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73章
说完,示意车夫。太后放下窗帘,视线回撤的刹那,掠过了旁边巷墙的人影。
“等一下。”
她出声?唤停了车。
又重新?掀开了帘子,朝外望去。
临川郡主?也循着望了眼,当即蹙眉道:
“什么人居然不过来行礼?”
守门的侍卫这才想起景辰还?站在外面,顿时?吓得魂飞魄散,猫着腰跑过去把他?拽了过来。
“快跪下!”
侍卫拉着景辰在马车旁跪倒。
太后手?中的车帘却愈加拉开,矍铄的目光死死凝在景辰身上:
“不用跪,抬起头来。”
景辰缓缓抬起了头。
太后紧紧盯着他?,面上神色阴晴不定,半晌,抑着声?问道:
“这是何人?”
侍卫伏地:“回太后娘娘,这位景郎君是司天监的生徒,因为……因为堪舆署走了水,暂且,暂且在外待命。”
景辰这时?也终于意识到来者是谁,移目望向那马车中的老妇人,脑中一片空白?。
他?隐约猜出了她留意到自己的原因。
这也许,意味着他?性?命的即将终结。
又也许,是他?此生能有的唯一机会?。
无数的念头,纷杂飞驰,却又好像……一个也理不清抓不住。
车窗后,太后用力呼吸了两下,像是拿定了什么决心,眼中杀意渐浮。
车外的景辰,却在这时?垂了眼,俯身在地,雨水顺着长睫落下。
“草民,有事求禀太后娘娘。”
第
76
章
洛溦服了药,
断断续续的一直发烧。
她掌心的伤口差不多愈合后,宋家的婢女银翘被破天荒地宣召进了玄天宫,照顾姑娘起居。
洛溦烧得昏沉,见到银翘,
问她:
“太史令呢?”
上次她求沈逍压下景辰的身世,
沈逍说了一个“好”字,
但中间?又曾有过别的对话。
洛溦躺了几天,意识清醒后,越想越不放心。
她想要再见见他,确认一下。
银翘浸着帕子,帮洛溦擦着手臂,摇了摇头:
“奴婢进来快两?日了,都没?见到过太史令。”
听说玄天宫从来不用?侍女,她这次算是沾了姑娘的光,居然能破格进到传说中的神宫,又激动又忐忑,处处谨言慎行,
唯恐闯祸。
见洛溦面露失望之意,银翘想起前些?日子那场传得沸沸扬扬的退婚,
安慰道: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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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那个叫扶禹的跟我说,姑娘退婚的那道谶语好像有些?问题,
要重新写,
所以现在?姑娘还不算跟太史令退了婚。扶禹分析,这事说不定?有转机,不然姑娘生病了,
太史令为什么?不送你回家,而是要奴婢进玄天宫来照顾你呢?”
银翘也是个话痨,
跟扶禹简直一见如故,刚认识了一天多就聊成了朋友。
洛溦现下无暇关心谶语到底出了什么?纰漏,吩咐银翘道:
“你帮我去一趟崇化坊的悦廷客栈,问问景辰一切可好。”
银翘“啊”了声。
“姑娘你怎么?还惦记着那个景郎她出府之前,听见宋行全和宋昀厚在?家里大吵,几次提到景辰的名字,显然宋行全的态度十?分厌恶。
银翘自小?长在?商户家,也想不通那个景郎君到底有什么?魅力,屋无一间?、地无一垄的,比起这玄天宫里,各种吃穿用?度,钟鼓馔玉,连洗手的盥盘都错着金,回家乡若与人说起,旁人都只道她定?是做了仙梦!
“我现在?也出不去的,宫门口都有侍卫,我平时要拿个什么?东西,都是找扶禹要,连璇玑阁都不能出的。”
洛溦吩咐:“那你让扶禹去一下,就说我求他帮忙,一定?要去。”
银翘百般不愿,但到底洛溦是她主子,从小?待她又极好,只能点头:
“那我……去跟他说说。”
洛溦让银翘从妆台的匣屉里取出一个荷包。
“这里面有四两?银子,你让扶禹也带去,交给景辰。”
之前沈逍说,堪舆署被烧,吏员需要休官停俸。
若是署衙有这样的惯例规定?,她也不能强求什么?,反正科考将至,景辰全心全力在?家温书,并不算坏事。
就是他如今,怕是没?剩多少银钱了。
银翘接了荷包,又开始不情愿起来:
“姑娘你关心他也就罢了,怎么?还倒给他钱啊?景郎君他……他也太没?用?了吧?
洛溦烧得昏沉,没?力气恫吓银翘,气息微喘地笑道:
“我就喜欢倒给他钱,他没?钱我也喜欢,你赶紧去吧。”
银翘拿着荷包出了门,找到扶禹,把洛溦的话重述了一遍。
扶禹揣了银子,也是百般为难。
换作往日,也许他就应了,可这几日侍奉在?太史令身边,他再愚钝也看出有些?不对劲了。
纠结了许久,还是决定?先去向太史令请示。
观星殿内。
沈逍坐在?案后,批阅着五行署的奏册,一面聆听着扶荧的奏报——
“……户部那边挖出了以前东三州税帐上的缺漏,要推几个人出来担责,据说秦思晋打算把宋行全报上去,若是定?了罪,至少要贬官三级,罚逐出京。”
沈逍走笔未停,语气轻淡,“张竦不打算保吗?”
扶荧摇头。
“我听周穆大人的意思,自从太史令宣告要与宋姑娘解除婚约,张竦就彻底放弃宋家了。”
又问道:“周大人也想问问太史令,听说太史令把退婚谶语的奏册给拿回来了,可还打算跟宋姑娘退婚,他又需不需要为宋家权衡一下?”
沈逍未置可否,沉默半晌,换了话题:
“宫门的侍卫,都问过了吗?”
扶荧点头:
“那天在?场的每个人,我又都审了一遍,说是姓景的来想求见宋姑娘,被侍卫拒绝后,就一个人站在?宫门旁的巷墙下等着。”
“然后早上太后过来,瞧见大家都在?行礼,唯独就那姓景的还站着,就叫停马车,撩帘看了他几眼,问了身份。然后那姓景的突然就伏到了地上,说他有事求禀太后,太后犹豫了会?儿,居然也答应了,让临川郡主下了车,又让所有人暂避了会?儿,后来问完话,就带着景辰坐车离开了。”
“因为侍卫们一直不敢直视太后,后来又被摒退得远远的,所以太后娘娘当时到底是个什么?态度,他们也不敢确定?。”
“反正姓景的现在?就突然进了国子监的广文馆,在?里面准备进士科考,明显是受了庇佑!”
“还有那个栖山教的头目,叫庆老?六的,我也审了好多次,说景辰确实是从前黄岭寨匪首的儿子,庆老?六当年几乎是看着他出生的。他母亲是山寨掳来的孤女,没?有家人赎救过,之后也没?投奔过亲族,应该的确是个孤女不假。”
扶荧分析揣测道:
“太史令觉得,太后娘娘肯提携景辰,会?不会?是因为党争的缘故?我听说景辰写了篇什么?文章,颇得礼部邱侍郎赏识,那邱侍郎本就是太后旧党的人,如今旧党在?朝中夺了新党不少的职位,正是用?人之际,或许邱侍郎之前,就向太后娘娘举荐过景辰?”
沈逍静静执笔而说,沉吟未语。
那人,确实有几分才?华,之前帮忙画出西市杀人案图像,周穆也曾在?他面前提过。
但能让外祖母初见之下就允以启用?,必然,还曾用?过别的工夫。
长安城里最不缺的就是攀龙附凤之徒,若因身世所绊,末路穷途,更是难免不择手段。
这时,扶禹拿着荷包,匆匆进到殿内。
扶荧一见是这八卦大嘴巴,忙收了声,抱臂站去了一旁。
扶禹朝沈逍行完礼,开始转述洛溦的请求:
“宋姑娘想让我去一趟崇化坊的悦廷客栈,问问她那个同乡景辰的情况。”
他预感这些?话不会?让沈逍高?兴,说得小?心翼翼,又把荷包放到案上:
“还让我送些?银子过去,我掂了一下,大概有四两?多……”
银翘其?实还跟他说,她家姑娘平时最省了,一下子拿出这些?钱,怕是把家底都清空了。
但这样的话,扶禹打死?也不敢当着太史令说出来。
沈逍将视线从荷包t?上撤回,吩咐扶禹:
“你先下去。”
扶禹欲言又止。
扶荧在?旁边早就恨不得把这傻货的脸给瞪出两?个洞来:
“太史令让你下去。”
扶禹平日除了太史令,最怕的就是扶荧了,明明比自己还小?几岁,总是凶神恶煞的,聊正事也从不带自己,就可惜……确实打不过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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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委屈巴巴地行礼退下。
扶荧盯着扶禹出了大殿,转回头,想要说些?什么?。
沈逍却已合起了书册,淡淡吩咐: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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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上次让你准备的兵防图呢?”
扶荧“噢”了声,关了殿门,从南面雕屏后的暗室取了图纸,铺陈在?玉石地砖上。
巨大的羊皮图纸,长宽各不下一丈七八,亭楼街坊,山川水路,俱是栩栩如生。
扶荧抽出腰间?软剑,一面指点舆图,一面奏禀道:
“朱雀三门的骁骑营,如今已转由豫王直辖,领兵的将领焦丰、赵三溪都是周旌略的人,我昨晚在?长公主府也跟他们对过步骤。”
手中剑尖移动,“过了承天门,就是禁军的辖区,到时候,焦丰会?带人先潜入宫苑,断掉天恩殿飞檐,并在?此处放火,等禁军被引过来后,就会?困在?这里的宫道中……”
扶荧沿着东西纵向,将布局一一点出,收起剑,请示道:
“若一切顺利,寅时前就能控制住承天殿,到时候就怕周旌略那家伙按捺不住,直接就想大开杀戒,毕竟当初给他们栽上叛军头衔、又请旨诛杀叛军家眷的虞钦和兵部那几个人,到时也会?在?殿内。太史令,要不要我一直跟着他?”
沈逍重新取过一份奏册。
“不必。”
他静然吩咐,“他舍不得萧佑死?,一定?不敢乱来。”
扶荧想了想,似有所悟,“我懂了,颍川王就是周旌略的软肋!难怪太史令会?特意选这个时候让他们见一面……”
书案后,沈逍听到“软肋”二字,展开册页的动作微微一顿。
抬起眼,再度瞥向案角的那个荷包。
浅绛的绸面,绣着小?小?的一朵栀子。
商户家的女儿,不会?不喜欢钱,那日看到星命里的财运,笑得眉眼弯弯。
若说从前高?看萧元胤一眼,是因为她曾说过的“倾慕世家风姿,想跟门第?高?的人结交”,那景辰呢?
因为是那人……
所以,什么?都不介意了吗?
扶荧见沈逍沉默下来,循着他的视线瞟了眼。
太史令好些?日子没?再去看过宋姑娘,病色仿佛恢复了几分,但之前两?次吐血的情形,还是历历在?目的惊心!
扶荧抱拳请命:
“太史令,要不我去杀了那姓景的算了。”
沈逍缓缓抬眼,墨眸深幽。
扶荧被看得有些?心慌,却不惧:
“我就是……就是看不顾那厮胆大包天,拿着玄天宫的俸禄,居然还敢觊觎宋姑娘!”
“烧了一座堪舆署,还不够你闹吗?”
沈逍收回视线,取过朱笔。
“让扶禹按她的交代?,把银子送去,再告诉周穆,宋家的事,不必权衡。”
他低声吩咐,笔杆压在?食指的白玉指环上:
“她与景辰如何,跟我没?有半分关系。”
第
77
章
广文馆是国子监下面的一个书院,
专供备考进士科的官学士子在考前闭门修读。衣食住行,皆有专人照料。
洛溦听完扶禹所述,长?松了一口气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