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3章
露出?水面的部分亦被通体漆成了黑色,在夜色中犹如?一尊鬼影,荡悠悠地飘近。洛溦透过袍布缝隙,隐隐瞧见那黑船下方?有两?排窗口。
她记得?萧元胤曾说过,那些是机弩舱,用于水战时的远程制敌。
黑船靠拢,降帆,却没下锚,而是直接抛了绳索过来稳住船行,准备随时撤离。
喽啰们手脚麻利地在两?船之间搭了木板,攀爬跳跃过来。
洛溦跟着景辰,
也踏上木板,慢慢走上了黑船。
身后,
陈虎已?经点燃了客船,大?声催促着手下人把装了箱的财物抬上黑船,
加速撤离。
江面的东边,
一艘大?乾的兵船疾驰而来,远远似有呼喝之声,紧接着,
便?是一阵铺天盖地的箭雨袭来。
因为?隔得?尚远,大?部?分箭矢都落入了江中。
陈虎跃上木板,
眺望片刻,道:“直他娘的,是机弩箭!最近的水师驻地明明在鄄县,他们是怎么这么快就找上门的?要是有人走漏了风声,老子剁烂他!”
旁边副手抱着箱子,“要是提前漏了风,官兵早就来了,看这反应,有可能是巡江偶然路过,又或者咱们刚干的那几条船上有紧要的人,朝廷悄悄派了兵船,跟在附近。”
陈虎啐了口唾沫,也没工夫分析,“先撤吧!让老七他们赶紧上帆,进惊鸿滩!”
庆老六领着景辰三人,下到甲板下的舱室,一边对景辰说道:
“这船是兵船,没有像样的船舱,大?伙都挤通铺,你带着媳妇,肯定不?方?便?。”
他先将宋昀厚领到大?通铺的角落,对他道:“你就在这儿歇着,要是有人找你麻烦,就报我疤六的名号。”
然后把景辰和洛溦带到靠南的一间小室前,开了门:
“这是个?小储间,最多能挤两?个?人,但好在可以关门,不?叫人瞧见你娘子。”
庆老六把锁链和锁钥都交给景辰,“进去?就从里面把门锁上!放心,六叔承着你爹的恩情,会好好护着你们!”
说完,上了木梯,掀开甲板的翻门,钻了出?去?。
舱室里一片黑暗,只余壁角一小块天窗,透着些甲板上的火把光影。
景辰走到宋昀厚面前,“宋兄……”
宋昀厚此时心力交瘁,又想到福江惨死、皆因自己放不?下银票,愧疚悔恨,如?同被抽了魂魄。
他朝景辰挥了挥手,“疤六的话?,我都听到了。这种情况,他既能护咱们周全,我又有何资格计较你身世?你什么都不?用跟我解释,只需好好护住绵绵就是。”
说完,瘫坐到通铺角落,扯了条被子,也不?嫌脏,脱力地将头埋了进去?。
景辰亦知轻重?,转回身,拉洛溦进了储室,用链条锁了门。
储室狭小,漆黑不?见五指。
景辰四下摸索一番,找到一些装着生牛皮和禽鸟羽毛的麻布袋,想来是为?制作箭弦和箭羽而准备的材料。
他将麻布袋挪摆了下,堆出?一个?简易的“坐榻”,扶洛溦坐下:
“冷吗?”
洛溦摇了摇头,揭开罩在身上的衣袍,“你冷吗?”
她想起景辰之前从皮筏上跳水游回,衣服全部?湿透,伸手摸了下他衣角。
“你把湿衣脱了吧,披我哥哥的袍子。”,尽在晋江文学城
洛溦罩身的衣袍,是被拉去?甲板前,景辰从宋昀厚身上脱下、用来遮挡她头脸的,眼下进到储室,锁了门,也没必要再用了。
景辰迟疑了下,“还是你披着吧,我衣服一会儿就自己干了。”
洛溦知道他不?好意思,“我不?会看的,这里一点儿光都没有,什么都看不?见。你要是介意,我闭上眼睛好了!你若冻病了,接下来谁照顾我和哥哥?”
她把袍子塞到景辰手里,转过身,“我闭上眼睛了。”
景辰没再拒绝,解了衣带,脱下湿衣,把宋昀厚的衣袍裹到身上,重?新?系好。
洛溦听见身后窸窸窣窣的衣物声,虽然明知什么也看不?见,但还是一直紧紧t?地闭着眼睛。
,尽在晋江文学城
景辰小心翼翼,不?让湿衣沾到洛溦,但储室狭小,换衣时掠出?的风动,轻拂过女孩后颈,带出?骤然的清凉。
洛溦愈发垂低了头,半晌,低低问道:“好了吗?”
黑船已?入江心,似乎因为?要躲避追兵,航行的速度很快。头顶的甲板上,不?断有喽啰们奔来跑去?的脚步声、说话?声传来。
可这间狭小而漆黑的储室之中,却好似……安静的,有些过分。
景辰换好了衣服,却迟迟没有出?声。
即便?明知她什么也看不?见,他还是有些不?想让她转身,不?想让她睁眼。
仿佛如?此这般,自己那些不?堪的过往,就终不?会袒露在她的眼中。
过得?良久,他终是轻轻地“嗯”了声,低声道:
“我刚才,告诉庆老六你是我娘子,是为?不?让恶人有所觊觎,你……你别介意。”
洛溦忙摇头:“我不?介意的。”
话?出?了口,又意识到似乎回答得?太利索了些,禁不?住有些微微脸热,虽然明知他看不?见,也不?敢再转回身去?。
景辰沉默了会儿。
“我父母的事?,我得?给你交代一下。万一以后庆老六他们提起,你也不?至于一无所知。”
洛溦依旧背对着他,垂着眼,“嗯。”
景辰微微吸了口气,又沉默了会儿,方?才开口:
“我本姓连,祖父家,曾是薄有田产的农家。在我父亲十多岁时,家乡连番遇到水灾蝗灾,族人尽数饿死。我父亲走投无路,进了匪寨落草为?寇。”
“或许,因为?曾经历过濒死绝境,他做事?有股不?要命的狠劲,过了大?概十余年?,渐渐升成了寨子里的头领,最后,又成了黄岭寨的匪首。”
“二十多年?前的一天,他带人下山劫道,遇到一个?被歹人追杀的年?轻女子。他出?手救了她,但也……没有放她走。”
“那个?女子,就是我的母亲。”
“我母亲是个?孤女,自小在尼庵长大?,生得?貌美,读书习字很有天赋。我父亲一见到她,就生出?占有之心,先是恐吓,又是讨好,半逼半哄我母亲必须嫁给他。一开始,我母亲一直哭,无论如?何也不?愿意委身歹人,可她一个?孤女,在匪寨待得?时间长了,最后……又哪能不?屈服?”
洛溦默默垂首,依稀好像明白过来,为?何在豫阳遇袭时,景辰那么害怕被人瞧见自己的容貌。
景辰继续道:
“我母亲在尼庵长大?,熟读佛经,心地纯善。嫁给我父亲之后,时常规劝他弃暗投明,改邪归正。”
“后来我出?生时,母亲难产,父亲在产床前立下誓言,只要母子平安,他就答应我母亲的要求,解散黄岭寨,与妻儿寻一方?僻静之所,安安稳稳地过正经日子。而最后,他也兑现了承诺,在我三岁那年?,彻底关了匪寨,带我和母亲离开了黄岭。庆老六,就是在那时出?了寨,重?新?寻了山头。”
“一开始,我们一家人回到了父亲的老家,找回族中旧田,过了两?年?普通农户的生活。父亲种地,母亲操持家务,教我认字读书。我最初的习字、算学、画艺,都是……跟着母亲学的。”
景辰提到母亲,语气中有淡淡的温柔,随即沉默下来,过了会儿,方?又继续:
“后来,村里有人把我父亲曾经落草为?寇的事?给揭了出?来,官府派兵来捉,父亲只得?连夜带着我和母亲逃走。从此,就再没回过家乡。”
“我们四处流亡,好几次,碰见父亲从前在匪道上的兄弟,都曾劝他重?操旧业。但父亲答应过我母亲要改邪归正,宁可做最费力最肮脏的苦工,也要清清白白地赚钱。为?了躲避官兵,我们不?能在一个?地方?待太长的时间,到了我六岁多时,我们一家又逃去?武州,也就是在那里的右林镇,遇到了庆老六。”
“跟他分别后不?久,我们就遇到了追兵。我父母……我父母他们……”
洛溦一直静静地聆听着,直到此刻,终是忍不?住转回了身,伸出?手,摸索到景辰的一只手,轻轻握住:
“景辰……”
景辰的手指,冰凉而僵硬。
良久,语气艰难地开口道:
“绵绵,我的父亲对我而言,是一个?会疼我爱我,会在最后时刻用身体帮我和母亲挡刀的男人,我仰视过他,但这并不?代表他不?是恶人。今夜你在船上见到的那些事?,他……都做过。”
洛溦握住景辰的手,用力的,“我说过,不?管你父母是谁,你都还是你,是我的辰哥哥。”
景辰在黑暗中怔怔地睁着眼,努力想要看清女孩的容颜:
“绵绵……”
洛溦朝前靠近,抚着景辰的衣袖,慢慢倚靠到他肩头:
“不?是说好了,要带我离开长安吗?你可不?能反悔啊。”
她的声音,带着微微的颤抖,又有着乡音的柔软。,尽在晋江文学城
景辰感受着少女温软的身体依偎在了自己臂间,心间滚烫的犹如?烙铁,灼得?他呼吸困难:
“我……我不?配的……”
洛溦伸手去?捂他的嘴,黑暗中找不?准方?向,指尖触到了他的嘴唇。
她忙收回手,一时羞窘难堪。
“我才不?配。”
她垂着头,半晌,低低道:
“我告诉过你,我一直用自己的血帮太史令解毒。你可知道,是怎么解的吗?”
景辰摇头,“我不?知。”
“其实,直接割我的血,喂给他,也是可以的。但那样的话?,我就会失血太多,他毒还没抑下去?,我可能就死了。所以冥默先生让郗隐想了个?法子,利用药力催动手三阳经的血流速度,再以铜管连接掌心劳宫穴,直接把我们身体里的血液置换一遍。”
说到这里,洛溦沉默住,过得?片刻,方?又才开口道:
“那个?催动血流速度的药,需要……需要从皮肤散入,所以……”
她咬了咬嘴唇,“所以我们换血的时候,是不?能穿衣服的。也不?是完全不?穿,就是……就是……”
她感觉自己的脑袋,已?经埋得?不?能再低了:
“反正就是,我已?经不?清白了,是人都会介意的,你也会介意的……”
她的手,还握着景辰冰凉的手指,这一刻,却被他反手握了住,紧紧拢在掌心。
“你觉得?我会介意这样的事?吗?且莫说治病救人,原就没什么好忌讳的,就算……就算你与太史令曾有过什么,我也根本没有介意的资格。”
景辰的嗓音有些泛哑:
“我只愿你……能让我住进你心里,只愿你不?要嫌弃我……”
“我都说了不?嫌弃了!”
洛溦的话?出?了口,又意识到了这句话?的言外之意,禁不?住满面涨红,由着景辰握了自己的手,把脸埋低,额角轻靠在他肩头。
船下的水流,逐渐变得?湍急起来。
黑船似乎在河面上调了个?头,驶入了一条狭窄的河道,骤然迎上的一个?浪头,将船身高高抛起、又跌下。
洛溦被颠得?身形一晃,差点儿失了平衡。
景辰不?再犹豫,伸出?手臂,将她揽进了怀中。
每一次的波浪起伏,都将怀中的女孩朝他又一次地送近,每一次的靠近,都让他的心不?停地颤抖。
他紧紧地拥住她,仿佛唯恐一松手,她便?会如?梦境般消失不?见。
“绵绵别怕。”
他柔声道:“我们一定能顺利逃出?去?的。”
“以后,你若不?想去?边远州府,我便?努力考进一榜,到时候,能进门下省,求个?出?使外藩的职务,扶南、西域、天竺……你想去?哪儿就去?哪儿。可好?”
洛溦把滚烫的面颊藏到他臂弯里:
“嗯,我都听你的。”
第
47
章
黑船在起伏的浪涛中前行了许久。
储室里的两人,
静静相拥着。
但到底才刚刚经历了血腥杀戮,心中再多的缱绻情愫,都似有?些沉甸甸的。
洛溦在心里又默默回想了一遍景辰的身世,只觉得心疼至极。
虽然他刻意把语气放得轻松,
仿佛就像是在说别人的事一般,
但设身处地地想?一想?,
那?种?家破人亡的感受,必是难以承受之痛。
“后?来,你就一个人去了越州吗?”
她轻声问道:“武州离越州那?么远,你那?时那?么小,一个人,怎么能?走那?么远?”
景辰动了动唇,又沉默住。
过得半晌,道:“其实离开武州以后?,我先是跟着进京乞讨的流民,去了长安。那?时殊月长公主?刚在渭山去世,整个京城都在行丧,
我偶然看见……”
他迟疑着,蓦然停顿了下?来。
洛溦追问:“你看见什么了?”
景辰有?些举棋不定?。
那?样?t?的猜测,
说出来,到底是对是错,
是福是祸,
他实难判断。
这时,门外的舱室里,穿来一阵咚咚下?梯的脚步声响。
陈虎带着喽啰们?,
从甲板退了下?来,关上扇门,
骂道:
“狗娘贼的!”
陈虎似乎累得够呛,啐了几口,“那?官船也它娘的不要命了,老子?都进惊鸿滩了,它还咬着不放!”
一个副手道:“许是朝廷不知?道惊鸿滩里暗礁四布,是连渔船老手都不敢出入的绝险之地。”
陈虎道:“不知?道正好!让它追,触礁弄死它娘的!”
有?喽啰推测道:“这朝廷的船死追着咱们?不放,不会是咱们?这次劫的货里面,有?啥值钱玩意儿?吧?”
旁边的人表示异议:“咱们?这次动的都是民船,船客身家也算不得有?多好,依我看,应该是因为栖山教打进了南阜关,朝廷觉得没面子?,逮着栖山教的影儿?就想?杀鸡儆猴,才死咬着咱们?不放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