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53章
他心里?有些发堵:“你怎么就知道我没管过政务?淮州兵乱已平,各地清剿余党皆已部署妥全,南阜关放进来?的那些灾民,也在每日照着?你开的方子喝药,难不成在你眼里?,我就是?个只顾风花雪月、以私t?废公的纨绔不成?”
洛溦等的就是?他这?句话?。
“那景辰呢?”
她看着?萧元胤,“殿下说自己不讲出?身之?别?,却口口声声以‘穷书生’唤之?,刻意?将他与我分开,全靠着?手中权势滔天,行仗势欺人之?事。殿下与那些追花逐浪的纨绔,又有什么区别??”
萧元胤凝视着?月下少女灼灼的眼眸,一颗心如被?烈火炙烤着?。
“那你想我如何?”
他一字一句问道:“你若是?我,你又能如何?”
他也恨自己以权谋私,恨自己情难自控,倘若那景辰只是?个寻常读书人,有能力有才干,与她毫无牵连,他也愿意?像对褚奉那些人一样对他,招揽重用?,庇护提拔,甚至听其谏策!
可他萧元胤到底还不是?圣人,有情,有欲,有痴心,有妒恨。
他真心喜欢的人,眼里?只看得见?别?人,他难道,就只能眼睁睁看着?,从此放弃吗?
洛溦盯着?萧元胤,意?识到他竟然是?真的不打算放手。
她懒得再与他分辩,低了头,快步朝下走去。
沈国公的宅院之?外,有一条沿山而建的长石阶,两侧柳枝窈窕,疏影浮动。
萧元胤在石阶底追上洛溦,伸手捉住她的胳膊:
“洛溦!”
洛溦试图抽出?手腕,可根本挣不过他,“殿下请自重!”
萧元胤纠结一瞬,正想再开口说些什么,却见?石阶尽头的林径处,银盏风灯的流光轻晃而过。
一个手持灯柄的青衣小僮,微微躬着?身,引领着?身后一袭宽袖素袍的男子,徐徐走近。
皎月凝霜,映出?那人清冷昳丽的五官。
萧元胤攥在洛溦的臂间的手,不自觉紧了紧。
继而转念想起,她的心根本就不在那人身上,又觉自己戒备的有些可笑。
他站直身,冷声招呼:
“沈表弟。”
沈逍登阶踏近,看也没看萧元胤,目光轻扫而过,落在了洛溦的手臂上。
第
57
章
洛溦感觉萧元胤没抓得那么紧了,
忙将?手挣脱了开来,向沈逍敛衽行礼:
“太史令。”
自从玄天宫一别,她已经很久没见过沈逍了,可这一路上,
却没少听别人议论他。
一道?‘淮之兵恻’的谶语应了验,
原本就崇敬玄天宫的百姓越发笃信。驿站渡口,
凡有人提及,必颂一声“真神人也”。
她到底是玄天宫的人,心里?更是清楚,玄天宫不但是自己的保命符,如今亦是景辰的栖身地。且上次她私自跟着齐王东行的事,沈逍多半已经知晓,要想不受责罚,此刻讨好的态度必须要端正。
洛溦朝向沈逍走?近了些:
“太史令……是来看国公大人吗?”
沈逍眸色阒幽地看着她,想起那天她从自己眼皮子底下逃走?的一幕,淡声问道?:
“你也来看我父亲?”
洛溦“嗯”了声:“刚才?跟齐王殿下去拜访了国公大人……”
话出了口,又立即后悔,
想到沈逍一向与?萧元胤不和,自己跟着齐王到处乱跑、还晃去了他父亲面前,
指不定?下一句就要发火或者?讥嘲,治自己擅离玄天宫的罪。
她小心翼翼地,
觑了眼他的反应。
沈逍将?女孩的表情尽收眼底。
若不是刚才?亲耳听见她那句“殿下请自重”,
他或许,真会狠狠治她的罪。
就像那晚在浸透夜雨的泥坡上,逼得她语无伦次,
凄凄哀求。
他沉默了会儿,面无情绪,
将?手里?的一个螺钿紫檀匣子递给洛溦:
“拿着,跟我来。”
语毕,径直越过萧元胤,继续拾阶而上。
洛溦正被齐王纠缠得心乱,也不想再继续跟他待下去,且自己毕竟是玄天宫的人,自是要听沈逍的命令行事的。
她低头看了眼手里?的檀匣,作势就要跟上。
萧元胤负手冷笑:“站住。”
洛溦想到哥哥和景辰还在齐王手上,脚下又一顿。
台阶上,沈逍失了耐心,居高临下地转过身:
“齐王莫非不知,昨日御史台上疏弹劾,参奏淮州府尹黄世忠、豫阳县令张笈贪污赈济粮款,逼死南阜关外三千灾民,牵连出的大小官员不下五十人,全都是你舅父的党羽门生?。”
萧元胤面色一沉。
黄世忠封了南阜关、不肯放灾民入关施救之事,他一早便知晓,就算朝廷不查办,他自己也不打?算放过。
他冷声道?:“我舅父是我舅父,我是我。淮州之祸,我自有说法向父皇交代,无愧于心。”
“你还真以?为,自己能置身事外?”
沈逍自阶上俯瞰而下:
“豫阳县衙失火那天,弄丢了一本帐薄,里?面的每一条,都记着贵妃与?东三州官员的财权交易。这本帐簿,听说,已经到了外祖母的手里?。”
他眸色微嘲,“大乾建朝至今,还没有哪位废妃的儿子,能最后登上九五至尊的位子。”
这时,齐王府的一名幕僚匆匆奔至,快步上到萧元胤身边,对他附耳奏禀了几句。
萧元胤脸色骤变,抬眼看向沈逍,视线又掠过他身畔的洛溦。
洛溦此刻,也已听明白了状况。
她介意齐王对自己的偏执,但在正事上,却从未觉得他有什么过错。
她捧着檀匣,下到萧元胤身边:
“殿下若有政事处理?,就尽快赶回长安吧。之前我说的那些话,句句肺腑,烦请殿下以?大局为重,勿再耽于此间。”
萧元胤看着洛溦,心口撞击得厉害。
总是这般善解人意,倒叫他越发显得卑劣了……
他凝视洛溦,唇畔似有苦意浮闪,随即迅速转身,朝下走?去。
踏出几步,又想到什么,停住脚步,侧首道?:
“你兄长……他们?,我会让人送回长安,不必担心。”
扫了眼沈逍,“好生?照顾她。”
语毕,眉宇冷凝地大步离去。
夜风吹过,石阶两侧的柳枝轻轻晃动,拂动出凌乱的绰影。
青衣小僮执灯上前,沈逍转过身,神色漠然,继续登阶而行。
洛溦望着齐王背影消失在庭院月门,因他答应放过景辰而彻底松了口气,继而重新转头,快步跟上了沈逍。
重新又回到了沈国公的宅院,小僮报上名号,却被少顷返回的侍从告之,说国公已经就寝了。
洛溦心中暗讶。
她和齐王刚从沈国公那里?出来不久,国公明明看上去精神正好,怎么这么快就休息了?
她下意识抬头,看了眼沈逍。
沈逍却像是早就预料到这样的情形,对侍从平静说道?:
“上次见父亲咳疾未愈,我便炼了些丹丸送来。”
侍从是沈府的家生?子,对沈逍以?国公府的名号相称,闻言道?:“那请世子随小的来。”
沈国公常年修道?服饵,所?用的丹药成分里?时有金石之物,或易燃,或易发散,存储法子各不相同。
侍从不敢大意存放,引了沈逍进?到东院的斋堂:
“国公的药饵都放在此处,不知世子所?送丹药需不需要矾石镇放?这里?棉纱石灰都有,若需别的东西,小的也能去取。”
沈逍第?一次进?这间斋堂,环顾四周:
“找个带格子的药匣,再煅些白矾。”
侍从应了声,领命退下。
沈逍走?到隔架前,取了些油纱,坐到了桌案后。
“过来。”
他看向洛溦。
洛溦捧着螺钿檀匣走?过去,放到案上。
沈逍揭开匣盖,用药匙将?丹药逐一取出,再轻轻裹上油纱。
莹莹烛光中,洛溦留意到,沈逍的双手都缠着细纱的绷带。
她轻声问道?:
“太史令的手受伤了?”
沈逍声平无波:“炼丹时烧到了。”
洛溦“哦”了声,点了下头。
炼丹是很容易烧到手。
侍从送来药匣,又退到屋外煅制白矾。
沈逍将?包好的丹丸,小心翼翼的,一粒粒放进?药匣的格子里?。
洛溦插不上手,无所?事事。
空屋孤灯,咫尺两人,她偷瞄了几次沈逍,见他始终神色疏漠,似乎……并不打?算责罚她偷跑出京的事。
她心里?惴惴,视线游移着,瞥见斋房的墙壁上挂着几幅两仪四象的图画。
显然沈国公对术数算学,是真的挺感兴趣。
所?谓家学渊源、言传身教,也难怪,太史令的算学天赋那般卓绝超群,令人惊艳。
洛溦忍不住又觑了眼沈逍,想起那晚他站在玉衡之侧,素袍当风,眼也不抬,却知星辰,无需算筹,却能时时报出量天尺的数值。
这人大概,是从小就将?天元术这样的东西,刻进?了脑子里?吧。
就只是……因为性格太差,才?不被父亲喜欢吗?
想想其实,也挺可怜的……
沈逍垂目处理?着丹丸,感觉着女孩柔柔的视线凝在自己脸上。
他手中动作渐缓,最后终是停下:
“不许再看了。”
洛溦回过神,窘道?:“我……我没看。”
她忙离了桌案,四处乱走?了片刻,索性退到屋外,旁观侍从炼制白矾。
看了会儿,想到什么,问t?侍从道?:
“你的这些煅白帆,能给我一点吗?”
侍从之前见过洛溦与?齐王来访,也知道?她是沈逍的未婚妻,对她客气恭敬:
“姑娘自便。”
洛溦道?了声谢,拿小钵取了些煅白矾,返回屋内,找来药杵碾碎,又挤了些浸油纱所?用的油膏,细细调合在一起。
反正无事,做些药,也算打?发时间。
她坐到小几旁,开始专心致志地调制起矾膏。
不知过了多久,身侧后熟悉的迦南清香散蔓而至。
沈逍的声音,低低响起:
“在做什么?”
洛溦低头捣着药杵:
“我反正没事,见有材料,就做个治烧伤的膏药给太史令。这方子是跟郗隐先生?学的,燥湿收敛,水火烫伤都能用。”
她调好了稠膏,转过身,“太史令要试一下吗?”
犯了错误,还没受罚,又惹到他不高兴,自然是逮到机会就得献点殷勤。
沈逍默然而立,盯着她手里?的药膏,仿佛看透了她的心思,语气带着轻轻的嘲弄:
“攀上萧元胤出京游历了一圈,怕我生?气,又打?算讨好我了?”
洛溦忙道?:“不是的!”
等了半天,他终于还是要翻自己偷跑出京的帐了。
“这药是我诚心想做给太史令用的。”
她解释道?:“至于我跟着扶禹出京的事,原本,原本我们?是想去洛水送别太史令,可太史令提前出发去了商州,没找到人,反而在路上遇到了齐王殿下,就阴差阳错的……上了他的船。”
她眼巴巴望着沈逍,“我说的,都是真的。”
沈逍凝视着定?定?望向自己的女孩。
扶禹已被他让人从齐王兵营中带出,供述了她特?意去洛水为他送行、却被萧元胤强行带走?的经过。
她对萧元胤的态度,今夜他亦亲眼看到了。有几分牵绊,却也绝非坚不可摧。
更何况,她自己亲口说过,她的未婚夫,是世上最好的男子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