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6章
洛溦吸了?口气,站直身,径直走回榻边,穿上鞋袜,然后掉头就往屋外走。阿兰追了?出?去:
“姑娘!”
山村与脚下蜿蜒穿弋河流之间,是大片的竹林。
此?时初夏午后的阳光正明媚耀眼,竹林间碎光婆娑。
洛溦不管不顾的,沿着?村屋之间的山道,一路奔至竹林尽头。
连接涧水的草场上,接踵停着?十几辆马车,旁边围站着?五六十名劲装结束的贼寇。
除了?贼寇,又还有些村户装扮的老?人和孩子,也?围在马车左右,探头看?着?热闹,时不时交谈笑闹几句。
洛溦跑近的刹那,最先被几个孩子注意到,抬起手指着?让大人们快看?。
随即,其余的人也?都停下了?手中动作,朝她望来?。
周旌略的一只脚,还踏在车辕上,正弯腰从车上的木箱里取出?一支倒钩箭向众人展示。
觉察到动静,他扭头朝洛溦看?了?眼,收了?脚,站直身来?。
之前洛溦在豫阳被捉去县衙,一直斗篷罩头,不曾被人看?到过容貌。这次被带回卧龙涧时,脸上又涂了?灰。
眼下,还是周旌略第?一次瞧清楚她的模样。
只见猗猗绿竹之畔,少女倏然止步,身上穿着?的阿兰的细布旧裙、洗得已有些发白,却因此?映衬得容颜愈加殊色夺目。
周旌略咂了?下嘴,扭头给了?旁边看?呆了?的部属一拳,“去请公子过来?。”
自己迎着t??洛溦,大步走了?过去。
洛溦从竹屋跑出?来?的时候,心里就已经做好了?准备。
但此?刻乍见河岸边乌泱泱的人马,难免有些发怵,下意识抬手摸向发髻,却发觉髻间只有支钝头的木簪,根本没有任何杀伤力。
好在她起床之际,曾迅速查检过自己身体,知道并未像她之前畏惧的那样,遭恶人凌l辱过。而?且,这群贼人既然专门安排了?一个姑娘来?照顾自己,可见暂时也?没有什么龌龊的打算。
她心中稍定,打起精神,面对周旌略。
“周……周头目。”
她明白自己此?刻没有硬碰硬的能力,只能迂回着?放低语气:
“我曾在豫阳见过你,你当时亲口说过,你们只杀官军,不伤百姓。”
同样的质问,客船上也?有人问过陈虎,想到那时陈虎的反应,洛溦垂在袖间的手指,不觉微微攥紧。
“所以……能不能请你们遵守承诺,送我离开?”
客船上的惨况还历历在目,暴虐残忍的杀戮、无辜横死的福江……
洛溦心里,恨透了?这些栖山教徒!
但她必须活着?离开,去找景辰,去找哥哥!
“只杀官军,不伤百姓?”
周旌略重复着?洛溦的话,手里还握着?之前从马车上拿的倒钩箭,一下下在掌心漫无节奏地敲着?,一面打量着?洛溦:
“你跟大乾官府,没有关系吗?那你说说,家里是做什么营生的?父亲兄弟夫婿,有没有做官的?我可告诉你啊,我们栖山教不但有的是门路,还有专门辨识谎言的道法,你现在若是说一个字的假话,就别怪我待会儿手下无情!”
洛溦编好的话都窜到了?嘴边,可听?到最后一句,又有些犹豫。
这群贼人神出?鬼没的,当初连豫阳县衙里的官员名字都能调查得一清二楚,否则也?不会因为宋昀厚认识那位许丞吏,就把他们捉去了?县衙。
自己现在若是全盘撒谎,风险实在太大。
她垂低眼,答道:
“我父兄是有公职在身,但父亲是管账的,兄长是管粮的,都不是军将,也?没跟你们打过仗。”
她朝周旌略福了?一礼,放低姿态恳求道:“我一介女子,更不曾妨碍过你们什么,就请英雄大人大量,放我走吧。”
周旌略见这么漂漂亮亮的一个小姑娘委屈求情,也?不打算再戏弄她了?,正要开口,余光一闪,抬起眼帘,瞧见一道长身玉立的人影出?现在竹林边。
周旌略收回视线,清了?下嗓子,又继续盘问起来?:
“那你夫婿呢?女子出?嫁从夫,你夫婿是做什么营生的?”
洛溦抬起头,“我……尚未婚嫁。”
话出?了?口,又随即有些后悔。
目光掠过操场的马车旁,见那些年轻的贼寇们依旧不停地朝自己侧目,时不时还满脸带笑地彼此?交头接耳一番。
她想起景辰母亲的遭遇,虽没被强逼着?失了?身,可处在那样的环境里,软磨硬泡着?,最后还不是只能委身贼匪。
周旌略继续发问:“没有夫婿,那可有订亲?有未婚夫吗?”
洛溦忙道:“有!”
周旌略来?了?兴致,“未婚夫是怎样的人?你满意这桩亲事?不?”
洛溦听?到“未婚夫”三个字,下意识地,想到了?沈逍。
可他都马上要跟自己退婚了?,还有什么满不满意的。
但,若是自己现在答一句“不满意”,也?不知这些贼寇会不会乱来?,强给自己点个鸳鸯谱什么的。
“他……他很?好。”
洛溦垂眸沉默一瞬,语气渐渐流畅,“他是世上最好的人,我很?满意。”
她想起那晚在储屋之中与景辰的约定,心里泛起酸酸甜甜的柔软。
她和他,也?算是订下了?白首之约吧?
所以从今以后,在她心里,景辰才是那个跟自己有婚约的男子对吗?
周旌略不知洛溦所思?,只飞快朝她身后的竹林边瞄了?眼,黑脸上扯出?道笑、又极快压平,肃声?继续审问:
“那你未婚夫做什么营生的?可是官军?”
“不是!”
洛溦连忙抬头否认,“他在观星修历的地方做事?,跟官军一点关系也?没有。”
“观星修历?”
周旌略咂巴了?下嘴,“这种神叨叨的营生,感觉没什么前途,你不考虑换个人?”
“不换!”,尽在晋江文学城
洛溦态度坚定:“肯定不换!”
再怎么,也?比你们做匪贼的有前途好不好?
周旌略余光瞧见竹林边那人已经越走越近。
“当真?”
他回想起此?生初遇那人时的情形,心中滋味复杂,看?向洛溦,语气突然肃沉起来?:
“所以将来?无论发生什么,即便你未婚夫穷途末路、声?名狼藉,你都会对他不离不弃?”
洛溦觉得周旌略问得未免也?太详细了?些,但眼下人为刀俎,也?只得极力耐着?性子。
“他那样好的人,必不会遭遇你嘴里的不幸。”
她想起客船上景辰冰凉的手,想起他说起身世时微微颤抖的嗓音,垂了?眼,一字字认真道:
“就算人无法选择出?身,也?无法预知一生起伏,但只要我还在,就断不会坐视旁人伤他辱他。只要我一直陪着?他,他便不会穷途末路,也?无惧声?名狼藉。”
身后走近的那道人影,陡然停住了?脚步。
周旌略问到了?想要的答案,见好就收,朝人影抱了?下拳:
“公子,人交给你了?。”
随即赶紧溜之大吉。
洛溦一头雾水,循着?周旌略刚才的目光,转过头,抬眼望去。
只见卫延戴着?斗笠,一袭粗布灰袍,默然站在她身侧后的不远处,纹丝不动。
天上流云拂过,遮蔽住刹那日光,令他半遮的面容愈加神情难辨。
洛溦又扭头去看?周旌略,见那家伙已跑去了?岸边的马车处,一脸严肃地指挥起部属搬抬木箱。
他这是,打算把自己留给卫公子处理吗?
洛溦有种上当受骗的泄气,但又委实不愿追去匪贼环伺的马车旁。
她踯躅片刻,暗咬了?下牙,转身走向卫延。
“刚才那个周……周头目说了?,我如实回答了?他的问题,便会送我离开。”
她眉眼微垂,目光触到卫延左手上缠着?的绷带,忙瞥向一旁,问道:
“你们,能送我走吗?”
这里山峦围绕,植被陌生,洛溦想尽力争取到有人相?送一程的机会。
卫延静静注视她片刻:
“你想去哪儿?这里离最近的市镇也?要快马两日。”
洛溦听?他的口气似乎没有拒绝,抬起头:
“不用?去市镇!只要……只要送我去你掳……去你带我上马的那个地方就行!”
卫延沉默一瞬,似乎想开口问些什么,却终又忍住,淡声?说道:
“好。”
他转过身,“跟过来?。”
洛溦没想到他答应得如此?爽快,也?没想到,他会亲自送她过去,一时竟有些疑惑犹豫。
但机会难得,总不能试都不试一下。
而?且这人之前阻止自己自伤,后来?也?没什么不轨之举,或许……也?不是特别坏的恶人?
她踌躇片刻,呼了?口气,赶忙亦步亦趋地跟了?过去。
卫延沿着?竹林朝涧畔而?起,衣袍迤迤,随风扬出?起伏弧度。
他身高腿长,姿态挺拔,行动间有种劲俊之意。
洛溦跟得有些吃力,抬眼盯向他的背影,看?得久了?,又觉得那劲俊之间,好像蕴着?几分云水淡然、神姿高彻的闲适……
莫名的,竟让她想到了?沈逍。
可那人是天之骄子,断不会出?现在这种村野荒郊之地,更不会戴着?农家斗笠,穿着?粗布做的衣服。
再说,殊月长公主不是死在栖山教的手里吗?
沈逍要是真来?了?,还不得把这里每个人都掐死?
涧畔的水草地上,几个孩童一边牧着?马,一边玩耍嬉闹。
卫延让他们牵来?自己的坐骑,转过身,执缰走到洛溦面前:
“上马。”
洛溦上前扯住马笼头,一脚踩进马镫,努力翻身上马。
主人的个头高,这马的个头也?高,洛溦几番用?力,还是踩不上去。
身后的卫延像是实在看?不下去了?,伸出?手,抓住了?她后背的衣料。
洛溦感觉男子修长的手指绞进了?自己的衣物?间,像是有些不愿触碰她身体似的,捉着?衣料向上提拎。
她微微一愣,忍不住回头朝他望去。
卫延似也?意识到了?什么,松开了?手指,掌心迅速滑至女孩的腰间,甫一用?力,将她托上了?马背。
随即自己翻身上马,坐到她身后,攥了?攥执缰的手,默然调整着?呼吸。
第
50
章
卫延递给洛溦一条黑巾:
“把眼睛蒙上。”
洛溦接过黑巾,
有些迟疑。
什么都看不见的话,万一他把自己带错了地方……
卫延仿佛看透了她的心思:
“卧龙涧是t?我们的藏兵之地,不能让外人知晓路径,等?出了?前面?几座山头,
你再摘下。”
洛溦“哦”了?声,
依言绑上了?黑巾。
卫延纵马而出。
洛溦蒙着眼,
耳边只?余风声猎猎。
身?后的男子?一路沉默,握缰的双臂拢在她身?侧,却?一直很小心地没有蹭碰到她。
她渐渐地放下心防,不再那?么紧绷。
如此疾行?了?莫约一个时辰,周围的光线像是一点?点?暗了?下来。
卫延慢慢勒缰减速,低头凝视洛溦。
半晌,开口道:“不必再遮眼了?。”
洛溦抬手解开黑巾,见两人进到了?一片密林之中,四周杉木松木高大,跟她跳车时那?片树林的模样很像。
应该……是同一片山地吧?
她仰起头,越过高大的树冠,
查看太阳的方位,一面?问卫延:
“刚才在路上我听到过水流声。我们是不是……经过了?一条水流很急的河?”
卫延“嗯”了?声。
洛溦在心中默默回忆计算一番。
“你确定我们走的方位是正确的吗?”
她指了?指天上的太阳,
分析道:
“现在快傍晚了?,太阳在西。我被你们带走的那?天早上,
太白星在河岸之北,
所以我来的方向应该是在西北,跟你现在走的方向不一样。“