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8章
箭楼外的左右两侧,是夜色中幽暗的南阜山脉,夹在中间的一马平川,形成了一处开阔的空谷地形。此时?空谷中汇满了人群,
大?部分都是衣衫褴褛的灾民,
再向远处望去,
能看见有打着火把的骑兵在外围来?往奔窜。
古鹏奏道:
“贼人之前强攻了一次,用上了犀角冲,被我们?用火油射废了!但他们?现在把灾民赶到了前面,末将拿不定?主意要不要放箭。”
眼下有了齐王殿下的增援,单凭兵力,他们?已有十足的把握对抗关外的贼人!但那?些被栖山教鼓动而来?的江北灾民,此时?也?全都集中到了南阜关前,如若此时?放箭,必然伤及无?辜。
这些从江北道逃窜而来?的灾民,一路奔波北上,之前,
一直被拒在关外的山丘林地里。
两日前,灾民队伍里出现了一些栖山教的教徒,
开始鼓动灾民们?闯关——
“皇帝老儿吃香喝辣,凭什么你们?挨饿?”
“粮食都存在了南阜关里面,
只要能入关,
就有吃的!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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灾民们?被煽动起来?,密密匝匝奔向城楼前,眼望雄关,
就如同望见了可以救命的仙丹。
只要入了关就能有粮吃、有药治病!只要入了关,一家老小就能活命!
他们?前仆后继地冲向关门?,
用石头木棒敲砸着城门?,发出咣咣不绝的声?响——
“开门?!”
“放我们?进去!”
萧元胤握住腰间剑柄,剑眉紧拧。
他完全没有料到,早在数年前就被清剿得?所剩无?几的栖山教,居然死灰复燃,还能如此有谋算地利用江北灾民生乱!
看远处那?些骑兵调策的轨迹,人数不多,却俨然颇有军阵之意,倒是他从前小瞧了这群乌合之众!
“传令让弓箭手准备。”
他沉声?下令道:“上长弓,三排轮替,听本王号令。”
“可那?些流民……”
古鹏有些举棋不定?,“虽射杀他们?倒是不足惜,但这事若是传回朝中,连累殿下被弹劾……”
古鹏与东三州大?部分的官将一样,都是张家新党的拥趸。齐王的前程与声?名,便?是他们?赌上了仕途也?要保护的重中之重。
萧元胤闻言冷笑道:
“射杀他们?倒是不足惜?谁给你的胆子如此罔顾人命?”
他转身?从副将手中取过长弓,吩咐部属:“把南阜关附近所有的军粮与军药调来?,投于关下。”
“是!”
齐王麾下俱是训练有素的精锐,领了命令,迅速各司其职。
萧元胤走到垛堞前,搭箭,拉弓,冷凝瞄准,继而摒息掣肘,决然而发。
羽箭呼啸着划破夜空,没入人潮的尽头处。
一名手持火把、驱引灾民的栖山教徒,应声?落马,紧接着周围的人群也?随之混乱起来?。
萧元胤盯着远处骤然熄灭的火把光亮,证实心中猜想。
灾民夜间闯关,犹如无?头苍蝇,全凭那?些策马持炬的教徒在指引。
射杀骑兵,就等同拔除了军阵的令旗官!
他转过身?,向弓箭手下令道:“关外所有骑兵,全部射杀!”
很快,调来?的军粮和军药也?全部送到。
士兵们?从箭楼的箭窗口,用麻绳将物品吊下,投给聚集在楼门?口的百姓。
饥民们?见到食物,注意力即刻转移,撤离了楼门?,前仆后继地涌到墙脚下,争抢药食。
萧元胤观察了一会儿关前的情?形,吩咐古鹏:
“待楼门?口的百姓被全部引开,你便?领一队精兵出城。栖山教自己的人数不多,没了百姓为盾,不会是我们?的对手。”
古鹏如今也?看出胜局,振奋不已:“末将领命!”
继而又单膝跪地:“刚才末将了些混账话,还请殿下恕罪!”
他此刻已看出面前的这位大?乾皇子,虽是张竦外甥,却跟州府里那?些只知?谋权夺利的新党官员并不相像。
萧元胤眼下没工夫追究细微末节,示意古鹏起身?,沉默一瞬,问道:
“让你守着南阜关,不许灾民北上,是谁的命t?令?”
古鹏犹豫了片刻,略压低了声?:“回殿下,是州府府尹黄大?人,就是……张尚书的女婿。”
萧元胤冷笑了下,沉默未语。
这时?,一名传令兵疾步奔上城楼:
“殿下!启禀殿下,栖山教另有一队人马从洛水潜入豫阳,眼下已经?攻到了县衙!”
萧元胤听到“豫阳”二字,陡然变色:
“什么时?候的事?驿馆的人可有撤出?”
传令兵埋低头:“回殿下,已有差不多半个时?辰。贼人是从渡口攻的城,驿馆靠近渡口,里面的人应是……来?不及撤出的。”
萧元胤当即就往楼下走。
古鹏适才见齐王一直沉稳制敌、面不改色,此时?却遽然焦急失措,显然是在豫阳城中有极在意的牵绊,连忙跟着下楼,调遣骑兵供齐王差遣。
萧元胤制止住他,翻身?上马,“本王马快,他们?未必跟得?上。此处关隘紧要,灾民可以进,但栖山教人务必严防!你带着余下官兵仔细清剿,若敢放进来?一个,你便?提头来?见!”
语毕,已扬鞭挥下,纵马疾驰而出。
豫阳渡口附近的巡逻官兵,早已死伤了十之九八。
剩下被俘的几人,被绑了押上运货的马车,送到了此刻已被栖山教徒占领的豫阳县衙。
这其中,也?有宋家兄妹和景辰三人。
宋昀厚从马车上被拖下来?,站都快站不稳了。
负责押送的教徒,将俘虏驱至县衙大?堂。
豫阳的县令张笈亦被擒住,打断了腿,瘫在地上哼哼唧唧。余下官兵也?皆挂了彩,毫无?反抗之力。
景辰拦住一名押完人、准备离开的教徒。
“你们?栖山教过,不伤百姓。”
他将洛溦拉到近前,“她是个女孩家,什么也?不懂,不该受此牵连,烦劳把她放了吧。”
洛溦此时?已涂黑了脸,头发也?拽扯得?凌乱不堪,不细看,再瞧不出令人觊觎之色。
洛溦闻言,攥了下景辰的手,摇头。
她走了,景辰和哥哥怎么办?
刚才在路上为防逃跑,被俘的男子全都被砸打过腿,景辰虽然一直隐忍得?像正常人一般,但洛溦知?道他伤得?决计不轻。
景辰没理会洛溦的示意,继续求那?教徒。
教徒看了眼洛溦,拿不定?主意,“我得?去问问周头儿,你们?先在这儿等着!”
完,出了大?堂,与同伙一起拿铁链锁住了门?扇。
宋昀厚倚着墙角,滑坐到地上。
他脸被擦破,还渗着血。洛溦想起自己荷包里还有两片药膏,忙蹲身?取出,为宋昀厚处理伤口。,尽在晋江文学城
宋昀厚嘶了口气,抬手摸了下胸口,对洛溦悄声?道:
“我身?上,有今晚卖药材得?的一千两银票。待会儿他们?若肯放你出去,你就拿了银票回长安,想办法……想办法帮我把丽娘赎出来?。”
洛溦怔了下,却也?顾不得?询问丽娘之事,只压着宋昀厚伤口,咬唇道:
“我不拿,要拿你自己拿回长安去!还没到最后关头,哥哥别放弃的话。”
处理完宋昀厚的伤,她又去看景辰:
“让我看看你的腿。”
景辰摁住袍角,“我没事的。”
洛溦哪里肯听,拿开他的手,掀了袍角,捋起裤腿,见景辰膝下小腿肿得?不成样子。
“都是我哥不好,非让你来?豫阳……”
洛溦几欲垂下泪来?。
景辰原可以在京城待得?好好的,要不是因为她哥,何至于被牵连到如此境地!
她抑下情?绪,小心翼翼地检查了一下红肿之处,感觉骨头还好。
只可惜手里没有消肿的药,要缓解疼痛,只能对着伤处凉凉地吹了几口气。
景辰感觉到少女轻柔冰凉的呼吸吹拂到伤处,火辣辣的痛感顿时?和缓几分,随之而来?的,却又是浑身?不受控制地紧绷。
“绵绵,你别……”
他收了收腿,试图避开。
洛溦摁住他,“你别乱动!越动越会肿的厉害!”
景辰拒无?可拒,只怔怔望着她继续往自己伤处吹气。
捱到她终于停了下来?,他伸出手,帮她把兜帽重新拉好。
洛溦此时?的脸,已经?涂得?又黑又脏,有些哭笑不得?:“你怎么就这么怕别人看见我的脸呀?”
就她现在这张脸,自己看着都觉得?吓人!
景辰却只苦涩笑笑,“我就是怕。”
一旁的宋昀厚,瞧着身?畔一对小儿女的相处,欲言又止,纠结片刻,又移开了头,把窜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。
这时?,门?外传来?锁链响动的声?音。
宋昀厚坐直身?,觉着教徒或是要来?送洛溦走,伸手去摸怀里的银票。
谁知?那?锁链刚响了几下,又停了下来?。
外面传来?喝止的喊声?
——
“别管了!齐王杀来?了!周头儿有令,赶紧点火!”
“快!火把给我!”
屋外人影攒动,乱成一团。
顷刻之间,明盛的火光在门?外腾然而起,预先浇了火油的门?扇卷起火舌,风驰电掣般的焚燃起来?。
呛人喉鼻的气味,带着炙烤的灼热,将整座屋子紧紧包裹。
屋内的伤兵见状惊恐起来?,挣扎起身?,扑到门?窗边,疯狂拍打:
“开门?!放我们?出去!”
景辰撑身?站起来?,上前制止众人:
“大?家别乱拍!火势上行,燎了屋梁,稍有震动就容易坍塌!”
他迅速环视一番,走到一张矮案前,挪动试了试重量,“我们?一起合力,用这张案砸开正门?!”
众伤兵也?冷静了下来?,各自拖着腿伤走到案边,合力举起桌案,朝一面门?扇猛扔过去。
已经?被火烧着的木门?不堪一击,顷刻就塌陷出一个缺口。
众人架着断腿的同僚,逐一冲了出去。
景辰和洛溦也?扶起宋昀厚,用衣物包了头脸,咬牙越火而出。
堪堪跑出门?,身?后过丈高的木门?便?轰然倾倒,横于一片火焰中。
屋外庭院浓烟滚滚,一片狼籍,咳嗽声?痛叫声?此起彼伏。
景辰迅速拍打灭三人身?上引燃的火苗,扶着宋昀厚和洛溦逃出了县衙前院。
县衙之外,两股人马已经?激战在了一起。
火光之中,周旌略挥舞着手里的□□,一边架住官兵攻势,一边抓住破绽,砍向身?侧一名副将。
刀头瞬间贯胸穿过,鲜血喷涌而出,顺着刀身?汩汩流下。
周旌略从尸体上拔出刀,朝对面带兵的玄甲将领道:
“萧元胤,你表兄张笈就要烧死了,你还不去救人?啧、啧、啧,不愧皇家子弟,冷血至极!”
他拎着刀,视线环顾四周,大?笑了声?,“你们?这些大?乾朝的士兵,也?真是可怜!跟着一个连血亲都可以不管不顾的人,将来?就不怕割肉饲虎、兔死狗烹吗?”
第
42
章
萧元胤离开南阜关后,
奔至豫阳城,领了城北赶来接应的一支精锐,径直驰往渡口方向。
驿馆内,早已人去楼空,
瓦解狼藉。
再赶到县衙外时,
远远就见火光冲天,
黑烟腾腾。
他?心急如焚,恰又与周旌略撞了个正?着,两方顿时激战在?了一处。
此?刻听?周旌略在?阵前一通挑拨军心,萧元胤冷笑道?:
“张笈身为?朝廷命官,为?国捐躯实属本份!尔等驱赶流民闯关,将百姓逐于剑戟之下,方才是恬不知?耻!”
说话间?纵马上前,手中长剑劈砍削刺、凌厉决绝,已将数名栖山教徒斩杀倒地。
他?勒马回撤,见身后弓弩手准备就位,当即抬手下令:
“全数剿杀,