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71章
时下考生名单基本已经?排完,备考士子在官署里登完记,出来便流连于?公示的名单前,瞟一眼竞争对手,或找一下熟悉的同?乡旧识,互通消息。景辰是徽州解首,名字一直排在徽州考生的第一位。
前些日子他也曾从此?处路过,远远便能望见浓墨所书?的自己?名字。
此?刻视线越过聚集的士子,投向高高张贴的名单,下一瞬,人骤然停住了脚步。
他的名字,不?见了。
“劳烦借过。”
景辰穿过人群,走到近前,重新将徽州的考生名单从上至下看了遍。
没有。
再移向从前读过书?的越州,仍旧……没有他的名字。
他出了人群,进到衙署,向负责接待考生登记的署员询问。
“景辰?徽州?”
署员翻了翻册子,找到记录:,尽在晋江文学城
“喔,你的家状没过户部的查验,所以暂时被除名了。”
家状是参加大?乾科考的身份凭证,上面详细记录着户籍信息,以及考生相貌年?龄等内容。
景辰不?敢置信,“请问大?人,可知是什么原因没有通过查验?”
“好像是户籍凭信有待核实。”
署员抬起头,“我看登记册里写着你是孤儿,手里只有佛寺的保举。这种情况,是不?能参加京考的。”
官署里,还有其他等着办事提问的士人,听到“孤儿”、“佛寺的保举”这等不?寻常的字眼,都忍不?住好奇地?凑过来看热闹。
景辰被看客们的目光围观着,依旧不?卑不?亢,试图向署员解释:
“在下家状中确实只有佛寺的保举,但当初在徽州参加州考时没有遇到过问题,去岁冬月入京登记,也一应顺利。大?人可否再看看前次的登记内容?”
署员被越来越多的人围观着,心里有了压力,又听景辰提出异议,像是显得自己?不?通公务似的。
他有些不?耐烦起来:
“州考是州考,京考是京考,级别都不?一样,要求自然也不?相同?!什么人能考,什么人不?能考,难道我还不?比你更清楚吗?”
景辰试图讲道理:
“但往年?也有考生持佛寺保举参加京考,而且在下入京登记时……”
“从前是从前,现在是现在!大?乾律法有规定,犯法令者?,工商籍者?,都不?能参加科考!如今栖山教匪贼作乱,我们不?查严些,万一让贼寇混进来怎么办?”
署员“啪”地?合起了册子:“总之你就算无父无母,也得拿出族人的户籍凭信,单凭佛寺的保举是不?能参加考试的!”
说完,挥手示意景辰退开,“下一个,下一个谁要问事?”
景辰被后面的士子挤到了一边。
旁边有人认出了他,窃窃私语——
“那不?是景连霏吗?徽州解元,听说最近写了篇《均赋论》,颇得贵人赏识,好多人都在传阅!”
“想?不?到原来是个孤儿!”,尽在晋江文学城
“可孤儿也得有族亲吧?若是族亲都没有,谁知道到底是个什么出身?”
众人交头接耳,指指点点。
其中多是看笑?话、幸灾乐祸之辈,毕竟少了一个强有力t?的竞争对手,对所有人而言,都是有利的。
景辰出了署房,脑中一片空茫茫的。
官署外的车道上,停着许多外地?进京的马车。
路途遥远,家底殷实的考生,自是有亲人相送,一路坐着马车进到长安。
旁边走过来一户操着南方?口音的人家,衣饰精致体面,家仆捧着登记所用的文书?材料。
特意亲自来送儿子入京的老父亲,边走边谆谆叮嘱:
“爹让陈大?人帮你找的那位先生,记得一定去拜访,该使的银两千万别省,家里不?缺钱……”
儿子却似有些不?耐,没好气地?道:“孩儿听过无数次了,知道了!爹你赶紧回去吧!”
父子俩从景辰身边走过。那父亲瞥见景辰相貌不?俗、气质清沉,一看就是那种读书?厉害的孩子,忍不?住又回头多看了一眼,对他笑?了笑?。
景辰客气颔首,下意识地?还了个微笑?。
混沌的思?绪中,却也恍惚想?起了自己?的父亲。
那个说话做事有些粗鲁,却也会怕他饥怕他寒,宁可做着最费力最肮脏的苦工、也要给他买全笔墨纸砚的男人……
给了他一个足以令无数人唾弃的身世。
却也,给了他身为?一个父亲能给予的所有。
景辰垂了眼,静默片刻,往外走去。
回到崇化?坊,进了客栈。
客栈的老板也在堂内,见到景辰,客气招呼。
长安城里的读书?人和考生都算不?得稀罕,但能在玄天宫应卯的人,于?寻常百姓而言,谁敢不?高看一眼?
景辰回过神,与老板见礼。
老板笑?着寒暄:“景郎君今日怎么不?去玄天宫应卯?”
玄天宫地?位特殊,因而堪舆署起火之事,祀宫并未外传,远离皇城的百姓皆全然不?知。
景辰也不?愿多言,只道:
“我现在不?在玄天宫做事了,以后……应该都不?会去了。”
老板脸上示好的笑?容滞了滞。
“喔,喔,不?去了啊?”
见景辰继续往院内走,踌躇了一下,追了上去:
“景郎老板胖脸上再次挤出笑?意,“那今后你要是不?去玄天宫了,就打算一直在屋里温书??”
景辰沉默一瞬,点了点头。
老板似乎有些为?难:
“你看啊……咱们这儿的住宿费包了餐食和浆洗,说实话一直都在亏本。我之前想?着,郎君你要值夜,十天有五天都住在官衙,所以价钱特意算得便宜,一月才二两银子!长安城这个地?段,哪里能找到这个价钱的单独小院?可要是以后你天天都住在屋里,那这费用……可能就得另算了。”
景辰听懂了老板的意思?。
“洗衣做饭,我都可以自己?来。”
他恳切道:“不?会额外麻烦的。”
绵绵的生辰就快到了。
他手头攒下了十两银子,想?着她上次遇险时弄丢了喜欢的发簪,打算重新订做一支,送给她作生辰礼物?。
这笔钱,无论如何也是不?能动的。
老板欲言又止。
洗衣也就算了,但做饭就算不?用他们的食材,总也要费些柴薪吧?
那这柴火钱,总得另算吧?
正斟酌着打算开口,瞟见一道熟悉身影进了客栈,忙上前迎住:
“蔡大?郎君,你来得正好!当初景郎君的契约是你当的保人,你来帮我算算。”
宋昀厚在生意场上,一直用的是蔡姓的假身份和户籍。当初帮景辰找房子签租契担保时,用的也是假名。
今日他来崇化?坊找丽娘,顺道过来找一下景辰,一进客栈就被老板拦住,絮絮叨叨说了半天。
宋昀厚毕竟生意人出身,应付这种事如家常便饭,看了眼景辰,对老板说:
“哪有你这般斤斤计较的?你这儿地?段虽还行,但来往的都是些啥人?有几个读书?人愿意住你这儿?要么你就换个什么泼皮烂货的住进来,平白?生事惹麻烦,转租的那阵工夫还要少收十几天租钱,合算吗?”
一顿说叨,把老板听得晕晕乎乎。
宋昀厚拉了景辰,去了他的住所。
进到屋,四下打量一番:
“我爹他,前些日子去找过你吧?”
景辰给宋昀厚倒了杯水,“是。”
宋昀厚接了水,坐下,斟酌片刻,决定开门见山:
“要不?……你跟绵绵的事,还是算了吧!”
景辰沉默一瞬:
“是宋大?人,让你来找我的吗?”
宋昀厚喝了口水,眼神有些闪躲。
半晌:“你也别怪我爹势利,他最近因为?朝廷新党被打压的事,一直心慌意乱的,京城内外倒下的官员一个接一个,户部里面也一直在传,说秦尚书?折子都拟好了,要拿我爹当替死?鬼……“
他看向景辰,“你说,若真到了那种地?步,你能帮得上我家什么?”
景辰抬起眼,目光澄澈殷肯。
“我说过,只求宋大?人能给我一些时日,这次科考……”
他想?过了,他还可以去求人,去求赏识他的邱侍郎、周御史……
“你不?用再说了。”
宋昀厚打断景辰,想?起当日遇袭逃难若非有他相助,自己?早不?知已死?在了何地?,心中亦是有些难堪。
“你要是真在乎绵绵,就为?她想?一想?。她跟了你,有什么好处?”
“旁的不?说,单说……你那个身世,若有一天被曝出来,你让绵绵怎么办?她跟了你,一辈子都要提心吊胆,一辈子都要背负污名!”
宋昀厚看了眼景辰渐转苍白?的脸色,缓了些语气:
“你别怪我狠心,不?讲情分,绵绵是我妹妹,我也想?让她跟喜欢的人在一起。但过日子是长久的事,柴米油盐的,绵绵年?纪小不?懂事,眼下就知道你侬我侬,将来真要长厢厮守了,你能保证,她肯定不?会后悔?”
景辰没有说话,视线落在案上的书?卷上。
那里放着洛溦做的小香袋,俏亮的色彩在白?纸墨迹间显得有些格格不?入,却是他挑灯夜读时最爱摩挲在指间的无尽慰藉。
他想?起那晚她从身后抱住他,软软轻语。
让他的一颗心,都化?成了水。
可也是那一晚……
她被带回了沈逍的身边。
再也,没有回来。
送走宋昀厚,景辰独自枯坐在书?案前,直到夜幕渐临,四周光影隐入一片黑暗。
他像是拿定了什么主意,站起身,出了门。
穿过喧哗热闹的西市,经?兴宁坊,再沿着龙首渠往东,一路过了石桥,驻足在祀宫的宫门外。
宫门的侍卫都认得他,招呼道:
“早上不?是说过了吗,堪舆署烧了,景郎君暂时不?用来应卯了!”
景辰揖礼,“我来是想?求见一下玄天宫的宋姑娘,可否劳烦帮我传个话?”
“宋姑娘?”
侍卫们面面相觑,“宋姑娘是璇玑阁的人,听说每天晚上都跟太史令待在观星殿里,我们可不?敢打扰。”
“对啊,而且这几天太史令也一直在璇玑阁,阁门都没出一次!我们哪儿有胆子随便去传话?”
“要不?你明天白?天再过来,也许能找到扶管事帮你传话……”
几人都不?想?惹事,推脱了一番。
他们也都是领公差的人,估摸着景辰大?概是丢了差事,想?来求个情面。宋姑娘是有名的人美心善,慈主的歌都传遍长安了,也难怪这景郎君会想?到来找她。
景辰沉默了片刻,牵了下唇:
“那我不?进去,就站在外面等,或许能碰见有人出来,可以吗?”
他一向举止谦谦,对谁都客气,只要不?是特别为?难的事,侍卫们也不?想?太苛刻。
“行!站可以站,郎君自便。”
景辰行了一礼,站去了祀宫外的巷墙下。
夜色已深,司天监的大?部分署房早已下卯关门,唯有那座巍峨高耸的璇玑阁,依旧灯火通明,璀璨耀目。
景辰抬起头,望向传说中的九天神台。
那是他穷尽一生,也无法企及的所在。
可望,而遥不?可及。
景辰凝视着第六层的那一点明亮,须臾不?移,心境苍凉空白?。
夜空中,不?知何时落起了雨。
一滴滴雨水打落在他的头发上,又顺着额头滑落进眼睛。
映着灯火的视线,逐渐变得模糊不?堪。
隐隐约约的,他仿佛又回到了七岁那年?的雨夜。
客栈外昏黄的灯光,满地?的泥泞。
他伸出脏污的手,捡起宋行全让人扔在地?上的馒头,拢进残破的衣袖里。
一只白?嫩嫩的小手,突然伸到了他的眼前,摊开掌心,露出里面攥着糖饴:
“给你。”
女孩的声音,清清脆脆的。
他抬起眼,第一次看清楚了她的面容。
那双清澈的眼睛,黑白?分明,定定地?注视着他。
他竭力弯着嘴角,想?朝她笑?一下,可浑身伤痛难忍,笑?得……比哭还难看。
女孩却微微睁大?了眼,伸出小手,捋开他凌乱的头发,露出被雨水冲刷干净的面庞。
“沈哥哥。”?好文,尽在晋江文学城
她抿起了嘴角,冲他甜甜一笑?:
“你长得,好像我的沈哥哥。”
第
75
章
洛溦烧得迷迷糊糊,
意识浑浑噩噩的,像是陷入到深沉的梦境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