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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65章

    得知今夜有?贵人入园,一路闲杂人等早已?被提前清退。

    领路的女子腰肢婀娜,轻纱罗裙,玉蝉花钿,始终温柔含笑,将一行引至了红玉坊最为堂皇却亦极为私密的荷荇园中。

    荷荇园名虽为园,实则是一座修筑于荷塘中央的水榭。园外桥畔守卫森严,甫一踏上廊桥,便遥闻其间?萦迂乐声,清丽婉转,技艺上乘,绝非寻常靡靡之音。

    几人跟着领路的美人进入榭内,见数名衣裙单薄的美艳舞姬正翩然起舞。早一步携部属前来的大皇子豫王,此时已?喝得有?几分醺然,握着酒盏,目不转睛地盯着面前朝自己半跪而下的一名舞姬。

    那舞姬口衔瓷杯,胸衣半露,以一种分外妖娆的姿态扭着身,微仰过头,乌黑的发髻似坠非坠,抬手提壶将口中酒杯斟满,凑到了豫王面前。

    豫王常年?偏居南启,何曾见过此等撩拨舞姿,痴痴怔怔地从美人嘴里取过酒杯,口干舌燥地一饮而尽。

    周围几名臣属在一旁起哄调侃,抬眼?见沈逍与萧佑走了进来,忙放了酒盏,上前行礼。

    沈逍视线在豫王的一名护卫身上稍作停留,吩咐萧佑:

    “你去陪着大皇子吧。”

    自己则走去僻静一角,令扶荧挥退了前来侍酒的美人,在酒案后?缓缓坐下。

    教坊使提前领了萧佑的吩咐,待贵客入席,便命人放下了客座前悬垂的冰丝纱帘。

    透过薄如蝉翼的纱帘,只见流光折耀的舞池中,美姬逐一俯身行礼而退,继而鼓乐声起,节拍逐渐快了起来。

    一名体态丰盈的胡姬,踏着节拍旋身而入,扭舞至舞池中间?。

    她上身衣衫单薄,除却胸前嵌着宝石的皮围布,再?无寸缕,下肢短纱轻裹,长?腿尽露,眉眼?间?蕴着热烫情意,嫣笑妩媚。

    沈逍移开?了视线。

    旁边扶荧吓了一跳,忙请示道:

    “太史令要?喊停吗?”

    沈逍摇头,取过酒壶,给自己斟了杯酒,吩咐扶荧:

    “昨日交代你的事,去办吧。”

    扶荧看了看舞池,又看了眼?沈逍,抱拳行礼退下。

    沈逍静静饮了口酒,再?度抬眼?,朝帘外望去。

    舞池乐曲的鼓点声越来越急,胡姬扭动?的速度也越来越快,发辫上的铜铃光芒闪耀,叮当作响。

    不多时,一名身材健硕的男舞者也进到舞池,打着赤膊,舞动?双臂,绕着圈靠拢胡姬,与她身体纠缠交叠,不断做出各种大胆的姿势来。

    沈逍眸光骤敛,垂目盯向手中杯盏。

    半晌,又轻攥酒杯,迫使自己重新缓缓掀眸。

    纠缠舞动?的男女,目光绸缪,难舍难分,十指交握,紧贴摆动?。

    再?后?来,甚至随着鼓点发出粗重的呼吸,唇舌交缠,汗湿淋淋。

    “太史令厌恶的,并不真的是身体被人触碰,而是那些触碰,会让太史令想到不好的事……”

    “其实,男女之事,若能两情相悦,是极其美妙的……”

    “……洛溦那丫头,她在我师父身边长?大,什么惊世骇俗的东西都能接受,都能包容……”

    沈逍举起杯,凑近唇畔,将杯中烈酒尽数徐徐饮下。

    这时,又有?侍者引领着几位贵客,走了进来。

    萧元胤的脚刚踏进堂内,顿时停住,盯着场上的舞者:

    “放肆!”

    他剑眉骤拧,转头吩咐侍者,“还?不让他们退下!”

    场上的丝竹声嘎然而止,领头的乐首知道萧元胤的身份,不敢怠慢,忙做手势让舞者退了下去。

    萧佑从豫王身边站起身,上前圆场:

    “啊?t?齐王兄不喜欢这种舞?没关系,没关系,我让她们换别的!”

    一面说,一面传下吩咐,又见肃王和鲁王也来了,上前招呼入座。

    萧元胤被引到豫王旁边落座。

    豫王刚才正看得起劲,突然被打断,心中甚是不爽。但之前听?了谋士劝谏,知道面上的工夫还?是要?做足,打着哈哈与众人寒暄了几句,又道:

    “三弟来得正好,为兄刚才正念叨你,唯恐这次主理会审之事伤了你我兄弟感情!”

    他斟了酒,举向齐王,“兄长?也是职责所在,还?望三弟莫要?记恨!”

    萧元胤来得也并不情愿,但身边也跟着幕僚,知道这酒不能不喝。

    他凛然举杯:“臣弟不敢。”

    仰头喝尽,又再?斟一杯,“适才打扰皇兄观舞,只因四弟年?纪尚小,一时心急唐突,望皇兄勿怪。”

    说完,自罚一杯。

    豫王抬眼?望去,“四弟也来了?四弟也有?十七了吧?也不小了!不必那么拘束!来,跟兄长?喝一杯!”

    鲁王大约是第?一次来这种地方,埋着脑袋,十分窘迫,直到跟着哥哥们入了座,偷偷瞥见舞姬都退了出去,方才慢慢抬起头。

    见豫王招呼,他也忙举了杯,陪饮一盏。

    萧佑吩咐侍女撤了帘子,给诸客斟酒,又重召了一批美姬入内,分坐到各客身侧斟酒布菜,又重起了丝竹雅乐。

    一时间?满屋莺燕环绕,花团锦簇。

    被分至沈逍身边的美人,上元节曾在乾阳楼前一睹过天人之姿,此时抬眸认出神仙似的太史令,禁不住激动?地暗咬嘴唇,握着酒壶的手簌簌轻颤。

    沈逍眼?也没抬,避开?美人的靠近,冷声道:

    “下去。”

    美人讶然失措,“太史令,奴……”

    萧佑忙朝那美人挥了下扇子,示意其退下,转向沈逍戏谑道:

    “我说沈太史,沈表哥,你现在恢复自由身了,正是该恰意风流之际,对着美人也好歹怜香惜玉一些,看把人姑娘吓得都快哭了。”

    旁边一直半垂着脑袋的鲁王,这时抬起了头,有?些迟疑地看了眼?沈逍,又转向萧佑:

    “表兄跟宋姑娘,是……真的解除婚约了吗?”

    丝竹声乐中,萧佑摇着折扇:

    “当然是真的,玄天宫退婚的谶语都递到了御前,明?日礼部的诏书就会正式下来。今日这个酒宴,就是庆贺表兄退婚成功,今后?潇洒恣意,不拘形迹。”

    鲁王闻言,给自己倒了杯酒,壮胆似的仰头喝下。

    然后?又倒满一杯,起身走到沈逍的案前。

    “表兄,那我……”

    他借着胸腹间?窜起的一股热意:

    “那我……我以后?若是求娶宋姑娘,表兄不会……不会介意吧?”

    第

    69

    章

    鲁王的话问出了口,

    场内骤然?安静下来。

    好在教?坊的丝竹班子都是见惯了大场面的人,奏乐声连哑咽的刹那都没有,依旧婉扬轻徐。

    萧元胤最先反应过来,皱了眉,

    喝止弟弟:

    “你胡闹什么?坐回来!”

    鲁王满面涨红,

    态度却是认真:

    “我没胡闹,

    我是真心的!反正我也没娶亲,我……”

    他一向潜心学业,不?喜交际,今夜得知兄长赴约,央着同来,皆因听?说了宋姑娘被退婚之事,想要?来向沈逍亲口求证。

    萧元胤此时也算想明白了弟弟所思,沉声冷笑?了下:

    “你没娶亲又如何?你与其去问跟她已经?不?想干的人,怎么不?先问问她自己的心意?若她已另有了心上人,不?愿嫁你,你莫非还要?强夺不?成?”

    鲁王愣了下,

    结结巴巴起来:

    “宋姑娘……已经?另有了心上人吗?”

    可她不?是刚退婚吗?

    萧元胤没说话?,挪开视线,

    兀自仰头痛饮了一盏酒。

    一旁的萧佑巴不?得有好戏看,弯着一双狐狸眼,

    从旁拱火道:

    “我听?齐王兄的语气,

    似乎对宋姑娘心属何人很了解啊?啊对,听?说宋姑娘前段时间去淮州,就是跟齐王兄一路同行的!对吧?”

    “莫非这期间……”

    萧佑摇着扇子,

    偷瞥了眼沈逍的方向,“有些我们?不?得知的故事?”

    萧元胤沉默地连饮了几杯酒,

    转着空盏,半晌,蓦而勾唇一笑?:

    “对,是有你们?不?知的故事。”

    旁边鲁王瞪大了眼,看向哥哥,“哥你真的跟宋姑娘……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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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他对政事并不?关心,但这次舅家被淮州兵案牵连,同母兄长又受三司会审,鲁王多多少少还是关注了些时事,也听?说了洛溦不?惜名节受损、前去紫微台为齐王作证之事。

    此刻他怔怔愣愣,恍惚有些想哭:

    “那哥你……你也想娶宋姑娘吗?”

    要?是这样的话?,自己根本不?可能争得过啊!

    萧元胤不?吭声。

    鲁王转向堂兄萧佑,看了他一眼,觉得实在不?靠谱,只能鼓起勇气,又转向沈逍:

    “表兄可知……”

    “不?知。”

    沈逍半垂着眼,淡漠开口:

    “我只知今日午后?,圣上给礼部传了旨意,定下了齐王与王家五娘的婚事。”

    此话?一出,堂内又是一静。

    齐王手里的酒杯,被他缓缓捏紧。

    他牵了下嘴角,看向沈逍:

    “太史令不?用?着急断我后?路,我从没说过,宋洛溦的心上人是我。”

    沈逍回视向他:

    “当然?不?是你,她到底是我玄天宫的人,眼光不?会差。”

    齐王豁而一笑?:

    “这点我同意,她眼光不?会差。”

    语毕,朝沈逍举了举杯。

    旁边萧佑看得恨不?得立刻起身助威,让两人赶紧打起来,打起来!

    沈逍这时却瞥了眼窗外,径直忽略掉齐王,站起身。

    “失陪。”

    随即眉目清冷地出了堂榭。

    他自小性情孤僻,讨厌人多吵闹之处,宫中宴会时常连面都不?露,有时就算难得露上一面,也很快离开。

    眼下见他出了水榭,余下诸人虽觉有些尴尬,但倒也习以为常,被萧佑玩笑?着圆场一番,很快便又渐恢复如常。

    沈逍出了荷荇园,扶荧亦从窗前撤了身,跟了过去。

    待行至无人处,低声禀道:

    “齐王和豫王都在这儿喝酒,所以骁骑营没人管,事办得很顺利。我暂时把周旌略带来的那两个人藏去了兴宁坊,等?天明解了宵禁,就能带回玄天宫。”

    沈逍颌了下首,吩咐道:

    “告诉周旌略,让他立刻出京。走?之前,出来见我一面。”

    语毕,便让人引路出了红玉坊,随即又避开人迹,转至西面的一条暗巷中。

    不?多时,扶荧带着先前豫王身边的那名护卫,跟了过来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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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扶荧跃上巷墙,确保无人尾随。

    “护卫”则抱了拳,向沈逍行礼:

    “公子。”

    声音语调,却是很长时间没有露面过的周旌略。

    去岁周旌略奉沈逍之命,让部属扮作五行教?方士接触偏居南启的豫王,言天象昭示他有践祚之相?。

    豫王初时并不?敢信,道:“齐王尚在,岂有本王践祚之机”,方士却又道:“来年初夏,淮州兵乱,齐王身死?,殿下入京,若再得高人相?佐,必承大统!”豫王将?信将?疑,直到前月淮州果真发生兵祸,虽则齐王未死?,但其余种?种?皆已应验,遂从此对方士之言深信不?疑,从此奉为上宾。

    借着这条线,周旌略的人手渐渐渗透到豫王左右。此番豫王入京,尤甚倚仗沈逍,亦是听?从了方士指点,又见通天晓地的太史令愿与自己亲厚,愈发信了自己的践祚之相?。,尽在晋江文学城

    周旌略鲜少与豫王直接接触,这次冒险入京,一则,是因为捉到了当日火烧洛水渡口的匪贼头目,需要?押送进京。

    二则,是想要?见萧佑一面。

    沈逍在巷壁前站定,看向周旌略:

    “今夜见到了萧佑,觉得如何?”

    周旌略抬手摁了摁脸上易容的胶皮,语气有些沮丧:

    “不?如何,眠花卧柳,一心只在男女之事上,毫无雄才大略,跟晋王殿下相?比,实乃天壤之别!”

    他长叹一息,“想当年晋王殿下何等?英雄,即便是落到突厥人手中,受尽折磨,也始终不?屈。没想到唯一留下来的这个儿子,却是个绣花枕头!”

    等?了二十年,终于见到昔日主上的遗腹子,却是失望至极。

    沈逍之前已几次试探过萧佑,知他明明猜得到父亲之死?有疑,却更愿意选择明哲保身的那条路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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