站起身来。

    架子的最上面,放着一个乌木小箱子。

    洛溦伸手去够,差了点距离,又踮起脚,好不容易触到了箱角,抠着指头,艰难挪动。

    沈逍盯着她的背影半晌,站起身,伸出?了手。

    紫色官服的衣袖,自少女?身后拂至,头顶的木箱稳稳滑入了她的手中。

    洛溦感?受着笼罩而至的迦南气息,抱住木箱,垂眼致谢:

    “谢太史令。”

    她把箱子放到案上,重新坐下,揭开了箱盖。

    屋里?其他的陈设她不熟悉,但?这个小乌木箱子,却是当初从越州一路带进京城,装着她从小到大积攒的一些?“珍藏”,熟的不能再熟。

    洛溦翻找了几下,取出?一个小瓷瓶,摘了瓶塞闻了闻,倒出?一粒药丸,放进了嘴里?。

    沈逍刚撩袍在案后坐下,抬起眼,见状修眉微蹙:

    “乱吃什么药?”

    洛溦想起之前他说需要自己的血、不想她废掉,忙解释道:

    “不是乱吃,这是从前郗隐先生给我的木犀丸,退烧极快,比鄞况的有效果多了。”

    沈逍扫了眼案上木箱,见都是些?杂乱的旧物,小瓶子,小匣子,甚至还有些?一看就?是小孩子玩具的东西。

    “既是有效之药,鄞况为什么没给你用?”

    洛溦盖了瓶塞,把药瓶塞回到木箱里?。

    “噢。”

    她迟疑了下,想着待会儿鄞况过来,自己也瞒不住,如实道:

    “这药起效快,就?是……就?是有点会让人腹痛。不过对身体无?害的!”

    “是吗?”

    沈逍语气显然不信,“世上还有能令人痛,却不会伤身的药?”

    说着,便?伸手去拿那药瓶。

    “肯定没什么害的,不然郗隐先生也不会拿给我……”

    洛溦试图盖上箱子,无?奈沈逍的手已探了进去。

    他在一堆杂乱之物寻了片刻,没找到刚才?那个小瓷瓶,倒是触到压在瓶瓶罐罐下的一件软物,顺势往外扯了出?来。

    垂目望去,见是一个白?布做的娃娃,眉眼用黑线细细缝出?,身上穿着水青色的小衣袍。,尽在晋江文学城

    沈逍注视着那娃娃,面色微凝。

    洛溦忙把娃娃拽了过来,有些?尴尬:

    “这是我小时候的玩具……”

    担心他还要去找那药瓶,又解释道:

    “待会儿鄞况来了,我会跟他老实交代的,那药真?没什么问题,肯定不会影响我以后帮太史令解毒!我就?只是……只是想要快点好起来。”

    沈逍回过神。

    搭在箱沿上的手缓缓收回,淡声道:

    ,尽在晋江文学城

    “急着去找景辰?”

    洛溦被他说破心事,脑袋越发垂低,看着手里?的布娃娃。

    半晌,轻声问道:

    “太史令可知道,景辰怎么会认识临川郡主?”

    沈逍面无?表情地?合上了箱盖:

    “听?说他自己去求见过外祖母,当时姨母也在。”

    自己求见?

    洛溦沉默下来。

    若说是为了行卷,求到贵人面前,也没有什么不能理解的。

    景辰那么有才?华,能得到太后和郡主的赏识,亦在情理之中。

    但?……

    递帕子擦汗那样的事……

    跟行卷还是不一样的吧?

    临川郡主喜欢豢养伶人面首之事,京中亦时有传闻……

    洛溦竭力想压下那些?纷杂的胡乱思绪,头却禁不住越垂越低,半伏着身,伸指触了触手里?布娃娃的脸,心中酸楚浮泛。,尽在晋江文学城

    小时候,一直觉得这娃娃有些?像景辰,柔柔软软的。

    这世上,到底能有什么原因,让明明那般温柔的他,突然选择对自己视而不见,一丁半点的暗示都不肯给?

    她绝不能相信,他是会为了富贵荣华,宁可舍弃真?心与自尊的人。

    她想见他,想听?他亲口解释……

    屋外的夕光,彻底暗了下来。

    甘草总算捧着茶盏茶杯,小心翼翼地?走进了屋内。

    先是非常煞有介事地?行了个大礼,奉了茶,再逐一点燃灯烛。

    她跟洛溦院中的其他几个婢女?,其实早就?想进来伺候姑娘,无?奈却被宋行全?叫了过去,不许她们进屋打扰,直到捱到掌灯时分,才?细细叮咛了一番,放她们出?来伺候。

    甘草不敢惊扰贵人,点完灯,退出?屋前,才?攒足了勇气,偷偷瞄了眼那位传说中的谪仙神官。

    他其实,好像根本没留意到屋里?进来人了,又或者更确切的说,虽然知道进来了人,却也毫不在意,就?如同?对方是空气中的微尘一般,不足为道,视线落在了对案低头不语的姑娘身上,又好似……茫然并无?焦点,一身官服明明气度华贵非常,在他的身上,却无?端显得格外冷漠疏淡。

    但?却是……

    好看的让人移不开眼!

    甘草轻手轻脚退出?了屋子,赶去为小姐妹们回答各种八卦提问。

    过了不久,宋行全?带着闻讯匆匆赶来的鄞况t?,也进了屋。

    鄞况一进门,就?闻出?了木犀丸的味道,没好脸色地?盯向洛溦:

    “你吃木犀丸了?”

    洛溦醒过神,看见鄞况,支吾道:“就?吃了一颗……”

    “一颗也够你难受!”

    鄞况探查洛溦的脉象,又有些?忍不住气:

    “你是不通药理还是怎么的?为什么要吃这个?”

    洛溦没敢吭声,听?见鄞况问“为什么”,下意识地?瞥了眼沈逍,生怕被他抖出?答案。

    沈逍却只淡声吩咐鄞况:

    “既已吃了,你对症下药便?是。”

    鄞况看了他一眼,又看看洛溦,没再吱声,坐去一旁调配药剂。

    宋行全?站在门口,观察片刻,上前假装旁观鄞况配药,叹道:

    “唉,这丫头从小就?离不得药,等以后搬去了涿州,地?偏人稀的,也不知好不好找药材……”

    洛溦明白?她爹要开始卖惨了。

    此时木犀丸也渐起了药效,腹间的痛意开始慢慢弥散。

    她咬了咬唇,没什么好气:“爹你别说了,我不会跟你去涿州的。”

    宋行全?叹道:“这事也由不得你定啊,爹现在要被贬官过去,咱们一家人总不能分开吧?”

    瞟了眼沈逍的方向,“你眼下也没婚约了,自然要跟着父兄,哪儿有姑娘家不跟家人待在一起的?”

    洛溦抑着腹痛,只想让她爹赶紧走:“谁说我没婚约?我有的。”

    景辰答应过她,她相信他不会食言。

    不管有什么误会,只要他肯解释,她就?愿意相信……

    旁边鄞况也被宋行全?吵得烦躁,接话道:

    “她有婚约的,整个玄天宫都知道给礼部的谶语还没送过去,她和太史令的婚约还没解,宋大人赶紧先出?去吧,别在这儿妨碍我配药!”

    虽则沈逍在紫微台当众说过要解除婚约,但?皇室一直没有正式下旨,说是谶语要改。

    宋行全?也有心再多问两?句,却被鄞况又不耐烦地?甩了一袖子药露,尴尬半晌,到底不敢当着沈逍跟玄天宫的人叫板,讪讪告退出?去。

    案畔洛溦亦有些?窘迫,她说的婚约,并不是鄞况嘴里?的那个,但?眼下腹痛难受,也懒得辩解了。

    鄞况配好药,喂洛溦吃下,重新给她把脉。

    “吃了木犀丸,你的烧确实能退得快些?,但?还得养几天……”

    他探了会儿脉,又皱起眉,“怎么这般的气血郁结?是遇到什么伤心事了?”

    “这可不好,本来病症就?延绵。”

    鄞况收回手,想起刚才?宋行全?诉苦被贬官的事,看了眼沈逍:

    “要不,求太史令想想办法?,别让你那么伤心郁结了。”

    沈逍抬起眼。

    鄞况低头收拾药具,继续对洛溦道:

    “咳,我这也是为太史令考虑,毕竟再等几个月,就?是最后一次解毒了,你把身体养好,才?能对他有益不是?还有其他的那些?病症……”

    洛溦摁着肚子,打断鄞况:“我没有什么伤心事。”

    想起之前沈逍在马车上的讥嘲,垂了眼,“我也不会求什么,帮忙治了病、就?总要这要那的,岂不是挟恩图报,亏你还是医师。”

    鄞况道:“挟恩图报也不全?然是坏事,既然能图报,就?至少证明恩施得还不错,对吧?”

    说着,瞄了眼沈逍。

    沈逍的目光却落在了洛溦的脸上,一晃便?敛。

    收回时,掠过她手里?的布娃娃,眉目静寒。

    “你小时候,不就?挺会黏他吗?整日哥哥、哥哥的追在人家屁股后面。”

    “沈哥哥,你能跟我玩一会儿吗?沈哥哥……”

    “沈哥哥,等我回了越州,就?做一个跟你一样漂亮的白?布娃娃……”

    “沈哥哥,我好喜欢你……”

    ……

    沈逍移开视线。

    “好好养病。”

    他沉默良久,冷声道:

    “过几日,我带你去见景辰。”

    第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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