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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40章

    放低,用力咬了咬唇,抑住情?绪。

    萧元胤也意识到自己说了些?什么,胸口空茫茫混沌一片,撂开手?,转身大步出了房门。

    洛溦怔在原地发了会儿呆,扭头看了眼?窗外天色,心神难宁,快步走?去了宋昀厚的房间?。

    “哥哥赶紧收拾一下,我们坐船回长安。”

    她指挥福江,帮忙收拾行李。

    昨晚福江被?派去送信,

    赶上?了栖山教徒杀进县衙,亏得他人小机灵,

    躲进厨房灶台下逃过一劫,之后也找回了驿馆。

    宋昀厚也听说了齐王准备清查淮州的各大城池,

    剿杀叛党,

    他们这些?受伤的兵职人员,都会暂时被?转移去潐县的驻军地。

    ,尽在晋江文学城

    “等天亮了再走?吧!”

    宋昀厚腿伤并不严重,但还是找了根拐杖拄着,

    “齐王会派人运送伤员,咱们先休息好、吃了饭再准备不迟。”

    洛溦垂了垂眼?,

    轻声道:“我们自己走?,不可以吗?”

    宋昀厚判研着妹妹神色:“怎么了?”

    “是……齐王殿下跟你说什么了吗?”

    他身上?伤了,耳朵可还灵敏着,县衙前齐王那声焚心焦灼的“洛溦”,他听得清清楚楚。

    之后齐王的贴身医官给他提前治伤,甚至连齐王自己,也亲自来探过他的病情?。

    宋昀厚也是男人,很快就回过味来。

    他们宋家?虽然依附了张家?,但他老爹堂堂三品大员,见到张竦还得点?头哈腰,自己区区一介八品粮草官,何德何能被?特殊照顾?

    还不是因为?他有个人见人爱的妹妹!

    洛溦不想跟哥哥说那些?细节,依旧垂着眼?,整理衣物:

    “他没说什么要紧的,我就是……有点?担心景辰被?人为?难。”

    之前想不明白?为?什么景辰会被?冷待,眼?下,莫约有些?懂了。

    宋昀厚生意人出身,外面风花雪月的事情?见得多了。

    男人之间?吃醋较劲,动?手?互殴都不打紧,怕就怕一方?权势过大,欺得你拼尽身家?都无从反抗。

    齐王要是看景辰不顺眼?,随随便便一句话,就能让他处处载跟头。

    换作往日,宋昀厚定会再权衡掂量一下,但经过昨日一劫,他对景辰委实有些?愧疚。

    先不提人家?分文不取地替自己跑货,单是昨晚从渡口到县衙,若没有景辰一路相护,自己如今还不知死在哪儿了!还有洛溦,要不是因为?自己搞出来的事,她一个姑娘家?,也不至于来豫阳吃这种?苦!

    宋昀厚觉得自己这次得以大哥的姿态站起来,护一回妹妹:

    “也行,你要是不想再承齐王殿下的情?,咱们就先坐民船出发。你也别担心,你和景辰都是玄天宫的人,如今太?史令那道‘淮之兵恻’的谶语应了验,百姓都把玄天宫当九天神宫似的膜拜,齐王殿下不会傻到真把景辰怎么样了。”

    确定下行程,宋昀厚让福江去找驿馆备好马车,自己去向萧元胤辞行。

    萧元胤此时已回了偏厅,正与几名将领围着沙盘研究作战方?案。

    听完宋昀厚说明来意,他握着军棋的手?,不自觉地微微攥紧。

    宋昀厚拄着拐杖,摆出一副弱不经风的卑微姿态,求乞道:

    “舍妹就是个姑娘家?,昨天被?吓了一下,什么坏脾气都出来了,眼?下就想要回家?。那玄天宫的景郎君,原先与下官的表舅同?过窗,也算认识,打小就像自家?兄弟似的,舍妹也当他作兄长表舅辈的,多有依赖。如此一起同?行,也算有个照应。”

    萧元胤之前并不知晓景辰与宋家?是旧识,此刻闻言,有心想问上?两句,却碍于周围还站着好几个等候自己发号施令的军将。

    脑海里,又浮现出洛溦看自己的眼?神。

    仓皇、愤怒、畏惧……

    他垂低眼?,语气冷淡:“走?便走?罢,不必特意跟本王说。”

    手?中军棋缓缓落下,在沙盘中排出围攻的阵型。

    待宋昀厚行礼退了出去,萧元胤沉默半晌,吩咐亲随:

    “派一队精兵跟着他们,不用跟太?近。到了长安州府,再把扣着的玄天宫护卫放出来,送她回京。”

    宋昀厚得了齐王首肯,将景辰从医官处带了出来,与洛溦在驿馆门口上?了马车,驱往渡口。

    天蒙蒙亮,刚经历完浩劫的豫阳渡口,船只七零八落的散乱,火烧后的痕迹处处可见。

    听说灾民入关、官兵即将大范围清剿的本地居民,但凡有些?财力的,也都携家?赶车来了渡口,想去外地暂避风头。

    三人找了艘西行的大客船,安顿下来。

    巳时船启,洛溦出了舱,走?到船尾吹着河风,依旧有些?心绪不宁。

    景辰见她一直没胃口吃东西,去船家?处买了些?肉脯,拿油纸包了,又温了一小罐果浆。

    他出了炊舱,靠着船舷缓缓而行,不留神两个追撵的小孩从甲板尽头跑来,撞到他身上?。

    景辰腿上?有伤,一不留神绊了个趔趄,手?里的果浆也打翻在地。

    洛溦在船尾扭身看见,忙奔了过来。

    两个孩子里年纪稍大点?儿男孩,眼?见闯了祸,害怕的一溜烟跑开躲了起来。

    年纪较小的那个女娃,摔了个屁股朝天,“哇”的一声哭了起来。

    洛溦扶景辰站稳,又弯腰去拉那个小女娃。

    女娃娃许是吓坏了,嘶声力竭地咧着嘴狂哭,又或是觉得丢人,死活不肯起来。

    洛溦有些?不知所措。

    景辰抑着腿痛,慢慢蹲下身,径直将孩子抱了起来。

    “别怕,没摔坏,好好的呢。”

    他柔声哄了几句,“打翻的罐子也不要紧,哥哥保证不告诉你爹娘。”

    打开手?里的油纸包,捻了块肉脯,“看这个,喜欢吃吗?”

    女娃渐渐止住了哭,睁大着一双乌溜溜的眼?睛盯着景辰。

    末了,吸了一下鼻涕,伸出小手?接过了肉脯:“喜欢。”

    景辰将她放到甲板上?,摸了摸头,“没事了,去玩吧。”

    女娃咬了口肉脯,跑了几步,又回头看了眼?景辰,转身跑去了别处。

    景辰拢了拢油纸包,递给洛溦:

    “分出去了一块,不介意吧?”

    洛溦摇头,“怎么会?”

    她收拾好罐子,捧着油纸包,跟景辰慢慢走?到船尾。

    “我小时候不开心了,你也总是拿吃的哄我。”

    洛溦低头,捻了块肉脯放进嘴里,轻声道:“每次吃了你的东西,我就开心了。”

    景辰凝视着t?洛溦,想起刚才宋昀厚在船舱里的闪烁其词。

    “是齐王为?难你了吗?”

    宋昀厚能看明白?的事,景辰自然也看明白?了。

    更何况,他还被?特意“押”去了军医处。送他去的护卫,显然擅长揣摩主人心意,让人给他用的药格外虎狼,至今还热辣辣疼。

    洛溦咬着肉脯,转过身,望向河面:

    “也不算为?难,就是……说了些?有点?无礼的话。”

    她不是养在深闺、一无所知的女子,也很早就认识丽娘和那些?风月场里的姑娘们,听过太?多男人色心色胆的故事。

    但或许,因为?她从小最亲密相处过的异性是沈逍,见惯了他对自己避如蛇蝎的模样,所以从没觉得对于见惯了美人的皇家?子弟而言,自己能有什么过分诱人的吸引力,还那般……赤l裸l裸地直接地宣诸于口。

    不过也就是让我玩玩……

    你那贪权慕势的父亲,必会迫不及待把你送到我齐王府的榻上?……

    亏她还以为?萧元胤光风霁月,没想到,竟也会说出这样下流的话!

    可若是……,尽在晋江文学城

    若是他真有那样的打算,她父亲……会屈服吗?

    洛溦想起那夜在船上?,那些?因不能被?齐王留下而哭泣恐惧的姑娘们,一生命运如飘萍草芥,半分抗争的力量都没有。

    她自认不是软弱胆怯之人,但一想到若是自己身处那样的境地,又怎能一点?儿也不怕呢?

    洛溦抬起眼?,对上?景辰的目光。

    她勉力笑了笑,又咬了块肉脯,“真的没什么,你别担心。齐王一向跟太?史令不和,喜欢拿我当斗气的工具,以为?羞辱我就能打太?史令的脸似的。有时故意拿话激我,不过是一时意气。”

    景辰配合着她,笑了笑,半晌,却终是有些?情?绪难以自持:

    “你是……打算拿这样的理由开解你自己,原谅齐王,对吗?”

    就像从前无数次那样。

    “去京城当药人,没什么不好,救人一命,终归是善事。”

    “住进药庐,也没什么不好,虽然一个人孤零零,成日被?郗隐骂,但是身体可以养得很好。”

    “京城里的贵人们,也都很好,虽然盛气凌人,但人家?有正经的大事要忙,没道理留心一个商户家?的小女孩,还会给糖吃……”

    河风轻拂,鼓起船尾风旗,投落下忽明忽暗的光影,映在景辰温和雅致的面庞上?。

    洛溦却有些?不敢再看他,转过身,对着河面:

    “不是的!我刚才说的都是认真的。齐王反对党争,想要人人皆拿实力做事,以实绩作评,不讲出身之别。以后你科考入仕,若能遇到他那样的帝王,于你、于百姓,都不是坏事。”

    “那于你呢?”

    景辰一向噙在唇畔的笑容,此刻溢满了苦涩:“你不怕吗?”

    英雄难过美人关,史书里宏图远大的男人,哪一个私底下又都光彩清白??

    “我很后悔,绵绵,齐王让我出屋的时候,我不该走?。我那时,应该留下来保护你,永远都不离开你,纵然我没什么本事……”

    洛溦飞快转身,伸手?捂住景辰的嘴:

    “你不许再瞎说了!那事跟你有什么关系?我又不傻,齐王故意拿男女之妨的说辞来激你,你是君子,又不是他那样的浮浪之徒,自然是要避嫌的。”

    景辰抬手?握住洛溦的指尖,将她的手?从自己嘴边拉开,低下头,慢慢将她滑开的袖口掩好。

    少女的皓腕细白?如雪,阳光下,依稀能看见一条极淡的、几乎无法察觉的粉色割痕。

    景辰垂眸盯着那粉痕:“我不是君子。”

    他不是君子,他也有私心。

    “那晚在堪舆署,你问我,觉得长安好不好……我那时,其实就听懂了。”

    他知道她在害怕着些?什么,也知道她那时其实,很想听他说一句“长安不好”。

    那一瞬间?,她是真心实意地厌倦了那里的人和事。

    可他那时,没有说实话。

    因为?长安对他而言,意味着太?多太?多。

    且他,也没有资格,做那个带她逃离的人……

    “长安不好,不值得你留下,绵绵。”

    景辰抬起眼?,“天大地大,这世间?总有能让你开心顺畅、不再忧愁、不再担心的地方?。你若想逃,就逃吧,无论去哪儿,只要你愿意,只要你不嫌弃,我都愿意一直陪着你。”

    洛溦怔怔望着景辰,心口仿佛被?什么东西重重撞击了一下,无声却有力地震动?着。

    “我……我怎么会嫌弃……”

    她垂了眼?,睫毛扑闪。

    景辰也藏起了目光,“我没别的意思?,只是想像朋友一样的陪着你、护着你。朝廷每年都有新科进士被?安排到边远州府,只要你愿意,总能想出办法来的。”

    洛溦摇了摇头。

    景辰打小就想进御史台那样的官署,边远州府的差事都是仕途艰难之人的被?迫选择,哪有人主动?申请的?

    “我……我不能走?的。而且现下我爹和我哥都卷进了党争,我要是走?了,我担心……”

    可若非父亲卷进了党争,她又何必瞻前顾后,被?齐王的一句威胁就吓得坐立不安。

    “人和人,是不一样的。”

    景辰道:“你所求不过一餐一蔬,你父亲却信奉‘富贵险中求’。他有他的追求,也愿意为?此承担风险,你也可以有你自己的选择,不必非要为?他的决定去负责、去愧疚。”

    “我认识你十二年了,绵绵。”

    景辰微微吸了口气,隔着衣物、握住她的手?腕,指尖微颤地抚过那袖下伤痕。

    “十二年来,我没有一日,不是见你背负着那样的责任在活。”

    那些?藏在心里十多年,一直想对她说的话,终是脱口而出:

    “可你应当明白?,当年你母亲难产力竭,放弃那颗丹药,把活命的机会让给了你,并不是你的错误,而是她自己的选择。她若在天有灵,只会盼你好好的。你也大可不必代替她,永无止尽地,去补偿你的父兄。”

    哪怕只有一次,哪怕注定艰难,他也希望她能只凭自己心意地去做选择。

    不再为?任何人考虑,只全为?自己快乐。

    头顶的风旗,还在簌簌鼓动?,

    可有那么一瞬间?,洛溦觉得周围的一切都静止了。

    清风拂过,掠出脸颊上?的几缕冰凉。

    她下意识抬起手?,抚了抚脸。

    入手?之处,泪湿涟涟。

    原来,她从来不是孤零零的一个人。

    原来,早也有人看破了她的心魔。

    那些?午夜梦回,连自己都不敢去想,不敢去触碰的心病与执念……

    洛溦把脸埋进掌心,既想哭,又好像不知到底在为?何而哭。

    景辰亦有些?无措起来。

    他知道她会有所反应,却也没想到会让她落了泪。

    她是那么坚韧的一个姑娘啊。

    他伸出手?,抚上?她的衣袖,试图哄她:“绵绵……”

    洛溦用力吸了几口气,转过身,抽泣着握拳捶打景辰:,尽在晋江文学城

    “你讨厌死了!你有本事跟我说这些?话,为?什么我哥一叫你帮忙你就去了?他难道是你的责任?要你专门来淮州被?火烧被?人打?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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